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2月1日清早,湖南省長沙市開福區王家垅社區向建國老人在外遛狗。一會兒,狗拉屎了,他趕緊掏出隨身帶的工具把糞便清理掃干凈。這是因為社區成立的寵物協會約法三章,有寵物的居民都簽訂了承諾書,出門要給狗套上狗繩,隨手帶紙巾和塑料袋清理狗的糞便。寵物協會會長周孝白說:“協會章程是全體居民參加制定的,作為章程制定者怎么能不遵守自己制定的規矩呢?”
這個僅有13名工作人員的社區,依托像寵物協會這樣的10個組織的602名會員,“管”住了轄區內53棟居民樓的6020人,在很大程度上靠的是“草根自治”。有人將這樣的治理模式稱之為“王家垅模式”。
“草根”協會因勢而生
王家垅社區位于湖南省長沙市老城區,密密麻麻的舊房子多建于上世紀60至80年代,國有企事業單位下崗居民多,他們對社會有一定的抵觸情緒。
2003年,長沙市取締了拉客的“叭叭車”,殘疾人賴以生存的飯碗丟了。王家垅社區80名殘疾人到上級政府上訪,作為第一責任人的社區主任王雄球帶領社區工作人員幾乎用盡了法子勸阻,但收效甚微。
“堵,不是辦法。”王雄球覺得應該拉近與他們的距離。反復琢磨后,她牽頭成立了殘疾人協會,聘請了在殘疾人的圈子里名號很響的曾輝作為副會長。
曾輝果然不凡,駕著助殘車跑到現場,喊幾聲“兄弟”,傳達了從社區了解來的情況,本來要把“地板坐穿”的十幾個人,很快各自回了家。
QYxY/xs0MC+F2Xuumh6hiqTAQIOzzG92gl3Rfh9kd5s= “有些工作,干部去做工作和‘圈子’里的人去做工作,效果會大不一樣。”王雄球從這件事里受到啟發,花了幾個月時間組織大家“公推直選”,相繼誕生各大協會。
當記者走進王家垅社區辦公樓時,“麻將協會”、“寵物協會”、“護綠協會”、“平安志愿者協會”等牌子釘在門框上,令人眼前一亮。
王家垅社區辦公室主任胡成偉告訴記者,這些年來社區相繼成立了老媽媽協會、關心下一代協會、麻將協會、寵物協會等10個“草根”協會,協會會長都是由居民推選出來的,他們幫社區解決了不少“扯不清的麻煩事”。
經過幾年摸索,社區“草根自治”漸漸成形。10個協會都是根據社區的實際情況而成立的自治組織,辦的都是和居民生活息息相關的事,可以說從幼到老,從文化到娛樂,一應俱全。通過居民們自己協商,社區各協會訂立了《麻將館自治公約》、《飼養寵物公約》、《門店經營公約》等一系列自律性公約。
“居民的積極性都很高,從候選人的提名,到選舉,再到規章制度的制定,都下了很大功夫。”胡成偉說,“自律結合他律,增強了社區居民參與社會管理的自治能力。”
自己定的規矩要遵守
記者到王家垅社區采訪時,一出《麻將新風》的小品正在王家垅社區排練。演員在唱:“我,不好意思我還當上麻將協會會長,我跟你們講咯,哪一家再打那個轉轉麻將、搞么子地下六合彩,搞點空頭路,那我麻將協會會長就對你們不客氣……”
《麻將新風》的主創人名叫周小娟,是一位患鼻咽癌的退休中學教師。2010年王家垅社區“麻將協會”成立時,從不打麻將但被大家尊敬的周小娟,高票當選為會長。“我由一個高中教師轉型為全國首家民間選舉產生的麻將協會會長,更感到肩負的責任。”周小娟幽默地告訴記者。
不會打麻將,會不會影響管理呢?周小娟回答,“完全沒問題”。因為協會成立的目的,并不是教大家怎么打麻將,而是引導麻將活動文明化、健康化。一上任,她就帶領協會工作人員對社區內的麻將室進行了摸底調查,最后統計為30戶麻將室。協會成員協商后制定了“麻規”:麻將館不能擾民,須在每天的24點時關門;老板要制止館內打架、大聲喧嘩行為和違法活動,并制定了規范麻將經營的一系列規章制度。
