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當年香木鎮南有三個大戶,三個地主都是香木鎮有名的人物。一個是貌似憨厚卻很有心計的樊玉璽,他是香木鎮南最有人緣的大地主,有一千多坰土地。他的宅院不小,有三十六間房子,前后兩院,前院十八間房子,有十四間是給長工住的。這十四間長工房的灶坑里常年燃著東山上的樹根子,炕熱得直燙肉皮,長工們在這房子里住,睡得暖和,睡得透,干多少活都能解乏。另有四間是車庫,樊家大院有六掛大車,這些大車雖然是拉糧食的,但大車的裝飾很惹眼,洋帆布圍的篷蓋兒,下多大的雨也進不到車廂里,帆布篷子的前面還繡著樊字。樊家沒有家丁,長工們對樊老爺都很忠誠,他們比家丁都護著樊家。樊玉璽有管家,不是外請的,是他的夫人樊喬氏。樊喬氏有自己的名字,叫喬玉蓮。喬玉蓮待長工們很好,長工們的伙食都由她操辦,三五天就能見到葷腥。
樊玉璽有兩個兒子。大兒子樊禮國高畢業以后,在哈爾濱洋人開的酒廠做二掌柜,他娶了掌柜的閨女做了老婆。洋掌柜的閨女叫安娜,樊禮當年救過她的命,這在以后的文中做詳細介紹。樊禮有錢,還有一臺洋轎車,平時他不回家,只有兩個日子他才回家看看:一是每年的六月初九,那天是父親樊玉璽的生日;再就是春節,他會拉著安娜回農村過年。二兒子樊秀和他的名字不符,他從了軍,現在在護國軍里已經當上了師長,從他十八歲離開家開始算,已經有七年沒回來了,但每年他都有家信郵來向家人報平安。樊玉璽有三個閨女,大閨女剛剛出嫁,嫁到了離樊家大院不到十里的鞏家。鞏家老爺鞏學范也是有名的大地主,也算是門當戶對。二閨女在江北的袁家私塾學堂讀書,三閨女還小,不到十歲,在樊家大院自由地玩耍。
香木鎮南的三家大地主最張揚的是老何家。何老爺叫何甲田,他也有一千多坰地,其宅院也很大。他有三十五間房子,二十多個家丁,家里的院墻上有炮臺,還養了兩個炮手。老何家的丫鬟十多個,這些個丫鬟每天都忙忙碌碌,有干不完的活兒。何甲田嗜好很多,喜歡看雜書,還喜歡聽戲,他還養了個戲班子,這戲班子其實就有兩個角兒是正經的戲子,其他人都是何家大院的丫鬟。老何家原來在江北,何甲田的母親有一天暴病死了,之后父親也一直病病懨懨的,陰陽先生就說他家的風水有問題,需要南移,于是在十幾年前,何甲田就在香木鎮南買了地,重又蓋了何家大院。
鎮南最講究的地主就是鞏學范。鞏老爺讀過書,也識不少的字。他的宅院很別致,北方的房子很少有樓,他在院子里蓋了小樓,二層,樓頂是花圃,還有玉石茶幾和蘑菇凳。鞏家院子里還有菜園子,菜園子有一條卵石甬道,甬道盡頭是兩口井,一口是人吃的,另一口是牲口用的。菜園子里還有一個竹圍柵,里面有兩條狗,狗是俄國品種叫黑貝,很兇。但這狗通人氣,眼力也好,院子里的長工和丫鬟都認識,生人進院子它們就狂吠,從不放過。鞏老爺每天都很悠閑,他從來不到地里看長工們干活兒,有時在院子里喂狗、澆花,更多的時候是在品茶。他懂茶,他專門有一間茶房,里面有上百種名茶。鞏老爺每天喝茶不重復,茶房門上的橫匾寫著:茗香人旺。
鎮南的三家大地主都有來往,因為沾親帶故。樊玉璽和鞏學范是親家,鞏學范和何甲田也是親家,兒女的聯姻將這三家大戶捆綁在一塊兒,無論這三家誰家出了大事,誰都躲不開,能出錢的要出錢,能出力的要出力。
何甲田有兩個兒子,大兒子何隸在京城的醫館里當醫生,小兒子何廉剛從國外留洋回來。當醫生的大兒子小時候在京城他的舅舅家學醫,師從于朝廷御醫毛湘如,專攻傷寒科。毛湘如死后,他坐堂毛家醫館,在京都名氣很大。何隸跟老家的來往不多,他好像跟爹媽也沒什么感情,卻把舅舅和舅母當了爹媽。他離開何家十四年,一次都沒回去過。小兒子何廉在英國讀礦產科,畢業后在奉天張作霖大帥手下管理礦業。何廉每年都在家待上一兩個月,但他不是在家歇息,而是領著他的一個助手在香木鎮的一左一右勘察礦藏。這年秋天,何廉和他的助手在老家轉了一個月,回來對他父親說道,爹,我這次回來收獲巨大。這也是把我在英國學到的礦產知識都用上了。在咱們家這一帶,我發現了煤礦,確切地說,是發現了煤田。因為我發現的這個地方只要往地下挖十幾米,就能露出煤層,國外叫這種煤礦為露天煤礦。
何甲田問,何為煤?有什么用?
何廉說,煤是燃料。我們這里過去管這東西叫石蠟,它是由幾萬年甚至上億年地球上的動植物演化而成的。在國外,煤是重要的燃料。在京城、天津衛,包括奉天,都有燒煤的……這東西很值錢。
何甲田又問,咱們這里哪兒有煤?
何廉說,經過我們的勘探考察,煤的中心部位就是鞏家大院。他家宅前屋后的土地下面都是煤。如果我們能把鞏家大院買下來,我們就有了一座煤礦。這煤從礦里挖出來,再運出去,那我們的錢就會像流水一樣不會斷流。
何甲田說,我看這事兒難辦。鞏學范比狐貍還狡猾,我們要是買了他的宅院,他一定會琢磨琢磨為什么。
何廉說,反正我已經發現了一座金山,怎么樣能落到您的名下,就看您老的了。
何廉在家待了幾天,就回奉天了。老兒子走后,何甲田每天都在想老兒子說過的話。他相信老兒子,因為老兒子從小到大沒撒過謊,老兒子做事也認真仔細,留洋在外又學了許多本事,所以老兒子說的話不能不聽。和老鞏家換宅地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兒,鞏學范為人狡猾,要是突然和他換宅地,他一定會想到這里有蹊蹺。如果想和他換宅地,必須要有更好的辦法。如果他同意換宅地,老兒子領人到這里開采煤礦,這鞏學范便知道了他換房子的目的,他會找后賬,說不定他還得要求把宅地再換回去。何甲田連續兩個夜晚沒有睡好,便想到該找個能人給他點化。何甲田到了平縣的縣城,縣城的十字街北有一個周易學館,學館門前沒掛幌兒,在墻上懸起一塊銅板,銅板上刻著陰陽魚。銅板的下邊還有一行字:吳天域破解周易。吳天域是一位四十多歲的瘦男人,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道服,左手總是握著一把白色的馬鬃蠅甩子,右手握著一塊西洋放大鏡,頭上梳著一個疙瘩髻兒。他的屋子里有一個很大的書柜,上面擺滿了線裝書。何甲田進了屋以后,見吳天域很清閑,沒人找他破解周易,他正在看一本雜書。見何甲田進屋了,吳天域也沒站起來,只把眼皮挑開,問道,請問先生有什么疑難之處難得破解?鄙人可給您指點迷津。
何甲田坐在他對面的太師椅上,反問道,吳大師,您看鄙人為何而來?
吳天域說道,為福禍而來。
何甲田問,此話怎講?
吳天域說,你們家族非福即難,福要不捂住,禍就要飛來。禍要不排除,福就站不住。何甲田笑了,此話跟沒說一樣。這是算卦先生的伎倆。您吳大師怎么能下此斷言?
吳天域說,好,說得好。其實找我來破解疑惑的人,我都要先和他說上這句話。這句話并不是出自于《周易》,而是出自于民間。蓮花落子戲有《船渡》一折,寫的是一位員外被罷官,還鄉時唱的一句話。這般唱——
要說福,就是福
侯員外我半輩子住官府
說是災,就是災
侯員外我下輩子受苦是活該
何甲田說,聽著耳熟。
吳天域說,平縣南邊的香木鎮乃是福禍之地,當年遼金的時候,契丹蕭太后曾在這里安營扎寨。明朝的時候,元朝的許多大臣到這里避難,都沒有躲過橫禍。清初的時候,香木鎮是三省的交界地,有騾馬大集、藥材大集,在這里出了許多富商。后來大清滅了,革命黨也沒有到這里來,這里的集貿就冷落了下來,但香木鎮南還有三大戶支撐著香木鎮的門面,也支撐著平縣的門面。您是城南的何甲田何老爺,您見多識廣,福與禍對您來說都不在話下。所以您大駕光臨,我只能膽怯地道一句卦辭。
何甲田說,吳大師,我可沒小看您。您父親吳梓桑在世的時候,和我有過來往,當年我的宅地就是他指點的風水。今天我到您這兒來,當然有大事求教。
吳天域說,小的不能賜教,只能幫您走出歧途。說吧。
何甲田說,我親家鞏學范占了好宅地,但他天生扛不了大福,所以這些年他的地還是那些地,房子還是那些房子,而佃戶交的地租卻一年比一年少。我們是親家,我看不得他這樣放任家業。所以我想和他換房宅地,但他肯定不干。您能不能幫我出出主意?
吳天域說,主意有。回去想辦法給鞏家放一把火,但不能燒了他的宅院,燒完以后我就到他那兒去……您的宅院就換成了。
吳天域說得很隱蔽,何甲田猜不出這其中的奧秘,只半信半疑地問,能做到嗎?
吳天域說,做不到就算是我們看一場樂景。要是做到了,您得給我兩百塊大洋。因為我這房子漏雨,我得修修了。
何甲田笑道,您這么說,我就踏實了。
2
樊玉璽在樊家也算是一個甩手先生,家里的許多事情他都不管。但他沒有嗜好,不賭錢,不喝酒,也不喜歡女人。最近一年多,他喜歡上了一件事,小兒子樊秀去年讓軍隊的人給他送來一件寶貝,是一部洋唱機,還有一摞子唱片,這些唱片大部分都是京劇。樊玉璽一到晚上的時候就要聽戲,他聽戲的時候別人不能打擾,只有一個丫鬟在屋里端茶倒水,還有他的老婆喬玉蓮坐在他的旁邊,陪著他叫好。喬玉蓮是個有文化的女人,她的父親原是平縣縣衙的主簿,大清滅了以后,父親又做了平縣國立中學的校長,當年喬玉蓮也在國立中學聽課。喬玉蓮長得很憨厚,很胖,但她做什么事情心里都有數兒,揣摩事情也準。樊家大院這些年越來越紅火,也是她管理得當。她也喜歡聽戲,陪樊玉璽聽戲,她能聽出戲文的內容,聽上幾遍還會哼唱。這天,他們兩個人又聽戲了,這戲不是京戲,也不是評戲,是山東戲,也叫呂劇。唱呂戲的是個男人,卻用的女嗓反串,唱的折子戲是《燕回三橋》,一段戲文如下——
燕子回鄉迷了路
三座橋梁變了坦途
燕子悲歌無處去
卻看見眼前有一座高門大戶
燕子天生勢利眼
嫌貧卻愛富
飛呀飛,飛到了房檐的大門柱
……
呂劇是山東方言唱腔,樊玉璽聽不明白,喬玉蓮卻聽得一清二楚,就給樊玉璽講戲文的內容。樊玉璽聽完,一拍大腿,這哪是燕子,這是人哪!
喬玉蓮說,人和動物都是眼高手低。人有志向,哪能不往高處看,家族要想富裕,哪能總是老守田園。人過日子,溫飽是小事,讓地生金子才是大事。樊玉璽說,夫人說得好。
這時喬玉蓮讓丫鬟到廚房去拎開水。丫鬟走了,喬玉蓮小聲對樊玉璽說,當家的,咱們這鎮南三大戶肯定要有一戶暴富。
樊玉璽問,此話怎講?
喬玉蓮說,咱們家的丫鬟小翠和老何家的丫鬟小鳳是叔伯姐妹,小翠從小鳳那兒聽到了一件事兒,老何家的老兒子在英國留洋,學的是采礦,他回來這些天,到處去找礦,還真找到了。你猜這礦在啥地方,就在老鞏家的地底下。
樊玉璽問,是什么礦?喬玉蓮說,是煤礦。樊玉璽說,煤我知道,也叫黑金子,能燒。一塊黑金子能抵上一捆松木柈子。奉天的洋人就燒這玩意兒。剛剛修成的遠東鐵路跑的是火車,這火車的長短也就像兩掛馬車,卻能帶走十多個車廂,這火車燒的就是黑金子。
喬玉蓮說,我們可不能眼見得讓老何家一下子暴富起來。當家的,你得想辦法和老鞏家換房宅地。咱們家的大閨女嫁到了他們老鞏家,當年咱們的陪送就是六十坰地,這些年也沒見老鞏家給咱們什么好處。我看讓咱大閨女賣點力氣,和老鞏家把房宅地換了。老鞏家是洼地,咱們是川地,他們的房子沒有咱們的多,換了也不吃虧。
鞏學范有三個兒子。大兒子鞏漢良在平縣開了緞子莊,又有兩個皮貨鋪子。在平縣街上,鞏漢良的生意是最好的。鞏漢良的生意都是媳婦樊大梅做起來的,鞏學范也看好了樊大梅,他心里有數,將來的家業肯定是鞏漢良來打理。二兒子鞏漢橋五年前做了別人家的倒插門女婿,他的岳父是滿洲國青岡縣的縣長,他在青岡縣的課稅衙門里做事兒。縣長大人沒兒子,只有一個閨女,顯然他也是不能回老家繼承家業了。老兒子鞏漢江在奉天開了戲園子,這個戲園子叫五喜班子,在奉天名氣很大,經常到大帥府唱堂會。老兒媳婦何玉嬌是何甲田的老閨女,她也是全才。關東的名角兒都不好伺候,但到了五喜班子,何玉嬌都能讓他們高興。鞏漢江也不能回平縣農村了。
樊玉璽說,如果我們和老鞏家換宅地,是兩家的事兒也好辦,但老何家也不會沒有動靜。這就難了。
喬玉蓮一笑,沒啥難的。
……
何甲田回到家以后,在斟酌如何讓鞏家著上一把火,這個事兒又由誰來干。首先他想到了家丁,他想到了一個叫黃四兒的家丁。黃四兒是嶺東轆轤把屯兒人,家里只有一個父親,他已經三十多歲了,還沒有娶上媳婦兒。黃四兒很蔫,在家丁里他最老實,但他很靈巧,雖然三十多歲,上墻爬樹都很靈活,重要的是他非常聽何甲田的話。黃四兒家里沒地,父親五十多歲了,還給別人打短工,每年逢年過節的時候,何甲田總是要給黃四兒一條子豬肉和一斗面,這讓黃四兒非常感動。
第二天早晨,何甲田吃早飯的時候把黃四兒叫來了,又讓丫鬟多添了一個碗和一雙筷子。何甲田說,今兒個你陪我吃早飯。
黃四兒看著老爺桌子上的早飯,都是他很長時間沒有吃過的東西。家丁們的伙食和長工的伙食是一樣的,三天一頓細糧,一個月一頓葷腥。老爺桌子上的早飯是一碗紅燒肉,一盤子炸魚,一盤子炒雞蛋,還有一甕魚頭湯。主食是烙餅和水煎餃。黃四兒在何家大院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優待,他陪著老爺吃著好東西,心里卻很不安。他非常清楚,老爺請他吃早飯,必有事要他干。他邊吃著便看著老爺的臉。何甲田說,吃吧,吃飽了我再和你說一件事兒。黃四兒說,老爺,你還是先說吧,要不我吃不飽。
何甲田說,你和東邊老鞏家有沒有啥來往?
