在肖家姐妹里,她排行老三,叫肖三。在現實生活中,她的確當了第三者,成了名副其實的“小三”。
她懷揣著六個月的男孩,淚流滿面。耳邊又響起丈夫惡狠狠的言語:
你說這是誰的兒子?
我不會養這個野種,一分錢也別打算花我的!
面對丈夫的斥問,她沒有吱聲,能說什么呢?她絲毫沒有理由爭辯啊。打停經那個月份里,她就知道是懷孕了,立馬去尋找她的丈夫,將來好有個下坡的依據,可是丈夫早知道她紅杏出墻,瞧見她心里就煩透了,晚上,早早就離開商店到朋友家里借宿去了。故而,丈夫問她“這是誰的兒子”,她不敢氣壯地回答“是你的兒子”,她理屈啊!
懷里的兒子睜著圓圓的小眼睛,好奇地看著她滿臉的淚水,伸出粉嫩嫩的小手朝她臉上抓去,她心煩地伸手甩下兒子的小手,兒子受到意外的沖擊,“哇”一聲哭了。她深深抽了口氣,抱起兒子悻悻地出了門。
她賭上了。要去尋胡大兵討個說法,替兒子討個生存的空間。
胡大兵是村紡織廠里的廠長,一個中等個,十分精干的男人。原來,肖三是紡織廠里的織布工,和胡大兵好上以后,被抽到辦公室里當了保管員。再后來,肖三以守護倉庫為名,經常吃住在廠里。可想,熱土肥足地里咋能不結瓜呢?為了掩人耳目,種子一萌芽,胡大兵給肖三多發了幾個月的工資,就讓肖三離開了紡織廠。
這天,胡大兵正要出門,差點和肖三撞了個滿懷。胡大兵瞧見肖三,心里撲撲騰騰跳起來:你你你……這……
肖三喪起一副冷臉,開門見山地說,這是你的兒子,俺給你抱來了!說著,抱著兒子就往胡大兵懷里塞。
胡大兵面孔蒼白,朝后折著身子,壓低聲音哀求地說,姑奶奶,我求你啦,別在這兒鬧,有話回頭再說,眼下俺老婆也在廠里,讓她知道了,不是要刮大風,弄得墻倒屋塌嗎?
肖三沒好氣地說,你弄得我塌了天啦!你還怕你家破呀?
胡大兵苦苦地求告肖三,姑奶奶,俺求你了,別再纏我中不?
肖三說,喊祖奶奶也饒不了你,誰種的禍誰收。
胡大兵沒戲唱了,埋怨起來:你要不喜眉笑臉地引逗我,我……
肖三說,胡大兵,是誰在上夜班的時候拽住我親了個嘴?!
胡大兵爭辯道,母狗不擺尾,公狗不敢上。
好哇!肖三盯了胡大兵一眼,憤憤地說,你拋的屎,起身說是狗屙的,不認賬了!說罷,悻悻地把兒子往沙發上一扔,轉身就走。
兒子受了驚,“哇”一聲哭了。
肖三甩手要離開,胡大兵慌了神,急忙把肖三拉住。
正在這時候,胡大兵的妻子吳芳走進門來。
胡大兵和肖三停止了戰斗,尷尬地不吱聲了。
吳芳掃了胡大兵和肖三一眼,走過來抱起沙發上號哭的兒子,冷言慢語地說,你們倆唱的哪一折?繼續唱唄!
胡大兵滿臉血紅,對肖三低聲地說,走吧。
肖三忿聲地說,不走!
吳芳冷冷一笑,肖三,為啥呢?
肖三板著一副面孔,說,讓你男人說吧!
胡大兵無言答對,心里十分惶恐,便耍起賴來,沖著肖三說,你在哪旮旯里旋了人家一個野種,來敲詐我呀!
肖三發怒了,把胡大兵一指,說,胡大兵你算人嗎?當初我懷孕的時候,你說生吧,你是媽我是爹,現在你反咬一口呀!肖三傷心地抽泣起來。
吳芳懷里抱著兒子,走到肖三的跟前,平心靜氣地說,肖三,別哭,只要是真事兒,千層布也蓋不住。這兒子,你敢千真萬確是胡大兵的嗎?
肖三理直氣壯地說,敢!要不,可做個DNA鑒定!
吳芳一本正經地說,甭做鑒定了,我相信,一看長相,俺就認定這兒子是胡大兵的!
胡大兵心里恐惶地瞧了一眼吳芳,吐出個“你”字。
吳芳沒有理睬他,又問肖三,你今天來的意思是什么?
肖三說,我男人不認這個孩子,俺要胡大兵對這個孩子負責。
吳芳又問,你要他怎樣負責?
肖三說,吃喝穿戴、上學,一直養到他十八歲。
吳芳問胡大兵,你說呢?
