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處無性

夜幕低垂，華燈初上，阿姆斯特丹運河邊四五層高的小樓逐漸活躍起來。窗簾一個接一個卷起，粉紫色燈光在窗口點亮，風情萬種的女郎站在翰里搔首弄姿，誘惑著過往行人。這是阿姆斯特丹著名的紅燈區，一條不眠的街道。

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可以堂而皇之地走進這個聲色所一探究竟，卻是因為藝術。

被替換的櫥窗

與青石鋪就的小巷、林蔭大道、波光粼粼的運河不同，迷蒙紅燈下穿著清涼的美女向游人展示著另一種荷蘭風情。

阿姆斯特丹一向以“前衛”、“寬容”自居。從17世紀開始，色情業和大麻零售就已合法，妓女和大麻館老板像公司白領一樣持證上崗，依法納稅。由于這樣的寬容，紅燈區成為跨國犯罪團伙販毒和洗錢的“保護傘”，這些“櫥窗”，比政府推崇的博物館和歷史名勝更“聲名遠播”，甚至成為阿姆斯特丹的代名詞。一邊是每年高達1億歐元的營業額，一邊是城市的面貌和聲譽，幾經權衡，阿姆斯特丹政府痛下決心，對紅燈區進行改造。

這個決定—做就是10年，直到前兩年才找到合適的解決途徑。

這起源于兩個政府工作人員的突發奇想，“櫥窗女郎可以展示身體，為什么不能展示時尚呢?”恰遇荷蘭新興時尚潮涌現，于是市政府和荷蘭時裝機構HTNK聯手，花4000萬美元買下18幢曾被當作色情場所的房屋，共51個展示櫥窗，占紅燈區櫥窗總數的1／3。

馬里耶特·霍伊廷科是HTNK的發起人，阿姆斯特丹紅燈區時裝(Red Light Street Fashion Amsterdam)是他提出的改造項目。將時裝行業引入紅燈區，用時裝櫥窗替換部分色情櫥窗，遏制色情業和犯罪行為的泛濫。

政府將這些房屋和櫥窗以極低的租金出租給國內年輕的先鋒藝術家。當年，就有16位服裝設計師、2位珠寶設計師和2位攝影師相繼在紅燈區落戶。第一年免租金，只需交納一些物業管理費。

阿姆斯特丹的副市長洛德韋克·阿舍爾說：“現在阿姆斯特丹需要時裝藝術行業改變經濟結構，讓文化氛圍逐步滲透進紅燈區。”那些黑暗的小酒館、夜總會、性生活用品店，正逐步被藝術書店、咖啡館、時裝店和畫廊取代。多年來散發曖昧燈光的櫥窗正一個個被白熾燈照亮。衣著暴露的櫥窗女郎隔壁，就站著展示時裝的模特，巨大的反差為紅燈區增添另一種風情。

高貴與低俗僅一墻之隔

“親愛的，塔米尼奧也搬了過來。”碧姬·亨得里斯推門而入，對著喬納德·范登·伯格激動地叫道。“是嗎?太不可思議了，我們與塔米尼奧為鄰。”正在櫥窗邊整理時裝的喬納德猛地轉過身，一把拉走碧姬，“走，去瞧瞧。”

她們口中的塔米尼奧是已經揚名巴黎高級時裝周的年輕設計師，以充滿浪漫氣息的設計風格聞名。其實這兩個女孩也不差，2005年從阿姆斯特丹的里特維德設計學院畢業后，共同創立了And Beyond品牌，她們的工作室是第一批入駐紅燈區的時裝工作室。

塔米尼奧或許是近兩年來紅燈區最大牌的“新住戶”，但他還不確定客戶是否會接受這種變化。塔米尼奧說：“客戶會到我工作室試穿新衣服，有時會修改五六次。我很好奇她們到時會有什么反應。”不過塔米尼奧目前最大的挑戰是給櫥窗女郎設計服飾，“我想為她們設計一些合適的衣服，但很難，她們總是在動。”

兼具藝術家、音樂家、DJ、玩偶設計師等多重身份的科斯特斯對新居非常滿意。他將自己的房間漆成鮮明的黃色和藍色，一個年輕模特正在櫥窗展示科斯特斯的最新作品——上世紀60年代復古風格的橙色外套。“我曾經住在非法住所和學校里，所以這里讓我感到十分興奮，有很多人經過并看見我的作品。”