黃四兒說,沒啥來往。老鞏家的家丁有好幾個和我是一個屯的。我沒進過鞏家大院,可我知道鞏家大院啥樣兒,因為前些年老鞏家的一個家丁在老鞏家偷了一袋子黃豆,讓我在墻頭接應。那時候我把老鞏家的院子看得清楚。
何甲田說,讓你辦一件事兒。老鞏家的后院放著一垛樺木柈子,還有一垛柳條子,都是燒火用的。你要想辦法把那垛柳條子點著,柳條垛著了,樺木柈子也就著了。
黃四兒一愣,說,殺人放火,官府是要治罪的。
何甲田笑了,放一把火不算個啥。我已經讓人盤算過,那兩垛燒柴離房子還有十幾丈遠。就是點著了,也不會讓鞏家大院的房宅起火。
黃四兒打了一個飽嗝,問道,老爺,您和老鞏家是親家,為啥還要給他點火?
何甲田就板著臉說,這個你就別問了。你要把火點著了,我是要賞你的。我會賞你一個媳婦兒,咱們院子里的丫鬟鳳珠,讓我大夫人幫著你撮合撮合,她會嫁給你的。另外我還要賞你一百塊大洋,讓你蓋房子。
黃四兒說,老爺,這事兒我干了。
……
喬玉蓮把樊家大院的大事小情安排妥以后,就坐著馬車去了縣城。縣城距樊家大院才七八里路,不到一個時辰,就到了縣城。喬玉蓮讓車老板子把車停在縣城的一個集市的空場地,又給車老板子一塊大洋,讓車老板子去縣城的白家澡堂子泡澡。她就慢慢地去了大梅緞子莊。大梅緞子莊一般都在八九點鐘開業,現在還不到八點,喬玉蓮就敲著布莊的門板。打更的伙計認得喬玉蓮,就把門開開,領著喬玉蓮去了鋪子的后院。伙計在院里喊著,樊喬氏老人家到!喬玉蓮等著閨女開門,可等了半天,閨女也不開門。她就又敲門,半天,樊大梅把門開開了,她睡眼惺忪,一臉的疲憊,說道,媽,你咋來這么早。
喬玉蓮說,還早,日頭爺都照了腚你還睡。咱們家的伙計到地上都已經割了一壟谷子了。樊大梅讓娘上炕。喬玉蓮上了炕,四處瞅了瞅,問,漢良呢?樊大梅說,去京城進料子去了。走了好幾天了,還得半個月能回來。
喬玉蓮說,漢良這孩子挺能吃苦,從京城拉東西回平縣,得走七天的路。這七天吃不好,睡不好,還擔心胡子劫道。
樊大梅說,這些年漢良到外地進貨不下十幾次,還從來沒出過事。喬玉蓮說,漢良這孩子做事兒踏實。
樊大梅問娘吃飯了沒,喬玉蓮說吃了。
樊大梅又問,娘來這么早,肯定是有啥事兒吧?喬玉蓮說,是大事兒。
樊大梅說,啥大事兒,還用到我這兒來讓我幫著出主意?
喬玉蓮說,戲文上唱:三伏天下大雪如同公雞下蛋,天上掉餡餅掉到嘴里卻也不難(二人轉《買官記》)。誰知道你老公公就有餡餅要往嘴里掉了。
樊大梅說,公公家可沒這份德行,娘這話可從哪兒來?
喬玉蓮就小聲說,何家的小兒子在外國學采礦,回來以后在奉天少帥府做事。前幾天他回來了,又帶了一個洋學生,滿山遍野地去探礦,就探出來你老公公家地底下有黑金子。樊大梅問,啥叫黑金子,比黃金子值錢嗎?
喬玉蓮說,聽官府說,這黑金子也叫煤,你爹知道。這煤點著了能把洋火車帶起來,很值錢。
樊大梅說,我前幾天回家咋沒聽說。我公公婆婆什么事兒都不瞞著我,如果有這么大的事兒,他們應該跟我和漢良說。
喬玉蓮說,你老公公不著調,在老鞏家他也是甩手掌柜,他一定也不知道他家地底下有黑金子。如果你老公公知道他家地底下有黑金子,他也沒能力挖出來。聽說開采一個礦最少也得要十萬塊大洋,老鞏家恐怕出不起這錢。樊大梅說,我知道娘的意思了,咱們家想買我公公家的地。
喬玉蓮說,不是買,是換。咱們家院套大,前后占地有十坰。老鞏家院套小,才占地四五坰。他如果要和咱們老樊家換,咱們再給他補錢也認。
樊大梅想了想,說道,和咱家換房宅,這話我不能跟我公公說,得讓漢良跟他們說。現在老鞏家三個兒子,都不是省油的燈。漢良的二弟雖然是倒插門,但鞏姓未改,將來有一天老爺子撒手了,他肯定也要回來爭財產。三弟的戲園子開得很紅火,但三弟媳何玉嬌有野心,她想在長春和哈爾濱也開戲園子,這也需要一筆錢。老鞏家發生的大事小情,遠在奉天的何玉嬌都能知道。娘,您是給閨女出了個難題。
喬玉蓮說道,你這丫頭從小到大就精明,現在遇到這樣的事兒就能難住你?還得讓娘給你出主意。聽我的,把緞子莊的生意停了,出兌出去。你和漢良回鞏家大院,就說買賣做賠了,讓漢良回鞏家做管家,先把家里的掌柜的當上,然后就和咱們家換宅地。房宅地掙的錢都給你二弟和三弟,你們一分不留。另外,把你們老鞏家的地重新寫上地契,一千一百坰地,你要一百坰,剩下一千坰給他們哥兒倆分……將來,礦開出來了,落在咱們老樊家的名下,也不能虧著你們。我們每年都要給你們錢。
樊大梅說,等過幾天漢良回來,我再跟他商量。
喬玉蓮就起身,快到晌午了,陪娘到街上邊家餃子館,娘想吃餃子。樊大梅就穿好衣服,攙著娘說,走吧。
4
黃四兒膽兒小,從小到大沒惹過禍,何老爺讓他到老鞏家放火,他覺得是很容易辦到的事兒。鞏家的后院很寬敞,除了柴火就是果樹,一般家丁也不到后院去。鞏家的宅院院墻很高,院墻的上邊還種著沙棘樹。這沙棘樹的樹刺兒比鐵釘還硬,鳥兒都不敢往上落。黃四兒就讓屯子里的一個木匠給他做了個三節梯子,這三節梯子能折疊,攜帶也方便,他想蹬著梯子翻過院墻。黃四兒做事很仔細,他不想在前半夜去放火,他想在后半夜去放。吃完晚飯,黃四兒就開始準備,他腰里別了兩把剪子,往鞋上纏上了棉花,兜里揣了五六根帶松油的松樹條子,又揣了三盒洋火。半夜時分,黃四兒就到了鞏家大院的后墻外,觀察了一個時辰,才悄悄地走到墻根底下,爬到墻上時,又把墻上的沙棘樹鉸斷了兩棵,然后就從墻上跳了下去。他四周看看,見沒什么動靜,就走近柴火垛,從兜里掏出松樹條子,用洋火點著了三根,扔到了柳條垛上,然后他又悄悄地走到墻根,攀登著墻翻了過去。他沒有馬上從墻上跳下去,想看看火著了沒有。鞏家的柳條垛很干燥,一會兒火就著了起來。這時黃四兒就離開了,他穿過一片苞米地,在苞米地里歇著,聽見鞏家院里的家丁在喊:不好了,著火了!他這才慢慢地往回走。天快亮的時候,黃四兒就回到了何家大院。何老爺這一晚上一宿沒睡,他屋子里的燈還點著。黃四兒推開他的房門,像一攤泥似的坐在了地上,說,老爺,老鞏家人正在救火呢。
何甲田問,火大不大?
黃四兒說,火不小。離鞏家大院半里地還能看到院子里的火光。
何甲田就說,趕快讓咱們的家丁去鞏家幫著救火。
何甲田說這話時讓黃四兒愣了。他不知道老爺玩的是什么把戲。
……
又三四天過去了,喬玉蓮又去了縣城。她一進大梅緞子莊,見樊大梅正在抽煙袋,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平時樊大梅是不抽煙袋的,現在卻大口大口地吸著。樊大梅見娘走了進來,臉上的表情仍然是不溫不火的,她叼著煙袋含含糊糊地說,娘來了。
喬玉蓮問,閨女,咋的了?
樊大梅說,每次漢良去京城往返最多也就是半個月。到現在已經二十多天了,還沒有音信。是不是漢良在半道兒上出了事了?
喬玉蓮說,現在挺亂。袁大頭剛下臺,到處都有革命黨在殺人放火,聽說連山上的胡子都怕革命黨。這幾個月胡子也不下山了。如果漢良讓革命黨抓去,那緞子怕是要被沒收了,整不好他也會讓人押起來。明天我讓人沿途往京城趕,打聽漢良的下落。閨女,別怕。你弟弟秀兒是軍隊里的人,有啥大事兒他也能幫著解脫。
樊大梅放下煙袋,娘,那您就快點打發人找漢良吧。
喬玉蓮也沒進后院,轉身就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說,把鋪子安排好,回家住幾天吧。樊大梅說,過幾天我就回去。
喬玉蓮出了緞子莊。她心里并不著急,她在街上慢慢地走著,走過陳家燒鍋的零售鋪子,她停下了。賣酒的掌柜認識喬玉蓮,就點頭打招呼,大太太您吉祥。
喬玉蓮問,有沒有囤了五年以上的酒?要是有,就給我們送去兩桶。
賣酒的掌柜說,有,一會兒我就打發人給您送去。十年以上的大米燒酒,給您個低價,按新出鍋的酒錢收您老的大洋。
喬玉蓮說,明天送去吧。
喬玉蓮離開燒鍋零售鋪子,又往前走。她要給樊老爺買幾斤蘸糖麻花。平縣蘸糖麻花的鋪子叫三嫂麻花,沒在縣城繁華的地方,只在一個小胡同,但每天去買麻花的人不少。喬玉蓮往三嫂麻花鋪子走,路過了吳天域的周易學館,這時她看見何甲田坐在屋子里,聽吳天域白話。喬玉蓮低頭過去,沒讓何甲田看見。走過周易學館,喬玉蓮在想,這何甲田到周易學館干什么?這些日子何家也沒發生什么事兒,這何甲田讓吳天域給破解什么呢?是算壽祿,還是算兒女的平安?
何甲田在喬玉蓮的眼里是個足智多謀的家伙,這個家伙從來不吃虧。在何家他雖然也是個甩手掌柜,但他小事不留心,大事兒不放過。是不是他小兒子把發現黑金子的事兒告訴了他,他也在打老鞏家的主意?喬玉蓮覺得事情有些不妙,就在三嫂麻花鋪子買了幾斤麻花,急匆匆地上了馬車,回去了。
……
何甲田又從兜里掏出兩塊大洋,放在吳天域的面前,說,火已經放了。原本是猜測不會燒到房宅,卻也把馬廄燒毀了一間,還燒死了一匹馬。吳先生,事兒辦得很利落,現在我該請教該怎樣和老鞏家換房宅地了。
吳天域把大洋揣到兜里,又笑著說,還得燒一把。
何甲田有些慍怒,吳先生咋燒個沒完了呢。鞏家已經被燒了一把火,他們一定會多加防范。這第二把火要燒起來,可就難了。
吳天域想了想,如果放火難,還有一轍。我知道鞏家有兩口井,一口井是人用的,另一口井是牲口用的。往牲口用的井里下毒,讓鞏家死幾頭牲口。
何甲田問,吳大師,您真是天下少有的大師,也是頂損的大師。是不是把我親家整死了,事兒就更好辦了?
吳天域笑了,何老爺真會開玩笑。您親家損失了兩垛柴火,再損失幾頭牲口,其實不是損失,而是賺了。如果他和您換了宅地,他自然就把他損失的這些錢找回來了,而且還能賺個大頭。這也應了民間的話: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別說了,趕快去辦吧。
何甲田站起來,我這人心軟,干這種事兒真有點下不去手。既然大師說了我親家將來還有賺頭,那我就只好去辦了。
吳天域說,按照我的指點,您辦就是了。我吳天域這些年為人破解的都是大事。當年袁大頭登基,我就算出了他坐殿不會超過一年。也果然,八十三天就下臺了。何甲田說,我跟袁大頭比,也許比他的命好。吳天域說,超不過一年,您就是關東的第一土皇帝。
……
樊大梅把緞子莊的門關了,回到了娘家。鞏漢良還沒有回來,她回娘家打聽,娘家派出去的人是不是找到了弟弟樊秀,沿途打聽鞏漢良的人是不是已經打聽到了他的消息。
樊大梅到了娘家,心情很是悲愴,見到了娘就哭。而喬玉蓮卻一點也沒顯出悲傷來,說道,別擔心,漢良死不了。就算是關進了大獄,咱也能想法把他給整出來。
樊玉璽也說,這里通奉天的道大都是丘陵,山也不多,鬧胡子的不在官道兩旁。現在沒有向朝廷進貢的,胡子也就不能劫皇杠。我估摸著漢良準是遇到了革命黨,革命黨應該是講理的,咱們不是朝廷的遺老,一介商人,他們也不會把漢良怎么樣。
樊大梅在娘家待了兩天,沿著官道打聽鞏漢良的人也回來了。樊玉璽雇的這個人是縣巡警隊的偵探長,叫趙乾海,在縣里破疑難大案很有名氣。趙乾海很勢力,有權有勢的人讓他幫著偵破,他寧可不要錢,而平頭百姓找他偵破,他至少收一千塊大洋。趙乾海回到樊家大院,就跟樊玉璽稟報,鞏漢良在興城,被綁架了。原是他們押著綢子從京城往回趕,三天以后到了興城,鞏漢良便和幾個押車的保鏢在興城周萬虎大車店歇息。周萬虎大車店有戲班子,蓮花落子名角兒小芍藥在那兒撐著戲班子。小芍藥不光唱戲,還跟有錢有勢的人睡覺,她和別人睡覺的價碼很高,一晚上最少得五百塊大洋。那天鞏漢良有點管不住自己,就和小芍藥睡了。睡到半夜的時候,興城的滿洲國縣長劉德生也去了。他見鞏漢良和小芍藥睡,就把鞏漢良給綁了,然后扔到了興城大獄。如果鞏漢良想出去,得拿兩千塊大洋去贖……
樊玉璽說道,這就好辦了。只要人沒死,漢良就能回來。
樊大梅說,如果能找到秀兒,派兵去搭救漢良,他就有救了。
晚上的時候,樊家派出去找樊秀的人也回來了。領頭的進屋只說了一句,明兒個二少爺就回來。
第二天中午的時候,樊秀就坐著護國軍的洋轎車回到了樊家大院。樊秀已經七八年沒回家了,已經變了樣,滿臉的胡子,一身的肥肉。他進院就開罵,我操他媽的,誰敢欺負我們老樊家人!
樊玉璽和喬玉蓮見到兒子,不知是興奮還是驚喜,都掉了眼淚。樊秀就吼著,都窮嚎啥玩意兒,我就見不得掉淚的人。有事快說事兒,護國軍忙著呢!革命黨又要建立新政,沒有護國軍,革命黨這幫王八蛋就該反天了。我樊秀在護國軍里是挑大梁的,我回來這一趟對國家損失該有多大!