剛開始,周老師他們上門去各家麻將室貼規章制度的時候,曾遭到過不少人的白眼、諷刺。
“協會不干涉你開的麻將室賺錢,但是你必須嚴格遵守協會制定出來的規則,因為規則是大家制定的。”周小娟告訴麻將經營者。
協會的耐心和堅持使得麻將室業主們和社區麻將協會最終簽約,如有違反約定規則的,業主將接受協會的警告、罰款,甚至會被勒令關門。麻將協會的工作人員還不定期地上麻將室查訪,并找麻將館周圍的居民了解情況,對反映的情況一一登記。措施到位后,以前半夜麻將響,大聲喧嘩,惹得居民扔煤球、倒水抗議的現象沒有了。
寵物狗滿街跑,帶來最惱人的問題是社區居民時不時會踩一腳狗屎。王家垅社區寵物協會會長周孝白告訴記者,之前社區里的寵物都是自由放養,居民將寵物牽到樓下就解開繩子讓其滿院子跑。
“小學就在附近,就怕小孩子在路上被狗咬。”周孝白說,自己的小孫子就曾被小區的寵物狗咬傷過,“出門經常被狗追,一不留神還會踩中‘地雷’。鄰里關系就被這‘狗事’給破壞了。”
為解決這一難題,社區出面牽頭召集居民成立寵物協會,周周孝白因為負責心強、熱心為大家服務被推選為寵物協會會長。“現在小區里有156只狗,每只狗都有了‘身份證’。”周孝白笑著說,寵物協會年前就開始對飼養寵物的家庭進行摸底統計,并對寵物進行拍照登記。
周孝白告訴記者,協會成立后,有寵物的居民都簽訂了承諾書,出門給狗套上狗繩,隨手帶紙巾和塑料袋清理狗拉的糞便。居民在社區里遛狗,寵物協會的會員們都要遵守規則。現在,小區里狗亂跑、亂咬人的現象少了,因寵物狗問題居民鬧矛盾的事情也少了。
有沒有不遵守協會規章制度的?居民林小紅表示:“我是寵物協會會員,協會章程的制定我也有份,自己不遵守自己制定的規矩,不就相當于打自己的臉嗎?”
胡成偉感慨道:“因為制度都是居民自己定的,所以居民基本上都能自覺遵守,現在的社區工作,比以前要好做多了。”
采訪后記:社區自治呼喚長效機制
王家垅社區的“草根組織”為什么能處理好一些老大難問題?社區主任王雄球認為秘訣之一就是“自己的規矩自己定”;其次是功夫在服務之中;最后,在于“自己的領導自己選”。
當然,也有通過勸導、協會評議仍然不能解決的疑難問題,王家垅社區還設立了法律氧吧,聘請律師當法律顧問,幫助協會從法律的層面協調矛盾。
但社區的居民如何制約管理者,如何讓管理者能真正為居民服務?這恰恰是王家垅能否真正長久實現社區自治的制度性關鍵。
有專家指出王家垅的“草根自治”模式只是社區自治的雛形,在理論支撐、財力物力保障等方面都還很欠缺。
“各協會的人員都沒有工資,都是以志愿者的身份參與社區管理服務工作。”王雄球說。
周小娟認為,雖然自己是退休人員有固定的退休收入,“但我們在義務為社區做事,終究會慢慢變老,也希望社區能給予些補貼,畢竟搞活動需要錢啊”。
這似乎是個兩難的命題,顯然與國際上通行的社區自治方式存在矛盾。
國際上通行的做法是,自治社區里并不存在政府基層組織或派出機構,社區的管理人員由居民自己用民主選舉產生,其管理職能由契約的方式來決定。另外,在財政方面,社區的管理人員不是政府官員,自然也不拿政府工資。這部分支出由社區居民自己解決。政府雖然會給社區服務組織一些資助或稅收方面的優惠,但決不能干涉社區“內政”。
對于社區發展的長效機制,王雄球表示,“希望有個正式的法律來規定,那樣就好操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