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對馮夢龍《山歌》與《掛枝兒》的編輯思想作了一定的解讀,希圖準確地概括出其民歌觀、編輯理念及其特色,且對其輯錄的民歌具有的學術價值給予簡要的評述。
關鍵詞:馮夢龍 民歌 編輯思想
明代圖書編撰中涌現出許多非常優秀的編輯家,其中以馮夢龍最為突出。馮夢龍編輯了《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古今譚概》《笑府》《山歌》《掛枝兒》等許多通俗文學作品。他編輯整理的作品以“三言”最為成功,在文學史上影響最大,素為學界重視。與《古今譚概》《笑府》《山歌》《掛枝兒》等相較,中國學人對“三言”的研究也最為透徹,而對馮夢龍編輯整理的其他作品的研究則顯得相對薄弱得多。
一、對民歌價值的肯定
明代文人的藝術趣味漸趨世俗化,他們十分欣賞與推崇民歌,沈德符、范濂、顧啟元、袁宏道、王驥德、凌漾初等都對明代難登大雅之堂的民歌另眼相看,給予較高的評價。如沈德符在《萬歷野獲編》卷二五《時尚小令》云:“比年以來,又有《打棗竿》《掛枝兒》二曲,其腔調約略相似,則不問南北,不問男女,不問老幼良賤,人人習之,亦人人喜聽之。以至刊布成帙,舉世傳誦,沁人心脾。”[1]王驥德在《曲律》卷三《雜論上》道:“蓋北之《打棗竿》與吳人之《山歌》,不必文士,皆北里之俠或閨閫之秀,以無意得之,猶詩《鄭》《衛》諸風,修《大雅》者反不能作也。”[1]不但如此,許多明代文人還模仿民歌創作了許多仿民歌的作品。借鑒民間曲調《鎖南枝》,金鑾創作了《風情戲嘲》。劉效祖曾創作《鎖南枝》100首,現存可見約有16首作品,他還運用《掛枝兒》的曲調創作了許多詩歌。趙南星的《芳茹園樂府》也有許多詩歌是模仿民歌創作的。鄭振鐸在《中國俗文學史》里對金鑾、劉效祖、趙南星仿民歌創作的具體作品作了重點介紹和簡要評述。[1]
現在能夠閱讀到的最早明代民歌集是成化年間金臺魯氏編輯出版的《四季五更駐云飛》《題西廂記詠十二月賽駐云飛》《太平時賽賽駐云飛》《新編寡婦烈女詩曲》四種。正德以來,許多編輯出版的文學選本都收錄了一部分民歌。由戴賢選輯在正德十二年刊行的《盛世新聲》、由張祿選輯在嘉靖四年刊行的《詞林摘艷》、由郭勛選輯在嘉靖四十五年刊行的《雍熙樂府》、由陳所聞選輯在萬歷三十三年出版的《南宮詞w6suaVd4uD98M1TvOH35FU5EkrUIjVo2Tg+4VccSLOQ=紀》、由黃文華選輯在萬歷三十四年或三十五年刊行的《詞林一枝》等許多選本都記載了一些流行于當時的民歌,給后人提供了還原當時民歌歷史面貌的可能。
就明代民歌的采錄、編輯與出版而言,馮夢龍當之無愧稱得上用功最為勤奮的輯錄者,他投入了相當精力輯錄的兩部明代民歌專集《童癡一弄·掛枝兒》和《童癡二弄·山歌》便是證明。“掛枝兒”是明代許多民歌小調中一種較為流行的時調,源自北方的《打棗竿》,后傳至南方,盛行于蘇州地區。馮夢龍對當時這類活在蘇州民眾口頭的民歌進行挑選、分類與輯錄,編纂出《掛枝兒》,共收入435篇。吳地“山歌”起源很早,顧頡剛推測它不會晚于《詩經》,[4]陸侃如將它的起源落實在《諸減鐘》上。[5]因缺乏可靠的文獻典籍資料,要精確地推定吳地“山歌”的起源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但可推知吳歌在明代最為興盛。吳歌的繁盛、世俗化的審美趣味以及私人編輯出版業的發達直接激起了馮夢龍搜集和整理吳歌的熱情,他編纂的《山歌》是第一部明代后期的吳地民歌專集,共收入366篇。另外,他還模仿《山歌》創作了許多愛情詩歌,且以《夾竹桃頂針千家詩山歌》為書名將其編輯出版,共收入123篇。
二、編輯民歌的宗旨
明代官府對出版事業管理的相對寬松相當程度上推動了民間坊刻與私人出版業的興盛,其中以吳地的刻書和出版業最為活躍。明代胡應麟在《少室山房筆叢》對此有過專門的研究與討論,他說:“余所見當今刻書,蘇(州)、常(熟)為上,金陵(南京)次之,(杭州)又次之,近湖(州)刻、歙(州)刻聚精,遂與蘇、常爭價。蜀本行世甚寡,閩本最下。……凡刻之地有三:吳、越、閩。其精,吳為最;其多,閩為最;越皆次之。”[6]生活在吳地這一當時全國出版業的中心,馮夢龍輯錄《掛枝兒》與《山歌》,乃至成為一個杰出的編輯家,不能說與晚明時期吳地刻書及出版業的繁盛無甚關聯。