喬玉蓮說,你姐夫到京城拉緞子,半道兒上讓人給劫了,是興城縣的縣長劉德生。樊秀說,行了,我知道了。三兩天我姐夫就回來,讓他把這趙縣長的腦袋拎回來。喬玉蓮說,秀兒,還沒吃飯吧,我給你做去。
樊秀說,吃什么飯,吃飯是要耽誤事兒的。說完扭頭就走了。
樊玉璽和喬玉蓮緊隨其后追著他,讓他歇會兒,樊秀鉆進汽車,又把門推開,惡著臉說,往后你們別老給我添亂,我樊秀是國家的人,有國家大業。說完把門甩嚴,汽車就開了。汽車直奔興城。路過錦縣的時候,樊秀停下車,找到那里的護國軍團長。護國軍團長知道樊秀是師長,就急忙迎接。樊秀說,你帶著一個營人馬去興城,把縣長劉德生給我砍了,他通革命黨。
護國軍團長急忙派出一個營的兵馬,在樊秀汽車的后面小跑著,三個多小時以后到了興城。興城也有護國軍,卻只有一個連。見一個營的護國軍來興城,他們也都緊隨其后,到了縣衙門。
樊秀在縣衙門門口停下來,對營長說,去衙門里把劉德生給我叫出來。
一會兒,劉德生出來了,見到了樊秀,便知道了他是護國軍一個很大的長官,就嚇得鞠了一個躬,說道,歡迎長官大駕光臨。
樊秀說,今兒個到你這兒來,就是想把你的腦袋割下來,你耽誤了我們護國軍的大事。我們護國軍里有個長官,是專門打扮成老百姓打探革命黨的,這個人叫鞏漢良。你可知道?
劉德生臉都變了顏色,不知道,小的真是不知道。
樊秀說,我告訴你,我是國民護國軍的師長,我叫樊秀。
劉德生急忙跪下磕頭,樊師長,饒我一命,您讓我干什么都行。如果您讓我活命,我們向護國軍捐款兩萬塊大洋。
樊秀告訴護國軍兩個持刀的漢子,別耽誤事兒了,把他砍了,咱們趕快回去。兩個漢子一人一刀,就把劉德生給砍了。
縣衙的人嚇得急忙把鞏漢良放了出來。周萬虎大車店還在唱戲,鞏漢良去找自己緞子莊的大車,車上的緞子已經被人搶光了。
樊秀看著大車店烏七八糟的樣子,又見鞏漢良坐在大車上掉淚,就讓掌柜的出來。掌柜周萬虎也是興城的一霸,但他還是畏懼護國軍。樊秀對周萬虎說,我們護國軍的緞子在你們的院子里放著,丟了,你得拿出兩千塊大洋補償,要是拿不出來,你這大車店一會兒我們就給燒了。
周萬虎急忙讓賬房先生去拿大洋。賬房先生拿出了三千塊大洋,樊秀讓鞏漢良把這三千塊大洋拿好,然后他就進了戲園子。剛好是小芍藥在唱戲。樊秀在戲園子里放了一槍,看戲的人都嚇跑了。小芍藥不怕當官的人,就嬌滴滴地走到樊秀跟前,說,長官,誰惹您生氣了?樊秀說,你這婊子惹我生氣了。你在這臺上演戲,臺下卻很淫亂,有礙國民風化。我是護國軍的師長樊秀,今兒個我要為民除害。
沒容小芍藥說話,一個護國軍已經一刀把她砍死了。
在興城官道的十字路口,樊秀要回熱河,就對大車上的鞏漢良說,鞏漢良,你這王八犢子干的什么好事,背著我姐跟這戲子胡鬧,你給我們樊家丟了人,也耽誤了我們護國軍的大事。本來我應該讓我的手下打你個半死,看我姐的面子,我今兒個就不動手了。你等著,我過些天回平縣再跟你算賬,你他媽再要惹我生氣,我照樣把你砍了!
鞏漢良說,內弟,你救了我,大恩大德,我和你姐一輩子都不會忘。
樊秀領著人馬走了。鞏漢良坐在馬車上,心里在算,這一車緞子也就兩千塊大洋,秀兒給了我三千,我還賺了。但大車離平縣越來越近,他也就越來越不安,心里在想,我的丑事家人都知道了,我該如何見大梅。
5
黃四兒小心翼翼地敲開了何甲田寢房的門。何甲田今天沒有午睡,他正在吃羊肉,八仙桌子上放了三只烤羊腿。見黃四兒來了,他就抿了一下嘴巴,問,四兒,吃了嗎?
黃四兒說,吃了。
何甲田問,有啥事兒?
黃四兒說,老爺,這幾天我在家里歇著,把房子修了。您看啥時候讓鳳珠到我那兒去操辦婚禮?
何甲田說,現在鳳珠還不能嫁給你。你還得替我辦件事兒,才能把鳳珠真正娶到家。你到老鞏家放了一把火,這事兒做得也太簡單。你看你把老鞏家的柴禾垛燒了,你身上連個傷都沒有。辦這么點事兒就要我給你這么大的代價,那也不合理。現在你把這事兒辦了,那才能看出你黃四兒的辛苦。
黃四兒心里不舒服,但又不能在何甲田面前顯出不高興,就膽怯地問,老爺還有什么吩咐?
何甲田說,這件事兒辦起來要比放火還簡單,你要想辦法進鞏家大院,鞏家大院的東頭小菜園子里有兩口井,一口井是木轆轤,一口井是鐵轆轤,你要把一包藥扔到木轆轤井里。黃四兒說,鞏家東頭小菜園子里有兩條狗,一條狗叫四眼兒,一條狗叫二郎。它們倆能和狼廝咬。據說這兩條狗一個晚上把一頭牛都咬死了。老爺,這事兒可難辦。
何甲田說,你黃四兒有多大能耐我也知道,我能把難辦的事兒交給你辦嗎?你先爬到鞏家小菜園子的東墻,你兜里揣上幾個肉包子,把肉包子扔到菜園子里,這兩條狗要是把包子吃了,不過一袋煙的工夫就得死。狗死了,你再跳過墻去。這還不好辦嗎?
黃四兒說,我辦。
黃四兒在何老爺的屋里拿了兩包藥,一包讓他回去和著餡兒包包子,一包讓他扔到井里。黃四兒看著八仙桌子上的羊腿,說道,老爺,能不能給我一條羊腿?
何甲田說,也行。把藥撒到羊腿肉上,再給狗吃。
黃四兒心里在想,這羊肉是不能給狗吃的。他辦事情之前得喝點酒給自己壯膽兒。黃四兒又回自己的家了。往鞏家的井里下藥,在何老爺看來是件小事兒,可對他來說卻是件大事兒。他從小就怕狗,如果爬墻不小心掉到墻里,那狗也會把他撕了。再說往菜園子里扔包子,狗要是看不見,那也是白扔。狗是盲眼動物,晚上看東西也看不清,這事兒就很難辦了。黃四兒家里沒有娘們兒,他和他爹就會做米查子粥、貼大餅子,還不會包包子。這事兒還不能求人。這又讓黃四兒犯了難。快到天黑的時候,黃四兒忽然想起辦這件事兒的捷徑。在鞏家做家丁的張成貴是黃四兒的姨表弟,當年張成貴往家偷黃豆就是黃四兒在墻外接應。如果把這件事兒交給張成貴去辦,就簡單多了。張成貴去辦這件事兒,還能保住兩條狗的命。于是黃四兒就慢慢地走到了張成貴的家,剛好張成貴從鞏家回來,他正抱著三歲的兒子在家門口歇著。張成貴見到黃四兒,就親切地叫四哥。黃四兒問,吃了沒有?
張成貴說,早就吃了,在鞏老爺家吃的。這些天鞏老爺對家丁很善待,天天有饅頭吃。還不是讓家丁替他好好地看門守院。前些日子鞏家大院失火,原本是家丁失職,可鞏老爺也沒怪罪我們。你也吃了嗎?
黃四兒說,還沒吃。今兒個我沒到何家大院。我要娶親了,這幾天跟何老爺請假,收拾收拾房子。
張成貴問,女方是哪個屯的?
黃四兒說,就是何老爺府上的丫鬟,叫鳳珠。這姑娘才二十一,娘早就死了,爹續了弦以后又有了兒子,就不再管她了。這姑娘能干活兒,人也長得俊,也該著我黃四兒時來運轉了。
張成貴說,四哥就是命好。
黃四兒說,這幾天我挺樂呵,表弟,你能不能一會兒到我家,跟我喝兩盅?張成貴說,行啊,咱倆也有半年多沒在一塊兒喝酒了。有下酒菜嗎?
黃四兒說,從何老爺那兒拿回一條烤羊腿,我家的壇子里還有腌透的咸鵝蛋。都是下酒的好菜。
張成貴站起來,往院子里走,說,我把蛋子送屋去,一會兒就去你那兒喝酒。
黃四兒覺得很踏實。這張成貴很憨厚,但他有占便宜的毛病,有的時候手腳也不太老實,嘴也有點饞。他跟黃四兒處得很好,黃四兒曾經讓他去何家做家丁,但聽說何家家丁的伙食不太好,他就沒去。
黃四兒把烤羊腿撕到了盤子里,又在鍋里煮了幾個咸鵝蛋,等著張成貴來。黃四兒把鍋里的咸鵝蛋撈出來的時候,張成貴就進屋了。
黃四兒的爹看著羊腿和鵝蛋,饞得直咽口水,黃四兒就拿了塊兒羊腿肉給爹,又給他倒了半碗酒,說,去到對面屋吃去吧,沒事兒別進來,耽誤我和成貴說話。
黃四兒的爹哈著腰說,不過來,不過來。吃完喝完我倒頭就睡。
黃四兒和張成貴用大碗喝酒,又大口吃肉。張成貴說,何老爺對你可真不錯,還給你羊腿。黃四兒說,何老爺應該是我的再生父母。這些年也是全靠了他的接濟,逢年過節我家的油腥還不都是老爺給的。所以我在何家大院,就算是累死了,我也心甘情愿。
張成貴說,唉,你弟弟我可就沒有那個好命了。鞏老爺這個人也不著調,平時也不把我們這些家丁放在眼里,家丁們朝鞏老爺借錢,他從來都沒借過。所以家丁們在鞏家大院除了混吃混喝,有的也小偷小摸,前些日子鞏家大院竟然丟了一匹馬。鞏家太太罵我們是廢物,卻也不辭退我們。其實那匹馬是自盜,是我們的一個家丁牽出去的,在騾馬大市上賣了,賣的錢讓我們這些家丁分了。
黃四兒說,鞏家要敗落了。他的親家,我們的何老爺早就看出了這一步。
兩個人把一壺酒喝光了,又拿出另一壺。黃四兒把兩個酒碗倒滿,兩個人又喝了一大口。這時黃四兒才淡淡地說,你們自盜分了賣馬的錢,一個人分了多少,不會超過五個大洋吧。張成貴說,每人三塊大洋。
黃四兒說,有一個能掙三十塊大洋的活兒,你干不干?
張成貴說,三十塊大洋,都夠蓋三間房了。這么大價錢的活兒哪兒找去。
黃四兒說,我手頭兒有一個。你要是想掙這三十塊大洋,我就把這活兒給你。張成貴說,我干了。只要不殺人,我就干。
黃四兒說,你把一包藥扔到鞏家的木轆轤井里,錢就到手了。張成貴說,是下毒?
黃四兒說,下毒也害不了人。頂多死幾匹牲口。
張成貴瞪大了眼睛,疑惑地問,咋的,你跟老鞏家有仇?
黃四兒說,不是,是我家何老爺想和親家鞏老爺開個玩笑。對于老鞏家來說,死幾匹牲口不算個啥。我家何老爺有點瞧不起親家鞏老爺,這些年何老爺總想砢磣砢磣鞏老爺,砢磣完以后,我家何老爺再到鞏家去勸鞏老爺。何老爺說他這么做心里頭舒坦。
張成貴笑了,這事兒挺好。我明兒個就把這事兒給你辦了。那……三十塊大洋啥時候給我?
黃四兒眨著眼睛,狡獪地說,鞏家第一匹牲口死了的時候,你就到我這兒來領錢。
張成貴把一碗酒一口干了,辦這事兒也挺舒坦的。四哥,往后有這樣的活兒你別給別人,還給我。
半夜的時候,張成貴把一包藥揣進兜里,晃晃悠悠地回家了。
兩天以后,張成貴到了黃四兒的家,說,四哥,今兒個我是真舒坦。你猜今兒個老鞏家死了幾匹牲口?
黃四兒興奮地問,幾匹?
張成貴說,死了兩匹馬,一頭騾子,就連看菜園子的兩條狗都死了一條。這還不算,鞏家太太屋子里的那只大花貓也藥死了。這回鞏老爺著了急,他認為是牲口得了瘧癥,把縣城的獸醫劉三寶都請來了。劉三寶看了看牲口的眼睛和舌頭,就說,是有人下了毒。現在鞏老爺憋了一肚子的氣,他說是他的仇人在報復他。
黃四兒說,他不知道是井水里下了毒嗎?
張成貴說,其實害牲口也是害命。我這個人你知道,是愿意積德的,就對鞏老爺說,是不是往井里下了毒?
黃四兒說,你這么做是對的。你和我一樣,就愿意積德。
張成貴說,鞏老爺從那木轆轤井里打出水來喂兩只雞,這兩只雞喝完井水就死了。現在老爺明白是有人往井里下了毒。他還認為鐵轆轤井里的水也下了毒。所以害得鞏家大院都不敢吃水了。今兒個晌午吃的是大餅子,炒黃豆,連做湯的水都沒有。老爺剛派車到蓮草河去拉水……
黃四兒把早就準備好的三十塊大洋拿了出來,交給張成貴,說,成貴,我哪是讓你辦事兒,我就是給你錢呢。
張成貴說,四哥,我是不會忘記你的。你結婚的時候,我得隨個大份子。
6
鞏漢良回到樊家大院,大家都對他笑臉相迎,顯不出異樣來。大戶人家要的是臉面,鞏漢良在興城發生的事兒如果讓平縣人知道,人們會對樊家大院說三道四的。鞏漢良知道,在樊家他不會怎么樣。晚上,他和樊大梅被安排到東廂房的大屋子里,丫鬟把炕燒得很熱,炕上鋪了通紅的錦緞被和繡著鴛鴦的枕頭。這么些年,樊大梅和鞏漢良還沒在樊家住過,這次他們在樊家住,一定要安排得體面,讓丫鬟們都感到羨慕。鞏漢良和樊大梅吃完晚飯,樊玉璽和喬玉蓮也沒對他們說什么,他們也就知趣地去了廂房。鞏漢良是很能喝酒的,可晚上這頓飯他只喝了半碗酒,就覺得有些頭暈。他在不斷地偷看樊大梅,樊大梅顯得很平淡,還笑嘻嘻地對他說,當家的,吃飽了喝足了,好好地歇一晚上。出這趟門也是讓你受了驚嚇。鞏漢良不說話,只苦笑著。
樊家大院晚上八點多鐘就熄燈了。家丁要從九點鐘開始敲梆子,梆子聲其實就是報平安。鞏漢良和樊大梅躺在炕上,誰也睡不著。梆子敲了十幾下,忽然鞏漢良坐了起來,對樊大梅說,大梅,我知道我回來你也不會饒了我。你是打是罵,我貝青著。現在梆子響了一回合,院里的人也都歇了,你看該咋懲治我就懲治吧。
樊大梅說,我還沒聽你說在興城的事兒呢。我咋懲罰你?
