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花大碗

　　太湖灣長田埂村謝偕大媽家里有一只藍花大碗，村里好多人都見過。這只藍花大碗是當年插隊知青蘇江南留下的。蘇江南回城后，謝偕找了個盒子把藍花大碗裝好藏了起來，不僅不給別人看，而且再也沒對別人提起過。
　　前一陣，謝偕突然發病，到醫院檢查發現是腎出了問題。醫院說需要換腎，而換一個腎要二十多萬，謝偕堅持出了院，靠著老頭子采些草藥煎服，勉強維持著。
　　就在這時，村里傳出話來，說那只藍花大碗是浙江德清古窯燒造的，屬越窯精制瓷品。德清窯的燒造歷史不長，從東晉到南朝初期，前后也就一百多年，且燒造的瓷品存世不多，很值錢的。有人想出高價買這只藍花大碗，謝偕卻說這不過就是一只平平常常吃飯的碗罷了。
　　這天，謝偕坐在家門口曬太陽，突然來了個年輕人。年輕人自我介紹說是蘇江南的兒子，謝偕驚訝地問：“你是江南的兒子？”
　　年輕人點點頭，說他父親當年把一只仿制品留給了謝偕，還欺騙她說是古董，父親回城后一直內心不安，但又覺得沒臉向謝偕說明真相，就一直拖了下來。現在，父親攢了點錢，想方設法淘到了一只德清古窯燒造的藍花大碗，就再三關照兒子，要他趕緊把仿制品換回去，不然他會愧疚一輩子……
　　謝偕愣了一愣，打斷了年輕人的話：“這些都是你父親告訴你的？”
　　年輕人支支吾吾了好一會兒，也沒說出個名堂來，只是把隨身帶來的一個盒子打開，盒子里裝著一只精美的藍花大碗。他雙手捧著碗遞給謝偕，說：“請謝婆婆將那只仿制品還我，以便我回去給父親一個交代。”
　　謝偕“哼”了一聲，推開年輕人的手，淡淡地說：“江南從來沒有對我說過他留下的藍花大碗是古董，而且我還知道，江南也沒有兒子。”
　　年輕人頓時面紅耳赤，結結巴巴地說：“謝、謝婆婆，您、您聽我說……”
　　謝偕冷冷地說：“別演戲了，趕緊走吧。”
　　可就在那天深夜，藍花大碗被偷走了。第二天一早，謝偕發現藍花大碗沒了，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流了一天的眼淚。鄰居見謝偕傷心的樣子，勸她趕緊報警，謝偕目光呆滯地望著撬開的木柜，最后搖了搖頭。
　　第二天中午，在遠離長田埂村的省城，那個年輕人經朋友介紹，走進了清涼寺文物市場的江南交易店。江南交易店的老板就是蘇江南，他端詳著年輕人，又看了一眼那只藍花大碗，目光中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驚訝，然后客客氣氣地問：“先生，你這只藍花大碗是從哪兒得到的？”
　　年輕人脫口而出：“祖傳的。”
　　蘇江南把藍花大碗翻過來掉過去仔細地查看了幾遍，然后說：“這碗不是古董，不值錢。” 年輕人愣愣地盯著蘇江南的臉：“不值錢？假的？” “假的。”蘇江南肯定地說，“就是一只平平常常吃飯的碗。”他思忖了一會兒又說：“不過……我想要這碗，我愿意出一萬。”
　　年輕人不露聲色地說：“怎么說也不止一萬吧！”
　　蘇江南沉思了片刻，說：“那你說個數！”
　　年輕人慢聲慢氣地說：“二十萬，少一分錢就算我白說。”
　　蘇江南沉吟了一會兒，說：“兩萬吧！這碗真的沒那么金貴，就是一只平常的碗。”
　　“你以為我是三歲孩子啊！”年輕人搖搖頭說。
　　蘇江南嘆息了一聲，說：“怎么會呢！實話告訴你，這碗除了我，別人不會要的。”
　　年輕人一聽這話覺得很是奇怪：“怎么說？為什么別人不會要？”
　　蘇江南說：“因為它真的不是什么古董！”
　　“不是古董？那你怎么就愿意出兩萬？不會是腦子不夠用吧！”年輕人忍不住笑了。
　　蘇江南搖搖頭，說：“你自然不會知道我為什么愿意出兩萬，因為這碗壓根就不是你家祖傳的……”
