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壤別

天性上，顯而易見，沒人可以對他人嗤之以鼻的。

菜肴很可口，我笑瞇瞇地說，飯更不錯。她很是滿意，說是木桶飯，要讓稀飯在鍋里半熟時盛出來，再放在木桶里蒸半小時，這樣子吃著，米飯有木的飯香，卻沒有躁的熱氣。聽了介紹，我沒多說話，慢慢地吃完了一碗，再特意添了一碗，又咂吧著嘴做一副好吃的樣子。其實，我口味偏軟，木桶飯早就吃了幾十年。只是，故意讓她得意一下，也是得宜的事情——她是我姐，總不能夠讓她一直嗡嗡直響，能夠讓她高興的事情，我都樂意做。我迷戀這種靠近不用操心的需求，也是最溫暖的渴望。

盡管如此，外面細(xì)雨霏霏，卻是告別的時候。一天足夠了，這是不能違心的，我知道，在叮囑聲中，在失望聲中，會戀戀不舍，我們整整五年多沒見過面了。可是，該見到的人，差不多見到了，應(yīng)去的地方，也都踏足過了。曾說過，在不久的將來，要用文字，制造年華的結(jié)晶品，表明人生不盡紛飛的段落似的，記下曾經(jīng)走過的路，碰見人的模樣。

待到來年某月的某一天，在不盡的紛紛擾擾中，那些認(rèn)識的朋友們，如果意外地看到這些非常溫情且同樣非常潔凈的文字時，就會想起很多看似平淡、甚至早已被遺忘的細(xì)節(jié)，其實，它們并沒有走遠(yuǎn)，始終也沒有剝落，就一直呵護在生命里，甚至伴隨著最脆弱的心，在最不經(jīng)意的一剎那，人生淺藍(lán)底上印著的暗紋依稀潔白耀眼，也依然清新如初。頗像祭祀后半融的蠟燭似的，只將貼在桌面的傷痕留作證據(jù)，又僅讓半截純潔的光，繼續(xù)無色透明的來，波平如鏡的去。

以前，對于已經(jīng)消逝的歲月，我懷有一種深深的恐懼感，現(xiàn)今卻覺得安詳。在沉沉的暮色中，一路延伸的軌道，活靈活現(xiàn)，一直是磨擦與熱衷的線條。我隔著玻璃窗，又隔著細(xì)碎的雨霧，深深凝視遠(yuǎn)遠(yuǎn)的半山腰，不過一眨眼，又將其遠(yuǎn)遠(yuǎn)地拋在了身后。還是深冬，在天與地冷仄的空間里，所謂的語言都是庸俗的，只有一切，恍惚如隔世，又蜿蜒曲折，又極之緩慢——自然法則下的處處從實，只有無邊無際，也惟獨讓視線撒野，最后硬繃繃的，讓一切屬于精悍。

仿佛走過的黃昏、仿佛走過的童年，仿佛走過的青春，它們好像是讓步，斷斷續(xù)續(xù)，均起自一隅，在山巒騰躍之勢中，又袒露地傾瀉于一隅。其中回轉(zhuǎn)，只有無數(shù)堅硬的大地一以貫之，是流動的，也是靜默的，有彈性的。在一個個長鏡頭下，顯得格外漫長，只有看不到的遠(yuǎn)方，一片未蘇醒的，卻發(fā)瘋一般的長路延至最不禁的邊緣。

我常奇怪，曾經(jīng)走過的路，對于一個人的將來，會有什么樣的影響。我也總在沒事時，記起一張羞澀的笑臉，童真的眼神，又在真實的故事里，不動聲色地?fù)u晃，也不受控制。我一想到這些，似乎牽一觸發(fā)，只覺得心怦怦直跳，恍若微笑的淚，終于沉淀下來，成為淚里的微笑，又例如沉淪、墮落，卻虔誠地、勇敢地試探人性。

真實的意味，一無保留。敢情霧靄中的浪花，一朵朵，永遠(yuǎn)喧囂，也慢慢萌發(fā)著美麗。在這當(dāng)兒，只用“當(dāng)時的月亮”來歌唱——“一夜之間，化做今天的陽光，誰能告訴我，哪一種信仰。能夠讓人念念不忘。”

我相信信仰。平簡流暢是我相宜的信仰。對于我來說，對于很多事物，我總覺得，并非不能，而是不愿。它需要一點沖動，需要一點冒險，讀音也是沒譜的尾音，選擇的態(tài)度也在于懷疑。可是，誰能說夢里的信仰沒有長久呢？它很多變化，熠熠生輝，比真實更加迅疾無影，也不足以將滄海變成桑田，卻能將一個人偏離或矯正本已固定的軌道，即使，綿延到最后驚醒，也并沒有在現(xiàn)實中頭角崢嶸，我也會感激。至少，它有本身牽索的直覺，種種光陰里的表情依依不肯消散，不會拘于任何一個環(huán)節(jié)，不會冷然停懈，同樣陪了些許安慰與期許的契機。

因為上天雖然和顏悅色，云蒸霞蔚，卻也真是出乎意外的苛求，并未許過天空下的任何快樂與滿足，只有一點潛移默化的樣子，彌足珍貴，也讓人頓生敬畏之心。這才是所謂的不朽吧，彌補了身體缺失的感知。珍貴的人間，落地?zé)o聲是桐花。一刻間，戀戀且不息。春天來的時候，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街頭，丁點苦澀的人群中，我會注視著前方十字，如此這般，東風(fēng)著，潔凈的，在歲月的侵蝕中，傾向天壤之別。

我想，再用多少只眼睛看，所有人要的，也不過如此。

（責(zé)任編輯：沙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