鞏漢良說,你知道。前些天巡警隊的趙乾海去了興城,他辦案子是最細的,哪能不告訴你我在興城發生了什么。
樊大梅說,我這當媳婦的也明白事理,你一出去就十幾天,找個地方解解乏也沒啥不好的。哪個男人不都會舒坦,你也別垂頭喪氣了,該精神就精神著,我不怪你,往后別沒深沒淺的就行。
鞏漢良說,我覺得這有點不像你說的話,也不像你做人的尺度。去年我幫一個女掌柜往三橋鎮押送綢緞,回來你還和我打得不可開交。我這次在興城犯的罪過遠比那次嚴重,你哪能不懲治我。
樊大梅說,是啊,誰的男人走了邪路,都會氣不打一處來。這次我為啥沒懲治你,也是有原因的。最近你們家也挺不安生的,前些日子讓人放了一把火,好懸沒把宅院給燒平了。前天你家的井又讓人下了毒,死了十幾匹牲口,你爹這些天正在火頭上。如果聽到你又出事兒了,那老爺子可就被氣完了。
鞏漢良說,是嗎,這才幾天的工夫,我家就發生了這么些事兒?不行,明兒早上我得趕快回家。
樊大梅說,是得回去看看。明兒個我和你一塊兒去。
……
鞏學范這幾天兩只眼睛直冒火,他看院子里的什么都不順眼。家丁知道老爺氣兒不順,都操起了家伙上了院墻。
鞏學范不會想到是內賊,因為他對長工們都不錯,他和太太也從來不呵斥丫鬟們。鞏學范沒娶小,是因為太太從和他結婚那天起就在鞏家兢兢業業,把鞏學范也伺候得服服帖帖。鞏學范在想,他有哪些仇人,得罪過誰,只有深仇大恨的人才會對他家又放火又下毒。他思來想去,還是沒能找到一個。這天晚上,他又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又長嘆著,是誰呢?
夫人鞏梁氏說道,我總覺得咱們家今年不順是犯了說道。這一年我們光忙著地里的事兒,給菩薩和仙人上香也少了,自然鬼神也就找上門來了。咱們家從家丁到丫鬟,沒有和咱們過不去的。咱們的那些佃戶,咱也沒有傷害過他們,連欠咱們幾年租子的郭三保,咱們對他都沒說過詛咒的話。看來這里邊的蹊蹺也只有鬼神能操縱。明天到縣城,把吳天域大師請來,讓他給破解一下。
鞏學范說道,是啊,我咋沒想起來找吳大師來給掐算掐算。吳大師算什么都準,連新縣長上任第二天都去拜訪他。縣長讓他指點迷津,吳大師只說了一個字:河。縣長就明白了。他在任三年,用了一年多的時間修河堤,防澇災。正因為這個政績,這縣長前些日子被調到了地區公署衙門。
鞏梁氏說,睡吧。明兒個咱們就去請他。
鞏學范說,吳大師一般不出他的周易學館,讓他出來還不知道該出多少大洋。鞏梁氏說,多少錢咱們都認。
第二天,鞏家差人去請吳天域,并向吳天域呈上鞏學范的請柬。吳天域中午的時候就到了鞏學范的家。一進鞏家大院,吳天域的鼻子就四處嗅著,連打了四五個噴嚏。鞏學范把吳天域請到他的書房,又沏上了很難見到的龍井茶。鞏學范在吳天域喝茶的時候,就把這些日子發生的事兒對他說了。吳天域聽完鞏學范的講述,就出了書房,在鞏家大院走了一圈,然后他又上了墻上的炮臺,往遠處望了望。在炮臺往西望的時候,他就一拍大腿,哎呀,如此險惡!
吳天域又回到鞏學范的書房時,一臉的嚴峻。他喝了一口茶,說,鞏老爺,茶有點涼了,給我續點熱水。
丫鬟急忙給吳天域續水。他又喝了一杯茶,才慢慢地問鞏學范,鞏老爺,您得跟我實話實說,如果不說實話,我的破解就不準確了。
鞏學范說,大師您問什么我都會如實道來。就是家丑,我對您這大師都不瞞著。大師請問吧。
吳天域問,您的爺爺輩兒是不是有一個人被人殺了?
鞏學范想了想,說道,是有一個,是我的四爺鞏柏煥。他跟縣城方家洪爐方老蔫兒的老婆野合,讓方家的人盯了梢兒。后來我四爺讓方老蔫兒的弟弟給一刀砍死了。
吳天域問,在哪兒砍的?
鞏學范說,就在西邊的海棠山上。山上有個山洞,我四爺是在洞口被砍死的。當然,我們鞏家不能白讓方家把人砍了,后來就找江北的鏢爺魯大川,也叫魯大斧子,把方家的哥兒倆都砍了。
吳天域說,和你四爺野合的那個女人后來怎么樣?
鞏學范說,后來聽說她上吊死了。在哪兒死的也不知道,反正沒有見到她的尸首,也沒見到她的墳地。
吳天域笑了,說道,鞏老爺,我說什么您也別害怕,方鐵匠的老婆就在您這院子里吊死的。原來您的這片宅地是一片柞樹林子,后來這片柞樹林子被官府砍伐了。方鐵匠的女人是吊在一棵最高的柞樹叉上。
鞏學范疑惑,您怎么知道,是推算出來的嗎?
吳天域說,我確實也有本事,但一個人死在什么地方,我怎么會推算出來?因為您說的這件事兒《平縣縣志》上有記載。《縣志》上說:海棠山濁氣盛,乃是乾坤不寧,污血洇柞樹,女魂游林中……宣統二年,庸民方氏兄弟此地亡,此前官宦后裔鞏姓者亦此地亡。吳天域又長嘆,真乃險惡啊。
吳天域不說話了,又讓丫鬟續熱茶。
鞏學范急著問,大師,我鞏家怎能避邪鬼重來?
吳天域吐出兩個字來,搬家。又喝一口茶,又吐出三個字,或換宅。
吳天域不想在鞏家多坐一刻鐘,就借故說,江北一大掌柜開業,讓我去擇吉日,我就不久留了。此次來貴府,我留下的五個字,乃是破解鞏家大災之計,還望慎之。吳天域起身要走,鞏學范的夫人鞏梁氏拎著錢袋子,送給吳天域,大師收下。五百塊大洋不成敬意。
吳天域說,貴府之災并不難解。收這些大洋,讓天域魂痛,收不得。說著他把手伸進錢袋子,抓出了一百塊大洋,說道,這就夠多了。
鞏學范抱拳,大師,鞏家轉危為安,乃是大師的功勞。改日還去重謝。吳天域走了。
……
黃四兒回到何家大院,一臉的喜興。他沒急著去找何甲田,而是去洗衣房找丫鬟鳳珠。鳳珠顯然知道了何老爺把她許配給了黃四兒,可她并不喜歡黃四兒,她嫌黃四兒老,人也猥瑣。見黃四兒來了,她不理不睬地看著他,也不和他打招呼。黃四兒湊到她跟前,說道,鳳珠,你歇一會兒吧,我一會兒跟女當家的打個招呼,讓你歇一天,到我家坐坐。
鳳珠說,四哥,你是好人,我也很敬重你,但我不能嫁給你。因為咱倆屬相不合,我屬雞你屬猴,咱鄉下人都知道,雞猴不到頭。如果我嫁給你,過些年守了寡,你不是坑我嗎。或者是我過些年死了,你再娶下一房就更難了。
黃四兒想了想,是呢。我咋沒想到這個呢。
黃四兒離開了洗衣房,出門就見到了專門伺候何甲田的丫鬟小露水。小露水對黃四兒說,四哥,老爺看見你回來了,讓你過去。
黃四兒就去了何甲田的寢房。何甲田見黃四兒進屋了,就笑著說,四兒,你的活兒干得不錯,我知道你今兒個來,是得要和我說娶親的事兒。你說吧,我能辦到的就盡力給你辦。黃四兒說,老爺,我不想娶鳳珠。剛才我看見鳳珠了,她跟我說我們倆的屬相不合,是犯了陰陽的大忌。老爺,您看是不是能給我再找別的丫鬟?
何甲田說,咱們家的這些丫鬟都有主了,過不了兩三年,她們都得離開何家。就這鳳珠還沒有嫁出去。我怎么能給你挑別的丫鬟。黃四兒說,不一定非得是咱們何家的丫鬟,到鄉下給我找一房也行。
何甲田又想了想,笑了,四兒,我手頭兒還真有一個好的,嫁給你我還真有些舍不得。咱家戲班子里的角兒小美魚兒還是獨身,她也屬猴。雖然她比你大十二歲,可你倆站在一塊兒,她要比你年輕十歲。小美魚兒這半輩子有多少人追,當年江北的督軍拜察要娶小美魚兒,小美魚兒嚇得去了熱河。現在她如果能成為你的媳婦兒,那可是你們黃家幾輩子燒了高香。黃四兒每十天八天就能看見小美魚兒唱戲。在臺上,小美魚兒的一招一式如少女一樣柔美。院子里的長工和家丁看了都眼饞,連何老爺也忍不住常把小美魚兒叫到茶房和他一塊兒喝茶。何甲田的夫人看何老爺看得很緊,她擔心的不是何甲田和丫鬟廝混,而是怕何老爺和小美魚兒在一塊兒,將來把她收了小。
黃四兒心有些跳,說,別說比我大十二歲,比我大二十歲我也干。小美魚兒在咱們關東能有幾個,就這么一個還歸了我,老爺真是賜給我了個大福。
下午,何甲田就把小美魚兒和黃四兒安排到茶房,讓他們兩個在一起說話。黃四兒不會拐彎抹角,就直說,小美魚兒,何老爺讓我娶你,你干嗎?
小美魚兒毫不猶豫地說,行。嫁給你我樂意!黃四兒說,你看我該咋娶你?
小美魚兒說,房子不漏雨,炕能燒熱乎,晚上能睡覺就行。不過我不能干活兒,洗衣做飯都得讓別人干。還有,我還得唱戲,一天不唱渾身疼。白天在何家大院唱戲,晚上我跟你回家睡覺。
黃四兒說,我能辦到。
小美魚兒說,還有,我穿的衣服都得是綢緞,穿棉布衣服我渾身發癢。我每頓飯必須得有魚湯,這魚湯我已經喝了半輩子,嫁給你也不能斷。最后一件事兒就是,我天天晚上要燙腳,在何家大院都是丫鬟小露水給我燙腳洗腳,嫁給你,這活兒就得你干了。
黃四兒說,這事兒我也能辦到。
7
鞏漢良和樊大梅回到了鞏家大院。鞏漢良和樊大梅是坐著篷車回去的,是樊玉璽出門時坐的洋帆布篷車。車上的樊字是用羊毛絨繡的,篷車還有后備箱,箱子里裝著樊玉璽送給鞏學范的兩壇子奉天老道口燒酒,還有一條腌制的咸馬哈魚。這咸馬哈魚是從高麗運過來的,一條馬哈魚二十塊大洋。大車在鞏家大院門口停下了,鞏漢良和樊大梅下了車,家丁見是少爺和少奶奶回來了,急忙開門并喊著:少爺少奶奶到!
鞏學范喝了酒,正在寢房里酣睡。鞏梁氏迎出來,說道,你們可有半年沒回來了。她見門口停著的是樊家的篷車,心里就有些不高興,對兒子說,怎么先到你老丈人家去了,回來順便來看看我們?
樊大梅說,娘,最近出了點事兒,沒敢回來,就到我娘那兒待了幾天。鞏梁氏把兒子兒媳領到了茶房,問他們,吃飯了沒有?
樊大梅說,早飯吃了。
鞏梁氏就讓丫鬟趕快準備午飯,說,野雞燉蘑菇,醬烀肘子。這都是漢良愿意吃的東西。對了,再熬一鍋六米粥,多放蓮子和核桃仁。大梅得意這一口兒。
一個丫鬟去廚房備飯,另一個丫鬟在茶房里斟茶。鞏梁氏問樊大梅,你說最近出了事兒。啥事兒?樊大梅說,漢良到京城拉綢緞,在興城的時候被人攔截了。官府和強盜合污,把漢良扔進了大獄,是我弟弟秀兒領著三百多個護國軍,才把漢良救出來。秀兒還把那個縣的縣長給殺了。
鞏梁氏長嘆一聲,家門不幸啊。這幾個月咱們鞏家總是出事兒啊。先是后院起火,然后井里又被下了藥,死了十幾匹牲口,你們這又……
樊大梅說,沒找陰陽先生給推算推算,是犯了什么邪?
鞏梁氏說,算了,縣城的吳天域吳大師昨天來算的,說咱這兒的風水不好。海棠山鬧鬼,咱這宅地也出過吊死鬼。你說這日子能太平嗎。樊大梅說,咱們在這兒住了快二十年了,咋沒出事兒。我看不一定是鬧鬼吧。
鞏梁氏說,其實這二十年家里也沒斷過事兒,只是沒有今年出的事兒多。半天不說話的鞏漢良說道,應該請個鎮宅的神物,也許就能壓住。
樊大梅瞪了他一眼,請啥神物?
鞏漢良說,貔貅、龍頭龜、升官印、葫蘆……
鞏梁氏說,就是院子里拴一條老虎,也擋不住災星。鞏漢良說,那咋辦?
鞏梁氏說,吳天域大師已指點迷津,搬家或換宅。
鞏漢良說,如果有人知道咱們的房宅鬧鬼,誰還敢來換宅。
鞏梁氏說,吳大師說了,咱這房宅也不是誰都不能住,有能鎮住的。
樊大梅沉默了半天,說道,娘,我回娘家跟我爹商量商量。要不行的話,咱們兩家換。我爹可能不同意,但我們的老宅也住不了多久了。我大哥在哈爾濱立住了腳跟,那辦酒廠的洋老板一兩年也該回國了,到時那酒廠就是我大哥的了。我大哥是不可能回到咱這窮鄉僻壤。我弟弟秀兒在護國軍都當上師長了,將來還得升,我們娘家離開這里是早晚的事兒。你們和我們娘家換房,我們樊家搬到這兒,也是能鎮住這宅子的。我們家光屬虎的就三個。
鞏梁氏一拍大腿,可不是,跟你娘家換房最合適不過了。我跟你公爹說說,他肯定同意。不過,兩家的房子……樊大梅說,我知道。我娘家的房子不如您家的房子好,到時候我讓我爹給您補錢。我娘家有,每年我大哥回來都是帶金條回來的,我弟秀兒有一天從奉天拉回來一車古物,這些東西聽說賣了能買咱們平縣的縣城。我這當閨女的能借光兒就得借光兒。
鞏梁氏說,大梅,你這孩子還是有心計的。我們老鞏家將來的家業是誰的?還不是你和漢良的。老二漢橋是倒插門兒,家業不能歸他。老三漢江的戲園子都進了大帥府,讓他回鄉下,他是不能回的。現在能為咱們鞏家撐口袋,其實就是你們。
丫鬟來請他們吃飯。三個人就往院里的寧膳齋走。進了屋,剛坐穩,鞏學范也來了。他看見鞏漢良和樊大梅,就笑了,我估摸著你們也該來了。
他們開始吃飯喝酒,席間誰也不說話。快吃完的時候,鞏學范問鞏漢良,你們啥時候回縣城?
鞏漢良說,吃完飯歇一會兒就回去。見二老平安無事,我們也就放心了。
鞏學范說,你們走的時候,我也和你們一塊兒搭車去縣城。這幾天在家有點悶,我上你們那兒待上一兩天。我要去白家澡堂子燙燙澡,再刮刮臉,到縣城正經的大戲園子聽場戲,然后再去老邊家餃子館吃點像樣的餃子。
樊大梅說,去吧。漢良這次出門兒也累得夠嗆,正好他陪您一塊兒在縣城逛逛。
何甲田寫了一封請柬,讓家丁送到鞏家。請柬上寫著——
學范親家:
因最近腿有小疾,不能前去看望。聞貴府連遭不幸,與你同樣痛心。今將小婿你兒子漢江春節時給我帶回的茅臺從藏屋中拿出,與你共享。此茅臺是我閨女與小婿在大帥府唱堂會,大帥之愛妾賞的。你我共飲茅臺,定能撥云見日,豁然開朗……
家丁出去不到兩袋煙的工夫,又回來了,說道,鞏老爺不在家,去縣城了。
何甲田問,那請柬是誰收下了?