　　事情還得從四十多年前說起。當時，出生在“反革命”家庭的蘇江南在太湖灣長田埂村插隊，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長田埂村是一個偏僻貧窮的小鄉村，村里也就二十來戶人家，三代貧農出身的謝偕大媽是生產隊隊長，兼蘇江南的管教指導員。大隊不許蘇江南單獨開火做飯，由村里人輪流給他供飯。
　　時間長了，蘇江南覺得謝偕大媽就像自己的媽媽一樣，特別是輪到她家供飯時，那藍花大碗里的vAhTP3+z84mhzWuOXTyMnQ==飯菜格外好。這一天，又輪著謝偕大媽家供飯，她接過藍花大碗時，突然手一顫，只聽見一聲響，藍花大碗摔成了幾片。謝偕大媽一個勁兒賠不是，蘇江南說：“大媽你別說了，摔了就摔了，等哪天抽空到街上買一只就是了，或者你家如果有不用的，就先借我用一下。”大媽說：“我家的碗比你那藍花碗要小……孩子，這碗小啊，人家給你盛的飯菜就少，你正長身體，不吃飽不行的！”看著謝偕大媽關切的眼神，蘇江南心里暖暖的。
　　五年后，蘇江南要離開長田埂村了。謝偕大媽說：“孩子，你這只碗就不要帶走了，留給我吧……我留下這碗就是想告訴你，今后要是遇著過不去的坎，就回長田埂村來，這里還有你的一碗飯……”
　　“你真會說書。”年輕人冷冷地笑了笑，“還是那句話，你真想要的話，二十萬，少一分錢也不行，想通了給我打電話吧。”說完留下一張紙條后揚長而去。
　　蘇江南怔怔地看著年輕人離去的背影。接下來，他一刻也沒再耽擱，四處電話聯系，直到深夜終于和謝偕聯系上了。提起藍花大碗的事，謝偕哭了，她說她沒能保管好那只藍花大碗。幾天以后，蘇江南來到了長田埂村。
　　鄉親們以為蘇江南在省城發了大財把他們都忘了，可誰知見到蘇江南時，他竟坐在輪椅上。鄉親們關切地問他究竟發生了什么事，蘇江南嘴唇顫抖著說：“讀大學那年，出了車禍……”
　　原來，當年蘇江南回到省城后到一家工廠上班，之后考上大學，沒想到假期出去游玩的途中遭遇了車禍，從此便再也不能走路了。后來他便搞起了收藏，開了家古董店，成了小老板。蘇江南告訴鄉親們，其實他一直都很想回長田埂村看看，幫鄉親們做點什么，可自己行動不便，更怕謝大媽和鄉親們看見自己現在這個樣子而擔心。
　　謝偕聽后泣不成聲：“苦命的孩子……”
　　蘇江南從鄉親們那里聽說了謝大媽的病后，就勸她跟自己回省城治病，可任他怎么勸，謝偕就是不肯跟他去，還說她生病是因為老了，人老了總會死，治也沒用。蘇江南還從鄉親們的口中得知，那會兒有人想出高價買這只藍花大碗，老人都不肯賣，說藍花大碗就是一只平常的碗，不值錢的。她一直惦念著蘇江南，很想見見他。
　　后來，村主任盯上了藍花大碗，于是叫自己在省城的遠房侄子，也就是那個年輕人來騙藍花大碗，沒騙成就偷，然后拿到省城找到蘇江南，要高價把碗賣給他，還好蘇江南沒有中了村主任的圈套。那年輕人見蘇江南好幾天沒動靜，便把碗拿到別的古董店去賣，誰知人家都說這就是個吃飯的破碗，根本不值錢。他一氣之下回來找村主任算賬，正好在村口碰見謝大媽。謝大媽認出了他，便糾纏著找他要碗，年輕人心想一個破碗不值得把事情鬧大，便順勢把碗還給了她。
　　蘇江南聽到這些后，心里覺得這么多年實在太對不起謝大媽和鄉親們了。在他回到省城的第二天，長田埂村委收到了蘇江南電匯來的錢。當天，謝偕被送進了太湖市人民醫院。
　　謝偕出院后，老兩口住到了蘇江南家，她還把那只鋦了釘的藍花大碗帶了來。蘇江南把一個精美的禮品盒擺在了謝大媽面前，里面裝的是一只真正的德清古窯燒造的藍花大碗，這是蘇江南家祖傳的古董。
　　謝偕拍拍禮品盒，說：“這才是真正的寶貝啊！”
　　“不！”蘇江南撫摸著那只鋦了釘的藍花大碗說，“大媽，這才是一個真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