隨著知名度逐漸擴大，紅燈區儼然成為荷蘭新興設計師的樂園，部分時裝甚至代表了荷蘭時裝設計界的最高水平。與時裝需要吸引眾多眼球不同，珠寶設計師所在的街道僻靜許多。

順著窄巷走進精美典雅的珠寶首飾街，右邊依然是無所顧忌的人肉展示，“高貴”與“低俗”毫無過渡，僅僅一墻之隔。在通往一個小天井的過道頂上，閃著兩個紅色大字招牌：“NO SEX(此處無性)。”這是德國設計師格塞娜的工作室，她說：“當‘識途老馬’再次來此，發現熟悉的窗口變了模樣，就有人忍不住往我的首飾櫥窗吐口水。”丹麥女設計師Andre Alic對類似尷尬已習以為常。“我坐在窗邊做珠寶，常有男士吹口哨，他朋友就會說：嘿，她在工作，搞錯了!”

點亮紅燈區

每走一段距離，就會發現設計師工作室的門窗上貼著一個紅灰色條交織的Logo，這就是成立兩年時間的阿姆斯特丹紅燈區時裝品牌的標志。這里所有的設計師品牌，都在阿姆斯特丹紅燈區時裝品牌麾下，它存在的目的，就是聚合入駐在紅燈區的先鋒設計師力量，將其一同推向國際市場。

匯聚設計師資源只是最基礎的一步，扶持他們成長才是最重要的。大約每半年，HTNK總部會派高級設計師為這些工作室提供市場潮流培訓，但更受歡迎的是創業指導課程。HTNK的品牌推廣Karlijn Bozen說：“我們會定期開辦商務學習班，涵蓋手工技藝與生產技巧、市場營銷規律，甚至包括簡單的財務處理和法律知識、招聘管理等內容。對個人工作室來說，他們對商業知識的渴求遠比向他們傳達時尚創意理念有實際意義得多。”

所需的這些費用，由阿姆斯特丹紅燈區時裝品牌向荷蘭時裝基金會申請，包括時裝展的籌備經費。

在阿姆斯特丹紅燈區時裝品牌成立不久后，這里就迎來第一場時裝秀，引起不小的轟動。那天晚上，櫥窗里的時裝表演把逛紅燈區的游客都吸引過來，害得周邊的櫥窗女郎不得不歇業兩小時，因為那些靚麗的模特讓櫥窗女郎相形見絀。為了不招致更多的麻煩，活動組織者對這樣的時裝秀態度變得很謹慎，至今還沒有組織過第二次。

總監瑪麗特說：“阿姆斯特丹有著許多頂尖時裝設計師，但展示場地乏善可陳。紅燈區吸引著世界各地的游客，每天有上萬人經過此地，既讓設計師有機會走入人群，讓大家不再覺得時尚高不可攀，又帶動品牌宣傳，收效巨大。”若是游客們從窗口看到喜歡的服裝，可以直接向設計師購買，但珠寶首飾還得“排隊”定制，產品還沒推到市面上，就被附近的女孩子們買走了。

最初，阿姆斯特丹政府原本計劃這個項目只實行一年，不想第一步的嘗試讓他們十分欣慰，非法妓女的數量明顯下降，越來越多的女孩子轉行做文員或商場柜員。高雅餐廳以及藝術畫廊也相繼在這里落戶，昔日的紅燈區被注入新活力，吸引旅游者前來購物，而不是性交易。不久前，市政府又在阿姆斯特丹最古老的教堂廣場對面買下5幢房屋進行時尚藝術改造，希望借此逐漸消除紅燈區長久以來的不良名聲。

但對這些新出現的時裝櫥窗，紅燈區內的居民或多或少有些不大適應。他們早已習慣欣賞暗紅色燈光下面的櫥窗女郎，如今他們看到的卻是白熾燈下的服裝。“那里太亮了。”50多歲的當地居民卡拉·佩特斯抱怨說，最重要的是他們的新鄰居——那些設計師并不討人喜歡。“他們從來不說話!那條街已經比以前冷請多了!”

但與短暫的男歡女愛相比，亮光下的美麗帶給人們的愉悅應該會更長久。不過要讓原本媚俗市井的阿姆斯特丹紅燈區完全化身為文化藝術區，副市長洛德韋克·阿舍爾說：“還需要1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