家丁說,鞏老爺的太太收下了。
何甲田問,太太說什么了沒有?家丁說,太太看了那請柬,說鞏老爺得三天后才回來,回來后定到何家府上。
黃四兒中午的時候又到了何家大院。他婚前要修房子,買新房里的鋪蓋,但他手頭沒有錢。他想朝何老爺借一百塊大洋。
何甲田見到黃四兒以后,見黃四兒的臉是紅潤的,就笑著說,四兒,結婚的日子定了沒有?
黃四兒說,小美魚兒說要在結婚前和我一塊兒回她娘家看看。結婚的日子定在下個月的初八……老爺,我沒結過婚不知道結婚這么費事,主要還是費錢。我除了修了修房子,屋子里還什么都沒有。我想朝老爺借一百塊大洋。
何甲田說,好說,不過我還有事兒要你去辦。這件事兒辦起來要比前兩件容易多了。你現在去平縣縣城,瞄準大梅緞子莊,看這緞子莊里有啥舉動。鞏老爺到那兒去了,你要盯他的梢兒,看他在縣城都干些啥。鞏老爺啥時候回來,你就啥時候回來。
黃四兒說,小的一定能辦到。
何甲田此時也不吝嗇,就讓管家拿了一口袋大洋給了黃四兒,說,這是一百一十塊大洋。一百塊大洋是你準備結婚用的,剩下十塊大洋就是你這次去縣城的盤纏。到縣城先去韓家成衣店,換一套新衣服,別讓人看出咱們是下人,主要的是別讓緞子莊的人和鞏老爺認出你來。黃四兒說,這就更好了。這幾天我正好還要買衣服呢。小美魚兒給了我幾個玩意兒,我都得裝到身上。俄國的懷表,英國的文明棍兒,還有法國的煙斗。
何甲田說,這些玩意兒都不能帶。帶這些東西是要穿洋服的。四兒,你得心細啊。大少爺回來的時候穿的什么戴的什么,你沒留心嗎?黃四兒說,老爺的指教我一定記住。
下午,黃四兒就去了縣城。他前腳一走,后腳小美魚兒就去了何甲田的寢房,問,老爺,讓四兒干啥去?
何甲田說,我讓四兒替我到縣城看個外地朋友。現在四兒可不是家丁了,他現在有見識,將來在咱們何家大院說不定會是管家。
小美魚兒就給何老爺鞠躬,謝老爺恩福。
黃四兒下午去了縣城,他也是坐著篷車去的。到了縣城以后,他沒有在街上停車,而是在縣城的南出口下了車,然后又換了人力車。人力車夫問他,到哪兒去?
黃四兒說,在街上兜一圈兒,平縣三條街都走一趟。我不會少給你錢,不過你不能把車拉得太快,要慢悠悠地走。老爺我要觀觀縣城的風景。
人力車夫問,老爺不是此地人?黃四兒揚著脖子說,奉天人。人力車在平縣的三條街上都逛了個遍,黃四兒也把縣城看了個遍。黃四兒是鄉下人,常年在何家做家丁,很少去縣城,就是去了縣城,也是辦完事情就急著往回趕,縣城里許多讓人享受的地方他都沒有去過。他沒有在縣城的澡堂子里洗過澡,也沒在縣城的館子里吃過飯。縣城也有妓院,叫香椿樓。黃四兒在香椿樓前走過,看見樓里的那些抹著白粉的女人,每一次心都發癢。縣里的戲園子叫黃袍戲班子,班主黃袍是從京城來的名角兒,聽小美魚兒說,他跟小美魚兒還搭過戲。可黃四兒始終也沒見過這黃袍……也許這次到縣城,該去的地方都應該去。黃四兒讓人力車在大梅緞子莊對門不遠的地方停下了,那里有個小順子客棧。下了人力車,他就進了小順子客棧,包了一間房。這間房的北窗戶安著洋玻璃,往外看清清亮亮的,大梅緞子莊來來往往的人,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在這里住,費用也不高,一天一塊大洋,還管三頓飯。黃四兒叫客棧掌柜小順子進屋,讓他到外面買一斤醬牛肉,一壺酒。一會兒小順子把肉和酒都買來了,黃四兒就把房子里的八仙桌子推到了窗戶跟前,他一邊喝酒,一邊望著窗外,盯著大梅緞子莊來來往往的人……
快掌燈的時候,黃四兒也沒見鞏老爺走出緞子莊。他在自言自語,這老東西在屋里待得這么老實,我就不信明兒個他還能不出來。說完,他有些頭暈,就趴到桌子上,睡著了。
8
鞏漢良和樊大梅帶著鞏學范回到了大梅緞子莊。到了緞子莊,鞏學范就躺在緞子莊后院的廂房里睡著了,一直睡到天黑。就在鞏學范睡覺的時候,樊大梅和鞏漢良就到緞子莊的庫房里清點綢緞。庫房里的綢緞不多了,春節前還有一個銷售旺季,三個月內如果不去進貨,那全年的銷售就只能虧本了。在庫房里,樊大梅才開始怒著臉審問鞏漢良。
樊大梅問,你在興城為啥到大車店和那幫土野雞們廝混?這和你的身份相符嗎?
鞏漢良一點也不覺得難堪,反倒興奮地說,那小芍藥在熱河可是出了名的。她在興城,實際是被縣老爺包了。那小芍藥身段軟得像面條,聲音像吃冰塊兒那樣脆,小身板兒嫩的就像剛出鍋的饅頭……
樊大梅上去就給他一嘴巴。鞏漢良捂著臉,說道,大梅,我這次去京城沒賠,我走前帶走的是一千塊大洋,我回來卻帶回來三千塊大洋。我拉回來的綢緞就是賣光了,也只能賺一千塊大洋。你看,這吃虧嗎?
樊大梅說,別忘了,這錢是我弟弟秀兒給的,再加上你這條命,秀兒應該是給了你上萬塊大洋。你跟我說這么半天,一句領情道謝的話都沒有。這個沒良心的東西。
鞏漢良說道,大梅,我是有良心的。秀兒救了我,又給了我錢,我知道該怎么報答。其實我這次回來,最要緊的事兒就是該報答你們老樊家了。樊大梅一愣,這話怎么說起?鞏漢良說,我也是個有心人。在你們老樊家往了幾天,我知道了不少事兒。雖然我岳父大人和岳母沒有跟我說,可我知道,好戲輪到我了。
樊大梅說,你越說越糊涂。
鞏漢良說,你是裝糊涂。我和你結婚這么些年,你啥德行我都知道,你越裝糊涂的時候,其實就是你最聰明的時候。
樊大梅說,好戲輪到你上場,你該如何去演?
鞏漢良說,我爹聽我的,我知道該怎么說服他。你放心,我們家的宅地肯定歸你們樊家。不過我還有些事兒不明白,你們家為啥要和我們家換宅地?我昨天想了一個晚上,是不是我家的水田多,又在蓮草河的上游?是不是我家的宅地下面埋了什么值錢的東西?
樊大梅說,你還真猜對了。你們家的地底下確實藏了東西,藏的是煤,我爹叫他黑金子。其實這東西并不值錢,可我爹卻鬼迷心竅了,非要把黑金子挖出來,拉到奉天去賣。我娘幫我算了一筆賬,用黑金子賣的錢,一年最多能置上十坰地。你說我爹這不是胡來嗎。
鞏漢良說,不是胡來。你爹還沒有糊涂到那個程度,他肯定知道黑金子在奉天的價格。咱們兩家換宅地,其實也是一個鍋里燉菜,肥的瘦的也都是咱們的。你家大哥樊禮在哈爾濱和洋掌柜在一塊兒發了大財,鄉下的田產他根本就沒瞧上眼。秀兒將來可能是朝廷里的人,他更不會回這鄉下來。這樊家的田產將來還不都是你的。換句話說,還不都是咱們的。
樊大梅說,這話說得一點沒錯。既然你知道這些,就該把兩家換宅地的事兒給促成了。鞏漢良說,肯定能成。可是我不知道這次我爹跟咱們來到底為什么。他來當然不是來歇息的,是不是還有什么別的打算?
樊大梅說,如果有啥打算,今兒個晚上就能跟咱們攤牌了。鞏漢良說,那也不一定。
第二天一大早,黃四兒就起來了。他在客棧吃了早飯,就走出客棧,在大梅緞子莊的兩條街上溜達。街上的人越來越多了,街上的鋪面也都開張營業了。這時黃四兒看見鞏學范走出了緞子莊,他往街西慢慢地溜達,走到七嫂餛飩鋪,停下了,進到鋪子里,吃了一大碗餛飩。他從餛飩鋪走出來,又繼續往西走。黃四兒有些納悶,鬧市已經到了盡頭,再往西就是城關國立學校、縣府大獄和警察局了。他到底想干什么?果然,鞏學范不是隨便溜達,在警察局門前停了停,就走了進去。黃四兒在警局對面的一棵老槐樹后看著警察局的院子。快到晌午的時候,鞏學范從警察局走了出來,他旁邊是警察局的偵探趙乾海……他們去了縣城最大的飯館,叫貝勒爺大膳堂。黃四兒知道,能進這貝勒爺大膳堂的,都是達官顯貴。鞏學范為啥請趙乾海吃飯呢?
……
兩天以后,黃四兒從縣城回到了何家大院。見到何甲田,他就驚慌地說,老爺,我始終盯著鞏老爺,這次他到縣城不為別的,是去了警察局。前兒個晌午他和趙乾海一塊兒在貝勒爺大膳堂吃了飯,昨兒個他又陪著趙乾海聽戲,今兒個晌午他們倆一塊兒進了香椿樓……何甲田長嘆一聲,鞏學范這個家伙比狐貍還奸詐。看來他沒有信吳天域的推算,他是要讓趙乾海幫著他破案。
何甲田感到事情的棘手,但他很快又鎮靜下來,因為他也跟趙乾海有交情。而糟糕的是如果趙乾海偵查出事情是黃四兒干的,事情可就沒那么簡單了。黃四兒是個家丁,警察局把他抓去,說他是什么罪,就能定什么罪。
黃四兒把老爺交給他的事兒都辦妥了,就感到非常輕松。這時他又小心地問,老爺,是不是該讓我回家待些日子?結婚的日子是不能變了。
何甲田說道,看來你暫時不能想結婚的事兒了,因為你遇到了麻煩。趙乾海是個神探,誰都知道,他要是介入,你肯定逃不過去……
黃四兒的腿一下子就軟了,老爺,這可怎么辦?
何甲田說,我不會看著你被官府抓去,我有辦法幫你解脫。
黃四兒又把腿站直了。黃四兒雖然是個家丁,可這些日子幫何甲田做事情,也讓他多了不少心眼兒。他說,老爺,您要是幫我解脫的話,我知道也很麻煩。我想老爺能不能把給我的錢兌現了,再給我加點賞錢,我和小美魚兒搬到熱河去,那邊兒有我的親戚,縣警察局也不會到熱河去抓我們。
何甲田說,你還是小看了趙乾海。除非你逃到國外去,在國內,沒有趙乾海緝拿不到的犯人。聽說滿洲國安全局要調趙乾海,現在縣城的警察局長都拿他當爺供著,縣長也敬他三分。他可不是讓你小看的人物。
其實黃四兒有自己的小算盤,他跟何甲田說是去熱河,其實他有了錢,把房子賣了,可以逃到大興安嶺去,在大興安嶺藏起來。什么時候趙乾海死了,他就什么時候再回來。黃四兒說,我知道,過去的大清律對殺人放火的犯人都是要處死的,滿洲國的法律對放火投毒的犯人也會嚴懲。老爺,為了何家,我是不怕死的,因為何老爺對我有恩。現在老爺如果能給我一線生路,我還是要活的。因為我已經三十了,還不知道結婚的滋味兒……說完,黃四兒就鼻涕一把淚一把地哭了起來。
何甲田想了想,說道,那我就聽你的。一會兒我讓管家給你拿一千塊大洋,小美魚兒也讓你領走,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過日子。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等躲過了這場災難,你再回來,何家仍然把你當家人待。
下午,黃四兒拿了一千塊大洋,和小美魚兒走出了何家大院。
……
鞏學范和趙乾海在縣城吃喝嫖賭了四五天,就讓兒子鞏漢良的篷車把他們秘密地拉回了鞏家大院。在回大院之前,他讓兒子提前一天回去,讓院子里的家丁和丫鬟都放假一天,任何外人都不允許在鞏家停留。鞏學范陪著趙乾海進了鞏家大院,見大院冷冷清清的,連個走動的人都看不到。
鞏學范和趙乾海在茶房喝了一會兒茶,趙乾海就從兜里掏出了白手套戴上。他又從兜里拿出了一只放大鏡,就讓鞏學范陪著他到案發地點。他們先到了后院被火燒的地方。趙乾海在院子里仔細地看著,然后又爬到了墻上仔細觀察,然后他又翻過墻,在四周的莊稼地里望著。趙乾海再回到鞏家大院時,不是跳墻過來的,而是順著墻根到了前院的大門口。他在大門口又望了一會兒,才走進鞏家大院。鞏學范又陪著趙乾海到了東院小菜園子的兩口井旁,趙乾海讓人把被下毒的木轆轤的井里的水打上來一桶,對鞏學范說,把這水再給牲口喂上。鞏學范說,還讓我死一匹馬?
趙乾海說,必須得死一匹。死后還得把馬開膛。鞏學范照辦了。
給馬開膛,趙乾海是干不了這個活兒的,他就讓鞏梁氏去干。鞏梁氏邊給馬開膛邊嘔吐。趙乾海院前院后一直忙到天黑,才又回到茶房。鞏學范就請教,可有眉目?
趙乾海說,后院失火的場地比較亂,因為救火的人多,很難分辨出是誰放的火。但從后院的苞米地里,看出了罪犯的一些特征。這個人穿的是布鞋,上面還綁了棉花。此人的腳長尺碼是九寸三,此人瘦弱,身高大概不過五尺三寸。從腳印的行走方位,他是直走,走到苞米地的盡頭奔了一條小道,這條小道連著路西的黃土道,看來這個人是往何家去了。鞏學范自言自語,何家怎么會有人到我這兒來放火,這不可能。
趙乾海說,在我們這個行當里,辦案就是推算。在《大清案錄》里,推算為何物,推算不是天意,而是天地間凝固了的浮塵。這話太深你也聽不懂,俗點說,就是案情中的事情,許多不可能也許就是可能。
鞏學范說,你說的深的淺的我都明白了。
趙乾海說,往井里下的毒是洋藥,日本產的敵鼠粉,也就是耗子藥。日本產的耗子藥和咱們國家產的耗子藥不一樣,日本產的耗子藥能溶于水,咱們國家產的耗子藥不能溶水,這個敵鼠粉在本地買不到,只有長春和奉天才能買到。下毒的這個人和放火的這個人不是一個人,能夠進入這小菜園子的人,應該是院子里的人,因為在附近的墻外沒有什么痕跡。就是說,往井里下毒的是家賊。
鞏學范問,這個范圍太大。我們鞏家家丁和丫鬟加在一起將近三十多人,如何分辨出誰是下毒的人?
趙乾海說,我只能給你三個推斷:一,下毒的人是男性;二,下毒的人肯定是下人;三,下毒的這個男人和你們鞏家沒有恩怨。這范圍就小了。明天讓你們的家丁和丫鬟都回來,別讓他們知道我是偵探,就說我是你的親戚。我替你觀察一兩天,這個下毒的人就會出來。鞏學范說,這我就放心了。
9
鞏家的兩場災難過去了。趙乾海已將這兩場災難的兇犯做了勾勒,這讓鞏學范如何打理最近發生的事情也有了打算。
晚上,鞏學范和夫人鞏梁氏在炕上邊抽煙邊說話。
鞏梁氏問,當家的,這趙偵探也沒有說出究竟是誰干的。是不是咱沒給他多少銀子,他就沒把這個案子辦利索?
