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靈魂的“城市精神”表述語

“城市精神”表述語的征集、論證和發(fā)布，時下依然在如火如荼地進行著，全國661個城市（含縣級市）已經或正在響應號召，熱情高漲地加入到全民總動員的狂歡之中，一時半會恐怕是停歇不了的，這也就意味著，自“愛國、創(chuàng)新、包容、厚德”的“北京精神”之后，將會有660個“城市精神”表述語相繼誕生——多么壯觀的“城市精神”！這無疑又是一場巨大的、自上而下的、在沒有精神的時候尋找“精神”的類似于“行為藝術”的活動。此刻，無數(shù)專家正歡聚一堂，絞盡腦汁地為自己的城市賦予意義，為千篇一律的、鋼筋水泥的城市搖旗“招魂”。然而，幾經論證得來的“咒語”，卻猶如流行歌曲，不可避免地將“城市精神”置入沒有靈魂、沒有品格、沒有特色、沒有價值的“同質化”口號之中，這與此前歷史上那些名稱各異、標語滿天的狂歡活動是沒有什么本質區(qū)別的。

按理來說，“城市精神”應當“是一座城市的靈魂，是一種文明素養(yǎng)和道德理想的綜合反映，是一種意志品格與文化特色的精確提煉，是一種生活信念與人生境界的高度升華，是城市市民認同的精神價值與共同追求”，這自然是不錯的。然而，對于在同一片天空下成長起來的城市，和在幾乎同一種文化傳統(tǒng)和道德倫理熏染之下成長起來的市民，究竟有著怎樣的需要逐一命名的“精神”？城市，歸根結底是“人的城市”，沒有“人”的城市只是一堆沒有生氣的建筑物，人的品格才是城市的品格，人的精神才是城市的精神，人的靈魂才是城市的靈魂，而“城市的人”又歸根結底是中華文化孕育滋養(yǎng)的人，他們與“鄉(xiāng)村的人”又有著多少根本差異呢？“愛國、創(chuàng)新、包容、厚德”，這與其說是“北京精神”，不如說是“北京人的精神”；與其說是“北京人的精神”，更不如說是“中國人的精神”。任何一個窮山溝里的大媽都懂得要熱愛祖國，懂得如何把米面做成“舌尖上的中國”，也都懂得對兌現(xiàn)不了的救助金、高昂的醫(yī)療費等要包容，懂得即使自己只剩下一個饃也要分給隔壁孤寡老頭半個：這是什么精神？這是偉大的“中國人的精神”，這與“北京”何干呢？可能她一輩子都沒到過北京，但我們能因此而抹殺她一生所奉行的精神，說她沒有“城市精神”或沒有“靈魂”嗎？可以說，“城市精神”的表述語表面上似乎凝煉了一個城市的所謂“靈魂”，實則是以“城市”的名義剝奪了“鄉(xiāng)村”的存在，以“城市人”的精神優(yōu)越感凌駕于“鄉(xiāng)下人”之上，以狹隘的、地域的、個體的“城市精神”遮蔽了整個民族共同體的集體精神！

當然，我們更需要警惕的是，“城市精神”對城市自身意義的消解，對城市內部各種差異的粉飾與抹平。之所以要推廣“城市精神”，目的之一在于凸顯一個城市獨具特質的精神品格，最重要的是由歷史積淀而形成了文化品格，然而事實上，就已經發(fā)布的表述語來看，其同質化、雷同化的傾向是顯而易見的。據(jù)《法制晚報》報道，2011年，北京、上海、浙江等13個省份和14個省會城市及地級市推出了本地區(qū)的城市精神，在這些標語中，“創(chuàng)新”出現(xiàn)11次，“開放”出現(xiàn)10次，“和諧”出現(xiàn)9次，“誠信”出現(xiàn)7次，“包容”和“愛國”分別出現(xiàn)5次和3次。若加上今年發(fā)布的諸如“創(chuàng)業(yè)、奉獻、和諧、爭先”（撫順市）、“立德、奉獻、創(chuàng)新、圖強”（六安市）等，這種高頻率的重復足以讓人無語。且不論這種重復是對政治意識形態(tài)的有意逢迎，單就城市形象的宣傳而言，這些大而無當、形同虛設的表述語實質上已使得這些城市喪失了應有的精神品格和文化品格，城市的特質不但沒有得到彰顯，反而被掩蓋甚至消解；至于這大同小異的“精神”背后所遮掩的諸多問題，如城市公共設施的建設，市民公共空間的占有，城市居民與外來務工者之間的權益差異等，則一并被“提煉升華”掉了：這不失為一次本末倒置的“創(chuàng)新”！誠如學者劉夢溪所言，這些表述語“形式意義遠大于實際價值，不僅無助于城市建設，反而造成城市的‘精神’紊亂，其本身就是務虛不務實的表現(xiàn)”。（《中國城市的“精神”紊亂》）毫無疑問，城市的“精神紊亂”是沒什么大礙的，頂多也就是“內澇”，務虛的“城市建設者們”自然不會因此而精神紊亂，他們在自己的政績簿上又實實在在地畫上了和諧的一筆，這一筆也將在城市的旅游廣告宣傳冊上、政府門戶網(wǎng)站上、市民被允許看見且必須看見的地方花團錦簇地出現(xiàn)，算是也為這個眼花繚亂的時代增添了些祥和的點綴，雖然怎么看都像是硬插在城市和人民頭上的沒有靈魂的標簽。

記得許多年前，在一家鄉(xiāng)鎮(zhèn)工廠的墻上看到碩大的八個字“團結、務實、開拓、創(chuàng)新”，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許多年后，再次路過的時候，工廠早已破敗，只剩下幾個老弱病殘和成群的老鼠，守候著空蕩蕩的幾間倉庫，斷壁殘垣之上，那八個字也早已缺胳膊掉腿，難以辨認了……

（作者單位：北京師范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