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海蜇

一

遼東灣是我國最北的海灣。

如詩如夢的海濱景色，如歌如畫的城市風光，使這里成為國內外游人度假休閑的地方。

每到夏季，來自內地的游人絡繹不絕迫不及待地涌來，恨不得把自己化作清風，和藍天、大海、沙灘、綠樹融化在一起……

就在游人們沉醉在迷人的夏日風情之中時，咫尺之外，一場沒有硝煙，但同樣緊張到令人窒息的“戰斗”正在展開。

七月是遼東灣海蜇資源保護期。沿岸各級政府每年都要投入很大的力量來完成這項任務。當地人稱之為“看海蜇”。

輕松浪漫的游人，為爭奪海蜇資源而準備奮起一搏的漁民，為了完成“不打第一槍”任務嚴陣以待，隨時準備擊退任何沖擊的海蜇資源保護者們以及海面上、漁港里紅旗招展、整裝待發的漁船構成了遼東灣夏季的特殊風景。

二

團結一心、眾志成城，“堅決打贏海蜇資源保衛戰”、”堅決不打第一槍“的氣氛彌漫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很多機關干部去了海蜇資源保護一線。

我第一次參加海蜇資源保護是在九年前。

那時，經歷了改革開放的洗禮，我們這個曾經的小漁村雖然已經有了現代城市的雛形，但沿海還有一些地方沒有開發。自然形成的村莊緊鄰沙灘。村民的院子里幾乎蓋滿了房子。狹窄的胡同，幽暗的宅院，給人一種陌生和神秘的感覺。

沙灘上，廢棄的漁船、一堆堆的漁網、銹蝕斑斑的小船、以及一些不知道用途的雜物擠擠擦擦胡亂地堆放著。

拋錨在海里的大馬力漁船隨著海浪輕輕地搖蕩，好像是一位位滄桑的老人在吟唱著古老的漁歌……

三

在這盛夏季節，放下繁雜的事務，走出終日廝守的辦公室，有機會呼吸一下海邊的清新空氣是十分愜意的。尤其是連續多年參加海蜇資源保護戰的人此時有戰友重逢般的興奮。

但這種感覺是十分短暫的，大家必須馬上投入到工作中去。張貼標語、安裝夜間照明設備、制作參戰人員通訊錄、通知漁民們在規定的時間內將船只停靠在指定的區域等等，所有人都緊張忙碌起來。

緊接著，指揮部的領導帶著有關人員要對整個看護區域進行詳細的踏勘，反復研究制定詳細的看護方案。

參加海蜇資源保護的人員一般分做三部分，一部分人員“守卡”，也可以稱作第一道防線。負責在主要路口、居民區周邊以及凡可能通往海灘的小路、樹叢等處守衛，接到戒嚴命令后禁止任何人通過。如有漁民集體沖擊警戒線，必須堅決阻止。一部分人“看網”，也可稱第二道防線。負責沙灘上的網具看護。如果第一道防線沒能阻止住漁民們的沖擊，全體人員要后撤到網具堆放區，和看網人員一起阻止漁網裝船。還要留一部分人作為機動力量，平時負責海上巡查，檢查船網分離、人船分離的落實，打擊小旱網等工作，關鍵時刻支援薄弱環節。

與此同時，上級指揮部一遍一遍地召開會議，領導不斷地到一線來檢查指導。尤其是越臨近開捕期，來一線檢查的領導越多。

四

漁業生產投入大、風險大、費用高。

現在遼東灣能形成漁汛的只有海蜇。資源少，漁船多，在政府沒有進行嚴格的資源保護之前，濫捕現象十分嚴重。海蜇還沒有長成就被捕上來，造成資源的巨大損失和浪費，漁民們收入也大大減少。

對海蜇資源實行統一開捕，漁民們既高興又擔心。

海蜇捕撈作業的時間是非常短的。從開捕到結束也就一天多的工夫。

一年的成敗就在那短暫的一會兒，誰能搶先進入“漁區”，占據有利的位置，撒下漁網，就意味著勝利。大的船一年最多時能掙幾十萬，而晚到的船只能撿一些殘湯剩水，搞不好忙活了一年還要賠錢。