鞏學范笑了,趙偵探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放火投毒雖然不是一個人干的,但肯定都是一個人指使的。這個人為什么要指使他們給咱們放火投毒,他的目的既不是報仇雪恨,也不是欺辱咱們,大概這就是一場游戲,因為這個人沒把咱們鞏家置于死地。放火燒的是柴垛而不是房子,投毒害的是牲口卻不是人。這個人我還真挺喜歡他。
這話說得鞏梁氏有些摸不著頭腦,她忍不住繼續問,你說,到底是誰干的?鞏學范說,是咱們親家何甲田干的。
鞏梁氏問,他為啥要這么干?
鞏學范說,這才是讓人犯琢磨的事兒。何甲田不是派人送來了請柬嗎?明天我就到他那兒喝酒去。從那兒回來,我就能知道為什么了。
……
第二天一大早,鞏學范就換了一身新的長袍馬褂,坐著篷布大車,去了何家大院。鞏家離何家不到三里路,但鞏老爺出行也很排場,一個炮頭在車前引路,后面跟著四五個家丁,篷車里不光坐著鞏老爺,還有兩個丫鬟陪同。到了何家大院門口,鞏學范沒急著下車,炮頭在院門口喊道,何家大爺聽好,鞏老爺駕到!
何家家丁急忙將門打開。何甲田好像知道鞏學范要來,他正在院子里慢慢地走著,手里握著一把檀香骨的油布扇子,也著一身新的長袍馬褂,邁出的步子是方步。何甲田慢吞吞地走到門口,等著鞏學范下車。鞏學范被兩個丫鬟攙下車,下了車,他就對炮頭說,你們都回去吧,告訴太太,我晚上回去。
何甲田抱拳笑著,親家,我可是想死你了。
鞏學范也抱拳,親家,我也想你呀。
兩個人勾肩搭背,走進了茶房。何甲用不懂茶,鞏學范懂茶,何甲田就問,親家,喝什么茶?
鞏學范說,咱倆這親家也是少走動,我的嗜好是啥你都不清楚。我嗜茶如命,卻只喝熟茶而不喝生茶。大紅袍、小滇紅、十年以上的普洱。
何甲田就讓丫鬟到茶柜上把裝茶的銅葫蘆一只一只地端過來,放在鞏學范的面前。鞏學范就把每個銅葫蘆都打開,用鼻子嗅了一遍,嗅完以后,挑出一個銅葫蘆,說道,親家,說實話,你這些茶葉都不是上品,更沒有極品,這葫蘆里的茶是大紅袍中的末等茶,也叫紅臍子茶,喝下去還算順暢。
何甲田就苦笑,讓親家笑話了。我本家三爺在京城的國子監當過侍官,他對我父親說過,大雅士者通香茗。有文化的人才通茶。我就佩服親家,在咱們三個親家中,你讀的書最多。鞏學范說,你過獎了。我也不算雅士,讀的書也不算多。如果讀書讀得多,我早就走了仕途。親家知道,我喜讀雜書,尤其喜讀那些大清禁毀的書。你道是為什么,因為大清禁書中多是藏淫穢、藏大陰謀。說完,鞏學范就自己大笑。
兩個人喝了一陣子茶,這時何甲田的夫人走了進來,她和鞏學范說笑了幾句,便讓何甲田和鞏學范到西廂房的花閣里用餐。兩個人走進了花閣,這廂房里到處擺滿了花草,卻只有兩樣,是扶桑和細粉蓮。吃飯的桌子是檀木的,很大。椅子是用紅柳樹根雕刻的,上面鋪著用蒲草編的八角墊子。兩個人坐下,丫鬟開始上菜。這時鞏學范就問,親家,應當把玉璽也叫來。
何甲田說,已經給他發了請柬,他又打發人來我這兒,說這幾天他要去哈爾濱。他大兒子樊禮和洋老板請他去,洋老板這幾天過生日。
鞏學范說,這玉璽的大兒子可不簡單。現在在哈爾濱的街面上開著洋轎車到處跑。
何甲田說,樊禮這孩子也是命好。當年他到哈爾濱洋老板的酒廠翻酒窖,干的是最累的活兒。有一天,洋老板的閨女安娜到酒窖的附近玩兒,一腳踏空,掉進酒糟井里。這酒糟能把人燙死,樊禮就急忙把那洋老板的閨女拽了上來。這洋老板的閨女腳燙傷了,樊禮也被燙傷了,他傷得很重,連肚皮都被燙出了水泡。后來樊禮就不再當翻窖工了,洋老板讓他看倉庫,后來又讓他領著人到鄉下收糧食,后來一直混到二掌柜。
鞏學范說,我聽說將來樊禮不會在哈爾濱了,他要和那個叫安娜的洋女人去國外。看來這玉璽的好日子還在后頭呢。
何甲田說,你這鞏老爺好日子也在后頭啊。
鞏學范說,這話從何說起。我鞏學范命不濟啊,我生下來的時候,接生婆摸我的小身子骨,肩膀很硬,她說我這輩子的命硬,許多事兒得需要我去扛。就拿今年來說吧,我鞏學范就連遭不幸……
何甲田說,也不算個啥。人嘛,你就是規規矩矩地做好人,也會有人看你不順眼。本來與你無冤無仇的人,說不定哪天看你不順眼,你就變成他的仇人了。學范哪,你們家最近出了這么兩件事兒,我本該過去看看,也幫你出出主意,誰知道我家的事兒也是不斷,只是別人不知道罷了。學范,得想法把放火投毒的人抓住,咱們得知道是和他怎么做的仇。
鞏學范一笑,其實我沒有啥仇人。不瞞你說,我請縣城的吳天域吳大師給我算了卦,說是我的宅院的風水出了問題。我的宅院是有鬼的。這話我開始還有些不信,后來這吳大師給我拿出了證據,讓我是心服口服啊。我在琢磨著,我這宅院我是不能住了,我得想法兒離開這個鬼地方。
何甲田說,咋離?
鞏學范說,你知道我家的地最遠的地方在五棵柳,五棵柳有一塊山坡地,風水很好,這山坡地還有一眼活泉。那里離國道不到一里地,我想在那兒重新蓋宅院。
何甲田說,哎呀,學范你咋有這個想法。你的宅院要折價,至少也得五萬塊大洋,如果買地也夠買一百坰的。你再重新蓋宅院,那不就是把五萬多塊大洋打水漂兒了嗎。
鞏學范說,那你說咋整。
何甲田說,可以把這宅地賣了。你這宅地的周圍沒有你多少地,有三十多坰地還常年干旱,六坰水田得靠河養活。河水要是瘦了,你這水田也就撂荒了。如果把這宅地賣了,連同你周圍的地一塊兒賣,至少也能賣六萬塊大洋。用這六萬塊大洋再去蓋新宅,至少能蓋四十間房子,宅院也能比原來的大。如果這么算賬,你不但不賠,還賺了。
鞏學范說,親家這主意真是不錯。可是誰能買我的宅子和地呢?何甲田想了半天,說道,你先張羅著,出價六萬,如果沒人買,就把這宅地賣給我。我知道你這房子鬧鬼,我也不打算在這宅子里住人,我把這宅子當油坊。蓮草河的水源你別看澆水田不夠,我榨油用水是夠的。
鞏學范說,別說,這還真是好主意。如果親家要買我的宅地,我說啥也不能要你六萬塊大洋。你給我五萬,我就知足了。
何甲田說,那不行。親是親,財是財,你把房子和宅地賣給我,少賺了一萬,我也受不了。再說我閨女玉嬌要是知道了,還不得埋怨我,說我貪財。
鞏學范喝了一碗酒,說道,容我回去想想。
……
樊玉璽從哈爾濱回來了,帶回了許多洋玩意兒。他吃完了晚飯,就坐大車去了老鞏家。樊家的大車在老鞏家門口一停,家丁進院稟報,鞏學范就急忙出來迎接,說道,親家從哈爾濱回來了?啥時回來的也不提前告訴我一聲,我好給你接風。
樊玉璽說,我今天才到家,現在接風也不算晚。鞏學范說,還是玉璽親家惦記我,回來就來看我。樊玉璽說,那可是假話,我才不惦記你呢。我從哈爾濱回來,我兒子兒媳給我裝了半車洋玩意兒。這些洋玩意兒不能都我一個人留著,得給你送來點兒,要不然就讓別人拿走了。鞏學范和樊玉璽走進茶房,鞏學范讓丫鬟泡茶。樊玉璽攔住了丫鬟,他讓陪他來的家丁把搬進屋子里的箱子打開,他從箱子里拿出一個鐵盒子,放到八仙桌子上,說道,親家,今兒個咱不喝茶了,喝這洋玩意兒。這是外國產的咖啡,省城里的人都喝這玩意兒,喝了提精神。
鞏學范說,這咖啡我也喝過,我老兒子漢江在奉天給我帶回來過。我喝了有點苦,放點洋白糖味兒還行。
樊玉璽告訴丫鬟如何泡這洋咖啡。丫鬟有些忸怩,說,樊老爺,我怕沏不好。樊玉璽就又囑咐她,如果你不會泡,就放到銅壺里煮,煮開了就能喝了。
丫鬟就去沏咖啡了。鞏學范又盯著他帶來的箱子。
樊玉璽又把另一個箱子打開,掏出兩個布袋子,布袋子上印著外國字兒,他打開袋子,讓鞏學范看,說道,這是俄國產的列巴,是用白樺木炭烤的,俄國人都吃這東西。一只列巴四斤重,吃的時候得用刀切。然后他又拿出了兩個鐵盒子,說道,這是俄國產的番茄醬,是加了糖的,吃列巴時把這東西抿上。然后又拿出一瓶洋酒,說,這是俄國產的伏特加,喝著綿軟,勁兒卻很大,比咱們的燒酒勁兒還大。
鞏學范說,這可是好玩意兒。今兒個晚上咱就吃喝。
樊玉璽一件一件從箱子里往出拿東西。有一件水豹大氅,這東西在哈爾濱秋林商行里賣,值五百塊大洋。有一塊銀懷表,有一雙鹿皮馬靴,還有一把一尺多長的俄羅斯短刀,還有一只橡木煙斗……
鞏學范搓著手,真是好東西啊。
丫鬟把咖啡端上來,倒了兩茶碗。鞏學范喝了一口,說,真不錯。比我兒子從奉天帶回來的有味道……玉璽,這些東西可值不少錢。你把它們送給我,我得咋謝你。
樊玉璽也喝了一口,說道,你說這話我真不愿意聽。咱們是啥關系,跟一家人有啥區別?聽說你們家出了事兒,把我也嚇得夠嗆。我原本是應該到你這兒來看看的,你這個人也是好面子,我怕去了也幫不上你,倒讓你上火。那幾天為你家這個事兒,我嘴都起泡了。
鞏學范說,親家不必上火,我都不上火你上啥火。你知道我鞏學范是個遇事不亂、啥事兒都能扛得住的人。不瞞你說親家,我家出的事兒不是因為我鞏學范有仇人,而是我的房宅地鬧鬼了。當年我蓋房宅地的時候沒找陰陽先生,這是個大誤。現在我的房宅地有吊死鬼,離我們宅地不遠的海棠山還有惡鬼,看來這地方我是不能待了,我想重新蓋宅地。這次蓋宅地我要找個風水大師,不找本地的,我到京城去找。京城咱有人,我那個當縣長的親家老家就是京城的,他以前跟我說過,他到這兒來當縣長是讓人算過的,說這兒是風水寶地。給他看風水的大師叫彭垚,據說當年大清的頤和園就是彭垚的祖上給看的風水。
樊玉璽說,這樣的大師來看風水還了得。你要是蓋新宅院,那原來的舊宅院咋辦?
鞏學范說,我想賣了,宅地周圍的一百多坰地也都賣了。我算了一筆賬,把這老宅賣了,連同周圍的一百多坰地,能值六萬塊大洋。這六萬塊大洋能蓋四十間房子的大宅院,還能再買一百多坰地。這樣算起來,我不但沒賠,還賺了。
樊玉璽說,這可真是個好辦法。你這房子要是賣了,很快就能出手。不過你得把房宅地鬧鬼的事兒瞞住。
鞏學范說,不用瞞,已經有下家了,親家甲田要買我的房子和地。我的房子他不住人,他要在那兒開油坊。
樊玉璽一怔,心想,這何甲田手也真快。就說,也是好事兒,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不過以甲田的家底兒,拿出六萬大洋來,恐怕要很吃力。甲田家的地原來有個江汊子從那兒漫過,地底下一鍬深,就是河卵石,種不了大莊稼。他家的地高處的多,低處的少,容易旱,所以他家的地租比咱們兩家的地租要低得多。其實這幾年過日子,他靠的還是玉嬌和你兒子漢江每年給他的錢養活一大家子。如果他買了地,肯定還得讓玉嬌和漢江出錢。這可就讓漢江和玉嬌受罪了。
鞏學范長嘆一聲,唉,可不是。
樊玉璽說,我看都是自家的事兒,你還不如把房宅地賣給我,我再給你加一萬大洋。如果甲田知道了,他也不會怨我。
鞏學范說,就是。咱們也都算是一家人了,誰買都行。你們倆誰買,我不定,我可不敢得罪你們兩個。到時候你們兩個抓閹兒,你看行不行。
樊玉璽說,抓鬮兒?說完就哈哈大笑。
10
樊玉璽走后,鞏學范覺得屋子熱,就到院子里散步,兩個丫鬟和一個家丁在他一左一右陪他。他對兩個丫鬟說,你們不用陪我了。
鞏學范看著跟著他的家丁,眼睛盯著他半天,說道,成貴,我挺喜歡你的,你來我們家少說也有四年了吧?
張成貴說,四年零三個月。
鞏學范又問,這四年多你在我這兒干,你覺得老爺我對你咋樣?張成貴一怔,覺得老爺的話里有話,半天他才說,老爺待我不薄。鞏學范說,你在我們鞏家干得也不錯。你勤快,人也老實厚道,往后你就跟著我,給我做貼身家丁。你看行嗎?
張成貴說,不行。我這個人手腳笨,腦子也笨,怕伺候您也伺候不好。
鞏學范說,我不用你背也不用你扛的,有啥伺候不好的。這些年我眼睛有點花了,我走道兒的時候,腳下有石頭你能幫我踢走,到外邊去路上有野狗你能幫我攔著。我的貼身家丁不是膀大腰圓的那種,而是對我一心一意的那種。
張成貴說,我明白了,老爺是沒拿我當外人。那我往后就好好伺候老爺。
鞏學范在院子里走著,慢慢地就走到院東的小菜園子。他對張成貴說,成貴,這菜園子里的味道,我愿意聞。香菜開花了,茴香開花了,這味道摻雜在一塊兒,吸到肚子里,人渾身都爽快。
鞏學范進了小菜園子,張成貴就扶著他。菜園子的水井旁邊有一塊紅板石頭,因為幾天沒人來打水了,上面是干的。鞏學范就坐在了上面,張成貴也陪著他坐在了旁邊。鞏學范大口地吸著空氣,吸了幾口,對張成貴說,成貴,這菜園子里的味道有點變了,香味兒淡了,腥味兒濃了。菜園子里的那條二郎死了,真可惜啊。
張成貴小心翼翼地問,老爺,這作損的事兒是誰干的呢?
鞏學范笑了,成貴,這菜園子里就咱兩個人,說話別人也聽不見。剛才你說的這話就不厚道了,這作損的事兒是你干的。
張成貴的臉一下子變白了,老爺,我……
鞏學范說,咱們縣的趙乾海前幾天上咱們這兒來了,待了兩天就走了。趙偵探說是你干的,能講出許多證據來。你想聽嗎?