當然,與馮夢龍民歌的編輯出版活動更為關系密切的是他對民歌的特征及其社會作用的認識,這既是馮夢龍的民歌理論,也是他編輯思想的靈魂。這一點在馮夢龍的《敘山歌》中表達最為清晰:“書契以來,代有歌謠。太史所陳,并稱《風》《雅》,尚矣。自楚騷唐律,爭艷競暢,而民間性情之響,遂不得列于詩壇,于是別之日‘山歌’。言田夫野豎矢口寄興之所為,薦紳、學士家不道也。唯詩壇不列,薦紳學士不道,而歌之權愈輕。歌者之心亦愈淺。今所盛行者,皆私情譜耳!雖然桑間、濮上,國風刺之,尼父錄焉,以是為真情而不可廢也。山歌雖然甚矣,獨非鄭衛之遺歟?且今雖季世,而但有假詩文,無假山歌,則以山歌不與詩文爭名,故不屑假。尚其不屑假,而藉以存真,不亦可乎?抑今人想見上古之陳于太史者如彼,而近代之留于民間者如此,倘亦論世之林云爾。若夫借男女之真情,發名教之偽藥,其功于《掛枝兒》等,故錄《掛枝詞》而次及《山歌》。”[7]
《敘山歌》點出了馮夢龍輯錄民歌的主旨之一在于給民歌定位和正名。正是因為他的民歌理念與正統文學觀念格格不入,所以他編輯出版的《掛枝兒》與《山歌》多次被查禁,幾近失傳。顧頡剛曾贊譽馮夢龍是第一個敢于突破道學氣、且大膽搜集表達男女情致的吳歌的第一人,高度評價了《山歌》的學術價值:
“這冊書刊行之后,因為與傳統的腦筋太沖突了,所以幾乎失傳。直到民國二十三年上海傳經堂書店主人朱瑞軒君到徽州訪書,方復顯于世。自從發見了這樣豐富的材料,吳歌有研究的工作可做。”[8]
《敘山歌》道出了馮夢龍輯錄民歌的編輯活動取決于對“真”的詩學思想的追求與堅守。明中后期,城市商業繁榮與市民階層壯大使得人們的藝術趣味發生變化,逐漸趨向世俗化與商業化,文人們對于通俗文學與口頭文學有了新的認識與評價,倡導“真”的藝術趣味成為當時主流的詩學旨趣。李夢陽在《詩集自序》中借王權武之口倡言“真詩乃在民間”,[9]李開先在《市井艷詞序》提出“風出謠口,真詩直在民間”的主張。[10]袁宏道《小修詩序》道:“其萬一者,或今閭閻婦人孺子所唱《劈破玉》《打草竿》之類。猶是無聞無識真人所作,故多真聲。不效顰于漢魏,不學步于盛唐;任性而發,尚能通于人之喜怒哀樂嗜好情欲。是可喜也。”[11]正是這些知名正統學者的鼓吹,以及更多下層文人的推波助瀾,民歌成為文人們推崇和模仿的對象。馮夢龍是下層文人中較為竭力宣揚的“真”這一詩學旨趣的代表,他在《敘山歌》里對傳統詩學提出質疑,倡導“真”,表現出探求新的詩學理論的意欲。
馮夢龍在編輯《敘山歌》時確定了“借男女之真情,發名教之偽藥”的宗旨,將民歌編輯活動看做一種傳播思想的方式,強調民歌的社會功能。馮夢龍編輯民歌不僅是為了讓人閱讀與欣賞民歌,更為重要的是打擊當時盛行的偽道學,提倡以“情”教化民眾。在傳統詩學的話語下,民歌是鄙俚不足道的。但馮夢龍認為民歌“最淺最俚亦最真”,[12]對民歌俗曲持肯定的態度,強調“情”在詩歌中具有的巨大滲透力和感染力,指出它與“國風”一樣都是真情流露的體現,竭力為民歌在中國文學中爭取到較高地位。
三、編輯民歌的特色
搜集與記錄活在人們口頭的民歌僅是整個輯錄過程的第一個步驟,關鍵是對現有的資料進行分類。朱自清在《中國歌謠》中將歌謠的分為標準歸納為“音樂”“實質”“形式”“風格”“作法”“母題”“語言”“韻腳”“歌者”“地域”“時代”“職業”“民族”“人數”“效用”等。[13]
馮夢龍則以題材與內容為標準,將《掛枝兒》劃分出十種類型,即私部、歡部、想部、別部、隙部、怨部、感部、詠部、謔部以及雜部。這種分類體現了馮夢龍對資料的把握,而各部的排列顯示了馮夢龍對資料的內在邏輯順序的體認。這些類型足以體現明代掛枝兒的繁榮,以及它的題材與主題豐富多樣。但是這種分類還是略顯粗糙,許多“掛枝兒”的題材與內容上都有交叉之處,甚至一些“掛枝兒”劃入的部類也不恰當。如“歡部”里的《分離》《問咬》應分別劃入“別部”與“隙部”,“雜部”里的《妓》(之一)、《妓》(之三)也可分別劃入“怨部”與“歡部”,“歡部”的《金不換》應該劃入“雜部”等。