“一年等一天”！對漁民來說，尤其是那些家里養著大船的漁民，捕海蜇不啻一場“戰爭”。

春夏季節，隨著氣溫的升高，小海蜇在遼東灣北部的河口地區開始繁殖，隨海浪、天氣的變化慢慢地漂浮著……

看著海蜇一天天長大，漁民們的心里充滿了喜悅。

越到后期，海蜇長得越快，“一天大一圈”。漁民們的喜悅開始變成了激動，海里游動的海蜇仿佛就是一張張即將到手的百元大鈔……

五

海蜇開捕的時間是不能提前確定的。

它需要綜合海蜇的長勢、天氣的變化、潮位的情況等多種因素作出決定。

這是一個非常難的決策。

開捕早了，海蜇沒長成，加工成品率低，賣不上價錢。

可是推遲開捕時間是要冒很大風險的。

開捕時必須要有一定的潮位高度，這樣才能保證沿岸所有漁船在同一時間出海作業。

海水潮位是有周期的，如果這個高潮位沒有開捕，就意味著開捕期將向后推遲很多天。

七月的天，孩兒的臉，說變就變。

如果在這期間突然刮起北風、下起雨，海蜇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提前開捕，歉收！

延期開捕，可能豐收，也可能絕收！

于是，就在這兩難之間，演繹出超乎想象的劇烈碰撞！

六

海蜇保護進入最后階段，要求全體參戰人員24小時在崗。

雖然這里的夏天不像南方那樣炎熱，但持續、晝夜不離地堅守在海邊本身就是一個嚴峻的考驗。

海邊僅有的幾間平房作了臨時指揮部，其他人員按所屬單位選擇合適地點架設帳篷。

烈日照曬下，白天帳篷里根本待不住。有的單位干脆把帳篷的四周卸掉，帳篷變成了涼棚。

最難過的是晚上，上半夜吵吵鬧鬧不能睡，下半夜蚊叮蟲咬睡不著。行軍床像個沙坑，不睡困得慌，醒后渾身疼得慌。

看海蜇雖然很辛苦，但也充滿樂趣。

社會各界紛紛前來慰問，送來各種飲料、各種水果，還有整只的羊、豬等等。剛送走一撥又來一撥，大家一見面熱烈握手，互致問候，好像久別重逢，這時作為海蜇保護一線參戰人員心里充滿了自豪感。

戒嚴的時候各就各位，戒嚴解除了大家就湊在一起閑聊，日復一日互相都熟了起來。村里的干部是最樸實的，也是整個海蜇資源會戰期間最辛苦的。

辛苦歸辛苦，但感情上不差事。白天瞅著沒人的時候湊到你跟前，“今天撈到了一條大魚，我給留下了，晚上你一定過去。”看著他誠心誠意的樣子，你根本無法拒絕。

其實他說的晚上就是夜里十點鐘以后。如果沒有什么特殊情況，這時，留下值班人員，其他人就可以休息了。

夜幕降臨，海浪輕輕、海風陣陣。

喧囂了一天的海邊突然變得溫馨而寧靜。

剛才還糾纏不休的疲乏和困意好像善解人意不再擾人了。

于是，大家就圍坐在沙灘上，架上特制的小烤爐，一邊烤著加工好的海鮮、牛羊肉以及各種青菜，一邊興致勃勃地說著看海蜇時發生的有意思的事兒，有的人甚至還高興地哼起了歌兒……

人性中最光輝的地方就是能夠以苦為樂。生活的本質是苦的，生命的意義就是能夠從苦的生活中體驗到甜，找到快樂。很多人喜歡烈酒、釅茶、濃咖啡，為什么呢？他們一定是從中得到了什么啟示或是希望從中得到某種啟示。

七

隨著開捕期的臨近，前線的氣氛越來越緊張。

每天都有漁民在各路口聚集。

從天一亮就開始，一直到天黑，有時人多，有時人少，有時人數突然增加。

這種情況我們稱之為“騷動”。每年在海蜇正式開捕之前都要經歷幾次。

每到這時，現場指揮部的氣氛陡然緊張起來。對講機不停地詢問各主要路口的情況。

指揮部的領導成員迅速前往各個關卡現場指揮。

總指揮部一會兒一個電話了解情況、下達指示。

那樣子就像是電影里的前線指揮所一樣，充滿

了大戰之前的緊張和忙碌。

海蜇一天天長大，漁民們的情緒也越來越躁動不安。

一些漁民們避開鎮、村干部的視線，緊張地串連著。

與此同時，不斷有各種消息從不同渠道傳來并迅速蔓延擴散。

“某某地方漁民們決定今晚行動了。”

“某某地方漁網已經裝船了。”

類似的消息越傳越兇，所有人的神經都繃了起來。

指揮部下達了戒嚴命令，參戰人員全部進入指定崗位。

漆黑的夜里，海蜇資源保護進入了最緊張的時刻。

參加海蜇資源保護好多年，每次那種緊張得令人窒息的感覺都讓人刻骨銘心。

那一刻仿佛有一條無形的鐵鏈在遼東灣幾百公里長的沿線緊繃，黑暗之中越繃越緊。

我們每一個看護區都是鐵鏈的一環。

一百多個看護區只要有一處失守，隨之而來的就是全線崩潰……

氣氛實在是太緊張了。

一批批增援隊伍被緊急調往各個守護區。

警戒線外漁民們也是越聚越多。

此時無論是海蜇資源保護者還是要捕海蜇的漁民，心理都在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或許是壓力太大到了難以承受的程度，也不排除有人進行了別有用心的煽動，有的漁港開始行動了。

聽當時在現場的人講，只覺得突然出現了許多漁民，他們瘋了一樣直沖過來，抬起漁網就要裝船，于是現場一片大亂。

這種情形瞬間傳遍沿岸各地，所有的看護區都受到劇烈的沖擊。黑夜中，整個遼東灣仿佛陷入了狂風暴雨之中……

八

終于等到盼望已久的時刻了！

每年開捕時的情景都不相同，但每年的那一刻都是令人難忘的。

開捕的命令剛傳達到一線，海里的漁船瞬間全部發動起來。

柴油機冒出的黑煙彌漫了天空，轟隆的馬達聲蓋住了大海的波濤。

遠處，漁民呼喊著，奔跑著，潮水般向海邊撲去，那種震撼人心的場面，驚心動魄、蔚為壯觀……

剛才還嚴陣以待堅守海岸的民兵、武警戰士們很快緩過神來，迅速沖向海邊，開始幫助漁民們往船上裝網，涌起的海浪打濕了他們的褲子、衣服，手上、臉上沾滿了泥沙……

只一會兒，海面上布滿了漁船，一艘接著一艘，一排推著一排……

百舸爭流，千船競發，浩浩蕩蕩！

海岸上，無數人在翹首遠望，凝神注視著眼前這支浩大的船隊向大海深處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