張成貴不說話了。他站起來,又撲通一聲跪下了,給鞏學范磕頭,老爺,是我干的,可我……
鞏學范接過話茬兒,我知道你是被人指使才干的。因為你跟我鞏老爺無冤無仇,平白無故的,你怎么能下得了這黑手。人家才給你三十塊大洋,你就敢禍害我鞏老爺,你說你不是傻嗎。說說吧,誰指使你干的?
張成貴說,是何家大院的家丁黃四兒讓我干的。
鞏學范說,我跟黃四兒也無冤無仇,他怎么會指使你干這樣的事兒?
張成貴說,黃四兒是我的表兄弟,他只給我錢,讓我往井里投毒,我也沒問黃四兒為啥和鞏老爺有這么大的仇。
鞏學范說,你這個傻子。他讓你干這么歹毒的事兒你竟然不問為什么……成貴啊,你做錯了事兒我也不怪你,你往井里投毒,讓我死了十幾匹牲口,算起來至少也得有一千塊大洋,你說你能賠得起嗎。
張成貴說,我就是砸鍋賣鐵也湊不上一千塊大洋。如果老爺非得讓我賠的話,那我就白給鞏老爺家干二十年的活兒,讓我當家丁也行,做長工也行。
鞏學范說,我鞏老爺不能把事兒做絕了,我不想讓你賠我一文錢。但是你得把黃四兒給我叫來,我請他吃頓飯,也不讓他賠我錢。你知道我鞏老爺是說話算數的。
張成貴說,老爺,這事兒我有點辦不到。黃四兒前幾天把房子賣了,領著新娶的媳婦兒去了熱河。
鞏學范問,新娶的媳婦兒?娶誰家的媳婦兒?
張成貴說,何老爺家戲班子的戲子,叫小美魚兒。
鞏學范笑了,這不就明白了嗎。小美魚兒可是何老爺心上的人,他能把小美魚兒讓給黃四兒,那肯定是要有等價交換的。
張成貴說,老爺,您放心,我一定會打聽出老何家為啥指使黃四兒禍害您。在老何家,我也有認識的人。我還有一個表妹在何家當丫鬟,她叫鳳珠。鳳珠跟何老爺的太太很好,也是太太的貼身丫鬟。哪天鳳珠回家,我就找她去。
鞏學范說,其實我已經知道給我家放火投毒是我親家干的,也知道他為什么要這么干,但是我得要有證據。有了證據我也不會驚動官府,我們鞏何兩家一直和睦,出了這樣的事兒會讓人笑話。如果有了證據,我親家承認了他干的事兒,我就達到目的了。
張成貴說,我會想辦法把這個事兒辦成,也算是我將功折罪。鞏學范說,你啥時候走,別忘了跟我打個招呼。
張成貴說,我明天就回家,上我姨家去,打發人把鳳珠叫回來。
第二天晚上,張成貴又回到了鞏家大院。見到鞏老爺,張成貴就有些難堪地說,老爺,我見到鳳珠了,她也不知道為啥老何家干這樣的事兒。
鞏學范笑了,這鳳珠肯定知道。她是何家太太的貼身丫鬟,怎么可能不知道鳳珠這孩子也真是個好孩子,她知道如何忠于主子。
張成貴低著頭說,老爺,我沒有忠于您,您該懲罰我。
鞏學范說,你雖然不忠于我,卻和黃四兒一心一意。你這也是不忘親情,也是爺們兒應該做的。
張成貴不知道鞏老爺是在夸他還是嘲諷他,規規矩矩地站在鞏學范面前不說話。
鞏學范想了想,說道,其實在咱們院子的家丁里,我最看好的是你。別看你這次做了錯事,可我還是看好你。你收拾收拾,明天陪我去京城。
張成貴說,我聽老爺的。老爺讓我陪您去京城,我會舍出性命來保護您。
……
何甲田已經知道了樊玉璽也要買鞏家的宅地。其實他和樊玉璽比較,還是樊玉璽占有優勢。因為鞏漢良和樊大梅在鞏家說話占地方,樊大梅又能降住鞏漢良。現在怎么和樊家爭鞏家的宅地,是讓人費腦筋的。何甲田覺得有必要到老樊家去坐坐,看樊家有什么動靜沒有。這天,何甲田去了樊家大院。樊玉璽也是個很難斗的家伙,他何甲田去樊家,這樊家人也必然會猜測他的目的。何甲田見了樊玉璽,說道,玉璽大哥,這幾天我大兒子何隸捎來信兒,想讓我去京城。他在京城開了何隸醫館,在京城也應該算是數得著的大醫館,他的醫館除了他自己坐堂,還把原來朝廷的太醫請來了四五個。醫館里還設了洋醫院,在洋醫院看病的,是俄國和法國的洋醫生,他們還能用刀把人的肚子剖開,拿出有病的物件兒,然后再縫上。我兒子說他在京郊也買了不少地,還有大院兒。這個大院兒可不是平民百姓的大院兒,是大清貝勒爺的大院兒。大院兒里有奇花異木,還養著金魚……我兒子讓我搬到京城去,把這里的房宅和地都賣了。玉璽大哥,你有見識,你得幫我出出主意,我去京城還是不去京城?樊玉璽對何甲田說的話有些半信半疑,他想試探何甲田的話是真還是假,就說,我兒子秀兒原來在奉天,現在又隨少帥進了京城。如果甲田賢弟想往北京遷,不妨應該去看看。你跟我說過,你兒子在京城這么些年,你只去過一趟,那時候何隸還沒發達,現在他發達到什么樣兒,應該眼見為實。如果你去北京,我陪你去,我也去京城看看我老兒子秀兒。
樊玉璽的話讓何甲田無法回答。因為他剛才和樊玉璽說的話一半真一半假。他大兒子在京城的醫館開得很紅火是真,但在京郊買什么貝勒爺的宅地是假。何甲田想了半天才說,最近我不想去京城。眼見得地上的水稻也該割了,不把水稻收了,我走了也不放心。我這全年還靠著這些水稻供全家吃呢。
樊玉璽說,咱們莊稼人,不應該離開莊稼地。再說咱們在這兒已經生活了一輩子,到了京城郊區,那也是人生地不熟,過著也不舒坦。我看你還是老老實實地在咱這地方兒過一輩子吧。
何甲田說,那我就聽玉璽大哥的。
樊玉璽忽然說,甲田,你大概也知道了吧,學范的宅地要賣。我想把它的宅地買了。我原以為你會買,看來你是買不成了。我剛才雖然給你出了主意,可你的兒子何隸硬讓你去京郊,你也不能不去。說不定你要是走了,連你的宅地我也買下。
何甲田說,玉璽大哥說得也對。是咱們這年歲不饒人了,到老了還得靠兒女。這里的故土再難舍,還得投奔兒子。我看你要想買宅地,不如把我的也買了。我的宅地比鞏家的大,再說鞏家的宅地還犯說道,在鞏家宅地住也不安生。
樊玉璽說,如果甲田你想把宅地賣了,我買。學范的宅地我也買。你的宅地上我住人,學范的宅地上我開個燒鍋坊。我大兒子樊禮在哈爾濱做洋酒,銷路很好,聽說在奉天的市場也很大。如果我在這兒開個洋燒鍋坊,就免去了哈爾濱往奉天銷酒的運費。
何甲田已經心里有了底,這樊玉璽死活是要買鞏家的宅地。看來只有和鞏學范攤牌,他和樊玉璽買鞏學范的宅地只能靠抓鬮兒。
樊玉璽見天色不早,就說,甲田,在我這兒吃晌午飯。我兒子給我帶回來的洋酒還有洋點心,我還給你留著呢。咱們哥兒倆也享受享受。
何甲田說,好,聽你的。不過咱倆享受可別忘了學范,得打發人把他叫來,咱們一塊兒喝。
樊玉璽就招呼三太太喬玉蓮,讓她去鞏家請鞏學范。
喬玉蓮去了,不大一會兒又回來了,說,鞏老爺沒在家,去縣城了。他去縣城買吃的喝的,說是明天要去京城,現在可能是在大梅家呢。
樊玉璽說,那就咱們兩個喝。
11
鞏學范先去了奉天,他老兒子鞏漢江開的戲園子很不景氣。大帥那年在皇姑屯被日本人炸死了,大帥府也不安寧了。五喜班子一直冷清,堂會也少了。少帥不太喜歡聽戲,他去了京城以后,五喜班子幾乎要關閉了。
老兒子鞏漢江見到鞏學范來奉天,兩口子就鼻涕一把淚一把地哭了起來。兒子說,戲班子是靠堂會賺錢的,日本人占了奉天,人們都膽戰心驚,誰還往家里請堂會。爹,你說我們該咋辦。我和玉嬌打算回縣城。
鞏學范說,先別說這個事兒。玉嬌,去給我整點吃的去,我還沒吃午飯呢。
何玉嬌去了。鞏學范是故意讓何玉嬌走開,他有大事兒要和兒子商量。他說,兒子,別愁,奉天的戲園子要散就散。這一個多月咱們家發生了好幾件大事兒,我覺得這里面有蹊蹺。老何家和老樊家搶著要買咱家的宅地,我總覺得咱們家的宅地下面不是有金子就是有銀子。我想去京城找個專家測量測量咱們家地下到底有什么。
鞏漢江問,您出來的時候老何家和老樊家知道嗎?
鞏學范說,知道。我告訴他們我是去京城請風水大師,他們都信了。鞏漢江說,您到京城,人生地不熟的,上哪兒能去找專家?
鞏學范說,你二哥的岳父在京城有親戚,有好幾個親戚我和他們都喝過酒,他們在京城住在什么地方我也知道。找到他們,他們肯定會幫我。
鞏漢江說,您這次去京城,把專家請到咱家,那就能水落石出了。
鞏學范說,漢江,你得留點心眼兒。我今天跟你說的這些話,你不能讓玉嬌知道。
鞏漢江說,爹,您放心吧。我不能說。如果玉嬌要是知道了,這娘們兒肯定要回娘家給她爹出主意。這些年我算明白了,夫妻之間也得防著。原來戲班子的錢財都是玉嬌管,她也沒少往娘家倒騰。
鞏學范說,吃完了飯,我得坐火車去京城。你和玉嬌就別送我了。
鞏漢江說,走吧,路上要多加小心。現在遠東鐵路掌控在俄國人手上,日本人在鐵路上也有穿便裝的軍人。早去早回。
何玉嬌回來了。給公爹買了陳大頭的燒雞,方家的驢板腸,還有一壇老道口燒酒。她又炒了幾個素菜,她和鞏漢江就陪著鞏學范喝酒。何玉嬌能喝酒,喝多少也不醉,喝多了也不失態。和老爺子在一起喝酒是要說話的,何玉嬌就問鞏學范,爹,您有半年沒來了,這回來了就多待幾天。
鞏漢江說,爹去京城請風水先生,給咱們老家看宅地。老家一個多月出了好幾件事兒,縣城的吳大師破解不了。
何玉嬌說,看風水還用去京城嗎。奉天的劉一玄那可是大師。據說當年建大帥府,就是劉一玄的父親看的風水。劉一玄的閨女是濟生堂藥房的掌柜,她常到咱們戲園子聽戲。我請她父親看風水,她準能答應。
鞏學范笑道,我也原本是要在奉天請風水大師的,我親家霍縣長非讓我去京城找他的朋友。他的朋友那應該是頂級大師,京城的國子監修繕,就是這個頂級大師看的風水。據說國子監在修繕的時候多開了一道門,封了兩扇窗戶。這次我要是不去京城,霍縣長該生我的氣了。
何玉嬌覺得公爹的話不太可信。僅僅破一個宅院風水就去京城請大師,有點小題大做。但她又猜不透公爹到北京究竟去干什么。
鞏學范沒有在兒子家多待,吃完飯他就去了火車站。鞏漢江和何玉嬌要送他,他不讓送。這里離火車站不太遠,鞏學范坐上人力車,一會兒就到了火車站。在火車站待了不大一會兒,就上了火車。
……
鞏學范到了北京,找到了霍縣長的親戚。這個親戚在京城是做官的,叫霍陽,應該是霍縣長的叔伯兄弟,他在國民政府的教育部。鞏學范對他說,我家的宅地下面可能有東西,想請京城的專家去看看。
霍陽又詳細問,為什么說你家的宅地下面藏了東西?
鞏學范一時也說不清楚。于是霍陽就把燕京大學歷史系的教授,北京礦產大學的教授叫了來,請他們去一趟東北。兩個教授都是霍陽的朋友,就都答應了。
第二天,鞏學范就陪著兩個教授往回返。在回來的路上,鞏學范叮囑,不讓他們倆向任何人暴露身份。第二天傍晚,鞏學范就帶著兩個教授回到了鞏家大院。鞏家盛情款待兩位教授,鞏學范又拿出兩萬塊大洋給了這兩位教授。這兩位教授看來在京城的日子也很貧乏,他們收下了大洋,非常激動。他們說,我們一定要把鞏先生的宅地搞清楚。
第二天大清早,兩位教授就起來了。他們拿著帶來的各種儀器,在鞏家大院的四周進行勘查。到了晚上,他們才勘察完,地質教授得出的結論是:鞏家宅院的地下什么也沒有,在土層下面有變質巖,很可能是大理石。可以肯定,這地下沒有金礦,也沒有煤礦。考古學教授得出的結論是,鞏家宅院的地下沒有古墓的跡象。
當晚,兩個教授又被盛情款待。這時張成貴進來了,興奮地對鞏學范說道,鞏老爺,鳳珠終于告訴我是怎么回事了。何家的二少爺何廉是留洋回來的,他能看出地下有什么。何家二少爺說老爺您家的宅地下面有黑金子,聽說這東西能燒,遠東鐵路的火車就燒這黑金子。鞏學范說道,我知道了。從明天起,你就是咱院子里的家丁頭兒,每月給你發兩塊大洋。張成貴感激地說,老爺,我在鞏家就是當牛做馬也愿意。
張成貴和鞏學范的對話讓兩個教授聽到了。地質教授笑道,現在留過洋的學生學到的都是一知半解,有錢的學生在國外只知道享受。其實這一帶的地質構造不具備產煤的可能,但是此地北部地區的地質特征和這里有區別,北部地區的地下應該是沉積巖,可能有煤,也可能有化石。
鞏學范又陪著兩個教授在縣城玩了一天,又去江邊釣了一天魚。第五天的時候,兩個教授就回京城了。
……
鞏學范從京城回來,何甲田和樊玉璽都知道了。他們也知道了鞏學范從京城領來了兩個人。樊玉璽和何甲田不知道京城來的這兩個人究竟是干什么的,兩個人便都急著要去鞏家打探。兩位教授走的第二天一大早,何甲田就到了鞏家。何甲田對鞏學范說,你去京城一路辛苦了。我真想陪你一塊兒去,可我要陪你去,你卻已經走了。現在京城的情景怎么樣?鞏學范說,咱一介平民,也不想知道國事如何。我到京城去找風水大師,他們也對國事只字不談,其實他們心里有數。他們不把國民政府放在眼里,好像國民政府不會維系多久。京城百姓的日子也不好過,能搬遷的也都搬遷了,這也是明智之舉。將來朝廷有變,最不安寧的當數京城,京郊也是如此。
鞏學范說得頭頭是道,這也讓何甲田感到很佩服。此時他已經不懷疑鞏學范是到京城請風水大師。快到中午,鞏學范告訴鞏梁氏備菜備酒,然后又讓張成貴去樊家請樊玉璽。
樊玉璽來得很準時,酒菜擺到了桌子上,他也進了鞏家大院。見到鞏學范,樊玉璽竟抱起了拳,學范,京城觀光,肯定人長見識。這幾天我就盼你早點回來。你得講講京城的情境,少帥在京城可順利?少帥要是順利的話,我家秀兒也就省得讓人惦記了。
鞏學范說,少帥由奉天移至京城順承王府辦公。國民政府正式成立陸海空軍,少帥是副總司令行營,節制華北東北八省軍務。少帥很順利。
鞏學范熟知國家大事,并不是他在京城聽到的,而是在路上聽兩位教授給他講的。現在他說起國家大事,讓兩個親家佩服得五體投地。
丫鬟把菜端上來,酒也斟滿了。三個人舉杯,酒下肚以后,三個人都顯得很冷靜。
何甲田急著問,學范,這次進京把風水大師請到了家,我們也沒敢打擾。這大師怎么說的?