胡大兵垂頭不語。
吳芳生氣了,沖著胡大兵厲聲地說,你算個男人嗎?男人應該敢作敢當!轉身又對肖三說,放心吧,這孩子將來結婚、買房,俺全包了。接著又對胡大兵說,胡廠長,我這個倉庫保管要辭職了,請你另選吧,打今天起俺要回家帶兒子。說罷,轉身朝肖三鞠了個躬,心情激動地說,三妹,謝謝你,我就一個姑娘,做夢都想再養個兒子,謝謝,謝謝你這位送子娘娘圓了俺的夢。說罷,抱著兒子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回頭又對胡大兵一本正經地說,他爹,別再傷害女人了,對肖三該怎么辦?你心里應該知道!
胡大兵先是一愣,望著妻子的背影掉下了眼淚。
這時候,肖三悲傷地哭了。
斷指
中秋節的前夕,月兒說圓不圓。
男人踏著灑在路上的月光回到了家里。
男人靜靜地站在院門外邊,貓著腰窺視著那三間小屋,燈光透過玻璃窗照亮了半個小院。男人耳朵又貼在門縫上探聽著房里的動靜,里面傳出女人的咳嗽聲。
“砰砰”,男人敲響了院門。
誰?房里傳出女人驚詫的問話。
我。
女人聽到她最熟悉的聲音了,驚喜得喘不過氣兒,匆匆忙忙跑出去開了院門。“啊喲”一聲,說,可把你盼回來嘍!伸手接過男人手里的提包,把男人迎進房里。
男人這兩年運氣好,領了個工程隊在鬧市里弄得很紅火。興許是腰粗眼高了,過春節也沒回家來看女人,這會兒走進家來看到女人,依然是心不發燥,血不沸騰,臉上僅露出一絲勉強的笑。
女人把手提包放在桌上,真想撲上去抱住男人,見男人一本正經的樣兒,竟然像出嫁的女子臉上泛起一層紅暈。
女人說,你先歇著,俺給你做飯去。
男人說,在汽車站剛吃過,不餓。
女人說,俺給你沖碗雞蛋茶吧?
男人說,不喝。說罷,拉開手提包,從包里掂出一捆百元大幣遞給女人,說,你數數。
女人滿臉花開地“嘻嘻”一笑,手指伸在嘴唇上濕了下,便數起來。她心里暗數著一、二、三……數完了,女人興奮地說,喲哈!一萬塊呀!
男人沒有吱聲,從包里又拿出一捆百元大幣遞向女人。
女人甜甜地笑著看了下男人,垂頭又要接錢的時候,猛然看到男人的拇指斷掉了,露著一個禿禿的傷疤。女人心里一頓,驚愕地雙手握住男人的斷指,這是咋的?
男人說,被機器咬掉了。
女人禁不住“哇”一聲,一頭倒在男人的肩頭上,放聲哭起來。
女人哭著說,十指連心呀!好疼呀!好疼呀!準疼得你心里煩躁,疼得你渾身流汗哩!又是右手呀,你咋端碗吃飯了?你咋上廁所了?你咋不吭一聲呢,讓我到那兒伺候你呀?嗚嗚嗚……
女人哭著說,過年你也不回家來,俺還當你錢多了,嫌棄俺了,哪知道你是心疼俺,躲著俺,怕俺知道操你的心啊!嗚嗚嗚……
女人直起了頭,兩手握著男人的殘手,淚水灑在男人的殘指上。女人心里又疼又恨男人,你呀!你呀!你想帶回來兩捆錢就能穩住俺的心?女人搖搖頭,哭得更厲害了。女人說,你帶回來的不是錢,是割俺心肝的刀子!那是你的血,你的肉換來的錢啊!咋讓俺忍心去花它呢?嗚嗚嗚……
男人的心也疼了,兩行淚水緩緩地滾落下來。男人的腦海里像電影似的又出現一個女人。那女人是一個很妖艷的城市人,她和他經常在一塊纏綿,在他斷指的前一天晚上,那個女人還跟他在一塊兒纏綿呢。那女人對他說,她愛他。只要他和鄉下的女人離了婚,她就和她的丈夫也離婚嫁給他。
男人的拇指被機器咬斷了,淌著一股股的鮮血,立馬跑到附近的醫院里,接著便給那個女人打了個電話,讓她到醫院里。可是那個女人卻說去不了,她正在美容廳里做指甲呢,就把電話掛了。一直待到晚上,那女人才去打了個照面就離開了。
本來這次男人回到家來,帶回兩萬元錢作為對女人的補償,要跟女人攤牌離婚。不料女人看到了他的斷指,雙手捧起來心疼地痛哭流涕,男人深深地感受到,真正養人的是自家田,真正疼人的是結發妻。水肥用到外人田,收獲的是人家,自己是流汗、流血白出力。
男人心里十分愧疚,用手掌給女人抹著眼淚,說,別哭了,都是我不好。
女人一臉正經地說,俺不讓你出去了,在外俺不放心,只要你安安全全,俺喝口涼水也心甘。
男人伸手把女人緊緊攬在懷里,說,不出外哪行,以后咱還要養孩子呢。這次俺把你接到省城里,咱一塊兒親親熱熱過日子,再不分離了。
女人把嘴巴伸向男人,嬌滴滴地說,這還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