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南味道

　　去旅游城市享受美食是個很大的陷阱，專門為游客準備的店家常常在客流壓力下顧此失彼，丟掉了味道，犧牲了賣相，掉進錢眼里。明眼的當地人一看便知，從此躲遠，走馬觀花的游客大多沒有耐心和判斷力，只能吃到平凡的食物，回去還要打腫臉充胖子，像是嘗盡了他鄉的珍饈。
　　備受贊譽的臺灣小吃同樣面臨這個問題。日月潭、阿里山等老牌風景區早已味覺淪陷，而位于臺北、高雄、臺中等大都市里的夜市也多成為景點，不再仔細經營食材。“那是給觀光客吃的”，這句話成了臺灣人的口頭禪。
　　臺灣人愛吃，一旦遇到不及格的食物，就好像冒犯了他們的生命質量。
　　在臺灣到底要吃什么？只好請教本地人——他們可個個都把自己當食神。“某條路上的鹵肉飯一定要吃！”“某家的豬腳面線真是人間美味！”這都是他們喜歡用的句式，夸張又不失誠意，很能勾起別人的食欲，但聽多了就會疑惑，人們推薦的地方千奇百怪，每人都有一張私家地圖，到底該聽誰的？
　　好在臺灣人總算達成了一個共識——找美味，去臺南。
　　臺南是“全臺首府”，臺灣最早發跡的地方。17世紀荷蘭人來襲，就以臺南（舊稱安平）為根據地，開始土地開墾，鄭成功抗清復明也先奪下臺南作為基礎，從開始推廣儒家教育。有了歷史打底，飲食文化扎的根也就深一些，不太跟風，不太花哨，把香味沉淀在每代人的胃里。
　　臺南的街又窄又舊，最有活力的是路兩旁的招牌，赤橙黃綠青藍紫競相往外沖，爭奪路人的注意力。初來乍到真是嚇一跳，沒見過哪個城市竟有這么多飯店，幾乎不用特意去找夜市，隨便走幾步，就能變著花樣填飽肚子。
　　這里也不太有專門的觀光夜市，稍稍繞開景區，市里的武圣夜市、花園夜市、大東夜市早已是本地人生活的一部分，幾個夜市每周固定開放，人們于是挨個吃下去，每逢周一、周二和周五，位于林森路二段與崇善路口的大東夜市就會成為臺南最熱鬧的中心。
　　成百攤販已滿滿占據一大塊空地，呼嘯而來的摩托車占領了外圍，停車并不方便，但只要一看到攢動的人潮、閃耀的招牌和蒸騰的熱氣，便懶得為停車煩惱，一心只想奔過去。
　　一進夜市就有時空錯亂的感覺。密密麻麻的小攤、撲面而來的鴨翅和豬腳，與其他夜市并無二致。鹵味、小炒或鮮榨果汁是基本款，再嘗碗粿、肉圓、鴨頭、鱔魚面等本地特產，每次都只要小份，不斷騙自己還沒有吃飽。這是塊四四方方的場地，不像別的夜市延綿一條小街，一路走完便告結束，在這里拐來拐去，左右總有新的攤檔，地理上也營造出迷宮一樣的格局。
　　臺北人常常說臺南食物好吃，但偏甜，臺南人不同意。要我這個外來人作個評判，臺南小吃的確比北部更甜，但還不至于影響風味。甜而不輕浮，反倒中和了夜市文化大油大鹽的爆脾氣。
　　大東夜市分成兩區，一區專門吃，一區專門閑逛，販賣小商品，四周還圍了一圈游戲機，可以射氣球、投籃球甚至打麻將。還有南部特有的“喊玲瓏”競標，老板拿出商品讓客人競價，滿嘴油光的食客七嘴八舌地起哄、出價，把夜市的音量逐級升高，喧鬧和美食相纏，這便是最地道的臺南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