《山歌》全書共有十卷,卷一、二、三、四都歸入“私情”范疇,以“私情四句”統稱,收入愛情題材的民歌168首,卷五、六、七、八、九、十分別是“雜歌四句”“詠物四句”“私情雜體”“私情長歌”“雜詠長歌”及“桐城時興歌”。顯然,《山歌》的編纂體例與原則不同于《掛枝兒》,采取了綜合分類法。具而言之,根據題材與主題的不同,將山歌劃分出“私情”
“詠物”“雜歌”“雜詠”,再從藝術形式上對這四種類型進行細分:一是七言四句,即每首山歌都由四句構成,除掉襯字外每句都是七言;二是將七言四旬外的體式劃為雜體;三是長篇較長,至少十句以上的山歌劃為長歌。再者,根據地域的不同,單列出一卷“桐城時興歌”,其余九卷都是吳地的山歌。
評注是馮夢龍編纂《掛枝兒》與《山歌》的又一特色。馮夢龍的評論對象涉及民歌的題材、主題、藝術風格、構思、結構以及雙關、反襯、比興等語言技巧,評論語言簡意賅,非常精短,如使用“亦真”“雅甚”“字字肖題,卻又自然”等。有時評語諧謔,通俗活潑,如“像了石頭,便抱熱也沒用”“偏是此樣,一學就會”等。有時充滿嘲諷和鞭撻,如“描盡山人伎倆,堪與張伯起先生的《山人歌》并傳”“好一幅行樂圖”等。在評注中,馮夢龍不僅借用古代詩句與文人詞曲注釋民歌,且引用諺語、故事、傳奇、謎語、笑話與酒令等評注民歌。
在評注中還值得一提的是,它體現了馮夢龍較為科學的搜集、記錄、整理以及編輯和出版。馮夢龍以吳方言忠實地記錄吳歌,有時以眉批與總批的方式注釋歌中的吳方言與俗語,如對“咬的是你肉”中的“肉”與“虧殺那篾片兒幫得好”中“篾片”的注釋。他采錄民歌的態度也較為謹嚴,《掛枝兒》與《山歌》中輯錄的民歌絕大部分都是真正的民歌,保有了原貌,有時他將歌者的姓名附錄在評注里,提到的歌者有馮喜生、阿圓、董四、傅四等。在將口頭演唱的民歌轉換成文字的過程中,馮夢龍對一些民歌進行潤色與改作,他在評注里交代《掛枝兒·感恩》與《掛枝兒·病》(之三)做過這樣的藝術處理與加工。《掛枝兒》與《山歌》里還輯錄著一些文人仿作的民歌,一些放在正文中,一些放在附注里,馮夢龍對這些仿作都有交代,且指出它們的作者,包括馮夢龍、米仲詔、董遐周、白石山主人、丘田叔、黃方胤、李元實、蘇子忠等。
《掛枝兒》與《山歌》中輯錄了不少描寫男女性愛的民歌,多涉淫褻與卑猥,風格顯得非常粗鄙。但是,它們是了解當時社會情形與男女生活不可多得的資料,是民俗研究的一種資料。除了將其作為民俗研究的材料之外,《掛枝兒》與《山歌》也是俗文學研究、文學研究、語言研究、方言研究、社會研究等值得重視的文獻。
參考文獻:
[1]沈德符,萬歷野獲編[H],北京:中華書局,1997:647.
[2]王驥德,曲律[H],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59:149.
[3]鄭振鐸,中國俗文學史[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433-443.
[4][5][8]顧頡剛,顧頡剛民俗學論集[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8:312-373.
[6]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M],北京:中華書局,1958:59.
[7][12]馮夢龍,馮夢龍民歌集三種注解[M],北京:中華書局,2005:111-317.
[9]李夢陽,空同集[H],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44.
[10]李開先,李開先集[H],北京:中華書局,1959:321.
[11]袁宏道,袁宏道集箋校[H],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188.
[13]朱自清,中國歌謠[H],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5:121-125.
(作者單位:內蒙古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