鞏學范說,京城大師真是有慧眼,會神機妙算。現在我又想起了咱們縣的吳天域吳大師,想不到京城來的大師和吳大師說得同出一轍,只是京城的大師說,我的宅院里并沒有吊死鬼,他們嗅出了土的血腥,他們說這里幾十年以前可能是法場,這比吊死鬼還嚇人。大師們算出的結果我都沒敢跟家人說,不過這幾天我總做惡夢。看來這個宅院我是不能住了。兩位親家都想幫我,可真是在危難之中拉了我一把。你們老哥兒倆誰買這宅院都行,我是不能決定賣給誰。在親家面前,我的遠近厚薄是一樣的。
何甲田說,如果玉璽誠心想要這套宅院,我就讓了。
樊玉璽說,我要買了這宅院,也是占了便宜。我怎么能把便宜自己占了呢。如果學范把這宅院賣給別人,他會要價八萬塊大洋。我看咱們也別讓學范虧了,咱倆誰能出八萬,這宅院和地就歸誰。
何甲田說,最主要的是學范急等著用錢。咱們倆誰能馬上將八萬大洋兌現,誰就要這宅院。
樊玉璽說,八萬塊大洋我倒是有,拿出十萬其實我也不愁。
何甲田說,咱們都是親戚,啥事兒也不能藏著瞞著的。實話說,我現在家里能拿出二十萬大洋。依我看,就別八萬買學范的地了。還是出十萬吧。
樊玉璽說,如果你能出十萬,那這宅院就歸你了。
鞏學范說,你們要是給我十萬,我也不能要。我當初說的是六萬,就是六萬。我看我的宅地和我的田產算兩筆生意,誰要是要我的宅地,那田產也得歸他。田產和宅地各占三萬大洋,這樣也顯得公平。
何甲田不做聲了。他兒子說鞏家的宅地和附近的田地下面都有黑金子,如果把宅地和田地分開,將來挖這黑金子就成了問題。其實樊玉璽也在想這個問題。
三個人又都不做聲,酒也下得慢了。這時候鞏梁氏走進來,說道,宅地和田地分開,就顯得有些零碎,連佃戶都不知道該如何租賃。我看還是抓閹兒吧。
何甲田和樊玉璽都同意抓閹兒。
抓鬮兒不是兒戲,如果鞏家人做閹兒讓他們兩個人抓,誰抓不到就會懷疑他鞏學范在偏袒。鞏學范想了想,說道,我們三個人跟吳大師都有來往,我看這個閹兒還是由吳大師來主事。明兒個咱們到縣城,讓吳大師做鬮兒。
何甲田說,既是請吳大師做閹兒,那我們今兒個就不必離開你們鞏家了,免得生嫌疑。今兒個我們都住在這兒,明天一塊兒去縣城。
這時鞏梁氏說了一句不該說的話,兩位親家,我家的房宅不吉利,你們怎么還這樣搶著要買呢?
樊玉璽笑著說,實話說,我是看中了這些房子。我兒子在哈爾濱做洋酒,往奉天這一帶運,要花很大的成本。將來我這兒變成了洋酒作坊,那我可就發財了。如果我要是蓋這些房子,說實話,就是十二萬塊大洋也蓋不下來。
何甲田說,你們鞏家的房子都是青磚和琉璃瓦,就算在全縣也找不到幾處。將來我大兒子何隸得回來,我想讓他在這兒開醫館。醫館是辟邪的,這在《清史稗抄》里都有記載:醫者乃為圣者,圣者容乾坤,乾坤之大,魑魅魍魎亡矣。
鞏學范道,甲田真是好學問。來,咱們喝酒。三個人又舉起酒碗,都一口將碗中的酒干了。
12
鞏學范把兩位親家留在了自家,又讓張成貴過來,陪著兩位親家打麻將。每個人都出二十塊大洋,誰輸光誰下莊。只玩了幾圈,張成貴就輸光了。鞏學范讓張成貴去請管家。張成貴到賬房里,見到了管家,管家也是鞏家人,叫鞏學勤,是鞏學范的堂弟。張成貴就說,管家老爺,鞏老爺請您去玩麻將。
管家沒有馬上走,卻從兜里掏出了一封信,說道,明兒個早晨你到縣警局,把這封信交給趙乾海探長。
張成貴把信揣好,回他的家丁房歇息。這時他才明白,鞏學范把他調出來,是讓他辦一件事兒。看來這事兒也是小不了,既然是找趙乾海,那就一定是要破什么案子。
第二天一大早,張成貴就去縣城了。在半路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把這信拿了出來,那上面只有一行字:趙探長,請速查黃四兒的下落。
張成貴一路上迷惑不解,鞏老爺找黃四兒干什么?其實張成貴知道黃四兒的下落,黃四兒并沒有去熱河,他和小美魚兒去了距這里八十里的雁縣。雁縣有小美魚兒的親戚,他黃四兒準備和小美魚兒在雁縣永久地住下去。
到了縣城,天已經大亮了。張成貴在一家餛飩館吃了兩碗餛飩,頭上冒著汗,就去了警局。剛好趙乾海在警局,張成貴就把信交給了趙乾海。趙乾海看著張成貴,說道,速找到黃四兒,談何容易。回去告訴鞏老爺,至少得給我十天的時間。張成貴就湊近趙乾海,說道,趙探長,我知道黃四兒的下落,您下午就能把他逮著。趙乾海說,既然你知道黃四兒的下落,為什么不告訴鞏老爺,還讓鞏老爺請我。
張成貴狡猾地說道,您是偵探,您一琢磨就應該知道是怎么回事兒了。我們家鞏老爺出手很大方,這回您要是把黃四兒抓回來,老爺最少得給您五百塊大洋。我想您要是給我一百塊大洋,您也不算虧。
趙乾海說,好。下次你到縣城,就到我這兒來取大洋。
……
就在趙乾海和張成貴出了縣城的時候,鞏學范和他的兩個親家就到了吳天域的周易學館。鞏學范說明來意,吳天域就說,不用抓閹兒,用麻將牌代替。鞏老爺的宅院不是八萬出賣嗎,那就兩張麻將牌,一張八萬一張白板。抓一次有失公平,抓三次為勝。
吳天域很排場,他端來一個銅盆,里面的水很清。他讓樊玉璽和何甲田洗手,兩個人把手洗凈了,他又拿出一張紙來,說道,誰勝,就寫在契約上,我們四個人簽字畫押。大清《清史稗抄》中有:關天之大事,以醪洗之。
兩位親家不知道吳天域這話說得是什么意思,吳天域就瞪了他們一眼,說道,就是喝酒唄。吳天域拿出酒來,倒了四碗,吳天域舉碗說道,針頭線腦是生意,卻不能左右乾坤。房產田畝是生意,卻能撼動天地。干!
四個人把酒干了,然后吳天域洗牌,樊玉璽和何甲田摸牌,三次過后,何甲田勝出。吳天域揮筆寫契約,用的是蠅頭小楷。寫完,四個人就簽字畫押。何甲田心里很興奮,但表面上卻裝得很平淡。他還嘆了一聲,唉,該著我替學范排憂解難啊。吃虧上當我認。
吳天域說道,契約生效,十天內成交。十五天后鞏學范要將宅地出讓,家當全部搬出宅院。你們有無爭議?
鞏學范和何甲田都點頭說道,無爭議。
中午,鞏學范做東,請吳天域吃飯,兩位親家作陪。他們沒有到大館子去,去了街上下人們喜歡去的張大殺豬菜。酒足飯飽,日頭就偏西了,鞏學范和兩位親家坐上了鞏家的四馬篷車,回了鎮南。
……
樊玉璽沒有和鞏學范成交,覺得很沮喪,他知道這吳天域和何甲田關系很好,是不是他們在這里做了手腳。回到樊家大院,他又喝了一頓悶酒,喝完以后,就讓兩個家丁攙著他,去了鞏家大院。鞏學范要睡覺了,見樊玉璽來了,就坐起來,讓丫鬟趕快沏茶。樊玉璽沒好氣兒地說道,我不喝茶了。我想說幾句話就走。今天白天人多,當著何甲田的面兒我又不好開口,這話我要不跟你說,得把我憋死。
鞏學范說,那你就說吧。
樊玉璽說,何甲田買了你的宅地,是吳天域做了手腳,還是命里注定?
鞏學范小聲對樊玉璽說,玉璽,你是我的親家,甲田也是我的親家,但你的為人我心里清楚。甲田買了我的宅地,那不是命里注定,不是何甲田和吳天域做了手腳,是我做了手腳。請你記住我的話,甲田和我的這筆交易,他虧大發了。我八萬塊大洋能買八百坰地,也能蓋四十間房子的宅院。這次甲田至少虧了三萬塊大洋。
樊玉璽說,現在咱們誰也別裝糊涂了。你的宅院地下有黑金子,吃虧的是你和我。如果我要買了你的宅地,有一半兒應該是大梅的。說來說去,咱們這還不是窩里斗。何甲田的為人你應該清楚,他們家大兒子何隸在京城的醫館并不景氣,他要是賺了錢,肯定都得給何隸。何甲田和他閨女玉嬌的關系處得不太好,何甲田就是有錢,也不會往戲園子里扔。
鞏學范笑了,玉璽,我相信你不會把我看得太簡單。你們倆爭我的宅地,我能不覺得蹊蹺嗎。前幾天到我們家來的那兩個客人并不是風水大師,而是燕京大學的地質教授和考古教授。他們在我這兒勘察了一整天,得出的結論是,我的宅地地下除了大理石,別的什么都沒有。
樊玉璽這才恍然大悟,半天他才說,如果將來何甲田要是知道了這個事兒的始末,那他可要和你倆撕破臉了。
鞏學范說,我不在乎。因為他做的事兒不地道。前些日子我家發生的兩件大事兒都是他指使人干的。
樊玉璽嘆道,這小子陰哪。
黃四兒晚上就被趙乾海抓回來了。趙乾海把黃四兒裝在麻袋里,讓兩個警察穿著便衣,趕著馬車,把他拉到了鞏家大院。一個警察說,鞏老爺,滿天下您能找到趙乾海那樣的神探嗎。
鞏學范連說佩服。他讓管家給兩位警察拿了幾塊大洋,警察就走了。這天,鞏老爺讓張成貴把裝黃四兒的麻袋扛到茶房里,解開麻袋,他一眼就看到了鞏老爺。他說道,鞏老爺,誤會,您不該抓我。
張成貴說道,四哥,你別虎了吧唧的了,有我的面子,鞏老爺不會懲治你。鞏學范說,四兒,成貴說得對。你這孩子真是犯傻呀。吃飯沒有?
黃四兒說,上午十點多鐘,趙乾海就把我抓住了。一路顛簸,中午兩個警察進館子吃飯,連口水都沒給我喝。現在我是又渴又餓呀。
鞏學范對張成貴說,成貴,領著四兒吃飯去。
黃四兒吃完飯,又跟著張成貴回到了茶房。一進屋,黃四兒就給鞏老爺跪下了,老爺,我知道您為啥抓我。放火下毒都是我干的,不過,這可都是何老爺讓我干的,您鞏老爺和我黃四兒無冤無仇,我怎么能害您呢。
鞏學范說,四兒,你也別害怕,我知道你現在去了雁縣,往后你就在那兒過日子吧,我們鞏家給你保密。今兒個我為啥把你抓來,是讓你幫我辦件事兒。何家已經買了我的房宅地,他也不會往我鞏家身上動腦筋了。今天你回何家,帶上四盒禮,就說是孝敬他的。這四盒禮我已經替你備了,我限你兩天之內把何家后院的一堆柴禾點著。他們家的井也在后院,哪口井是飲牲口的,哪口井是人用的,你非常清楚,你也往飲牲口的井里下上毒藥,然后你趕快離開。你要是走了,何家是找不到你的。我已經和趙探長打過招呼了,何甲田要是找趙探長,趙探長也不會幫他的忙。
黃四兒想了想,老爺,我是真不忍心啊。何老爺對我不薄。
鞏學范說,你辦也得辦,不辦也得辦。如果不辦的話,你就別想離開本縣,我會讓趙探長把你送到縣衙門。你又放火又下毒,其罪過足夠砍腦袋了。
黃四兒沮喪地說,我干。
第二天晚上,鞏學范又打發張成貴把樊玉璽請來。鞏學范家的東廂房是平板房,房頂上釘的是上好的松木板,木板上又鋪著膠皮。房上擺了許多花盆,都是不開花的觀葉植物。鞏學范就和樊玉璽踏著階梯上了房頂,他讓丫鬟們端來了酒菜,兩個人就喝了起來。
樊玉璽說,學范,你這是啥意思?鞏學范說,一會兒讓你看個熱鬧。樊玉璽問,啥熱鬧?
鞏學范說,一會兒你能看到何家大院起火。我已經讓二十多個家丁都準備好了水桶,何家的火一著起來,我的家丁就去幫他們滅火。
樊玉璽就哈哈大笑,笑完了以后說道,原來如此。
果然,不到一個時辰,何家大院的方向就有濃煙升起,隨后火光沖天。張成貴爬上樓梯,問,老爺,我們去救火嗎?
鞏學范說,趕快去吧。
兩天以后,張成貴又向鞏老爺稟報,老爺,何老爺家死了四頭牛,九匹馬,還有一頭騾子。
鞏學范說,我親家比我還慘哪,牲口比我死得多。他家的騾子可是好騾子,是從熱河牽回來的。大清的時候,朝廷里有個騾子隊,戰斗勇猛,這騾子叫戰駒。可惜呀。
……
若干年以后,鞏學范在五棵柳蓋了四十間房子,山坡上的活泉就在院子里。鞏學范活得很滋潤,他除了買地,還買了兩座山。后來香木鎮南移了,這里就成了香木鎮的一部分。大兒子漢良的布莊也搬到了這里,老兒子漢江也從奉天回來了,他和何玉嬌兩口子在這里也開了戲園子,叫五棵柳戲園子,戲園子里的角兒都是江北的名角兒,有小香水兒、半枝蓮、冬蛾子。
樊玉璽搬到了哈爾濱。他大兒子樊禮在哈爾濱的東郊又開了洋燒鍋,樊玉璽在兒子的洋燒鍋作坊里管賬。
何家買了鞏家的老宅地以后,就把他的老兒子何廉叫了回來,讓他的老兒子在奉天找勘探隊。鞏家的老宅地被勘探隊挖了個底兒朝天,也沒見著黑金子。老兒子又請來了洋人幫著勘探,得出的結論是,這地下根本就沒有煤層。
何甲田這些年不斷地干蠢事,做人做得也不仗義。后來他得病臥床不起了,他老姑娘玉嬌讓他到戲園子里去,他不去。就在那年的秋天,他病故了。他病故以后,沒有馬上入棺,大兒子何隸從京城回來,對他的尸體進行了檢查。他很惋惜地說,爹根本就沒什么大病,他是憂郁而死。
香木鎮的三家大戶除了鞏學范,樊家和何家走的走,敗的敗。鞏學范請奉天的文人蕭遺給五棵柳的戲班子寫了一出新戲,叫《三家村》。其中有戲文——
蟲子能毀林
金子能吃人
親情也能解恩怨
善惡也能丟人魂
唱一出小戲大人生
講一段香木鎮南的三家村
……
責任編輯吳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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