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咖啡的情誼

沈熹微

美劇里的廚房大多有后門通向花園，女主人忙碌時，鄰居端著剛出爐的蘋果派或巧克力松餅，穿過花園推門而入。兩人圍著料理臺吃吃聊聊家長里短，配一杯紅酒，隨意而不乏詩意。

可能我是個骨子里有些崇洋媚外的人，極喜歡西方人的生活美學。簡潔大方的客廳，色調深沉的書房，略顯雜亂卻溫暖的臥室。陽光充沛的開放式廚房尤其美好，大大的料理臺，高腳凳，趴在上面吃個早餐是好的，喝杯下午茶也好。曾經有個女作家在書里寫道，她一邊做飯一邊聽收音機，有時坐在小茶幾邊，看著書，等著鍋里的湯慢慢變得濃郁。讀到時便會神往，這樣的寧靜自得。

有一陣因為裝修，看了很多室內裝潢的圖片，國內大部分開放式廚房都設計得過于豪華，顯得冰冷，難以想象擅長爆炒的中國人如何和這樣一間廚房保持和諧的合作關系，一切看起來更像虛偽的布景?，F實生活中，我們早適應了逼仄的廚房，大鍋大灶、猛火快炒，就像一貫熟悉的人際關系，并非就著一杯咖啡清談的閑散，而是熱烈濃稠，愛恨鋒利。

生活在故鄉小城，感觸尤為深刻。來來往往都是熟悉的人，誰到誰家里串個門都只費買菜遛彎的腳力。如此頻密的往來，語言與觀念過度侵蝕，信息在傳遞中不自覺地發生更改……人們進入的不是彼此的客廳，而是心的秘境，比臥室更臥室的場所。

倘若多食重油鹽辛辣的食物，會發現自己的性情發生微妙變化。譬如急躁、易怒、厭倦。越強烈的滋味往往越敗胃口。人與人之間亦是同樣。久病深居這些年，我已不能習慣過于親近的情誼和黏膩的距離，大部分昔日朋友都被或刻意或無意地遺忘了，排拒在生活之外。與此同時也深知，被人遺忘是很輕易的事。不覺得遺憾，因為有節制的情感和緣分會叫人更加懂得珍惜。

如今生命中留下來的朋友，不是特別遠，就是特別特別遠。我們就像幾顆獨立轉動的星球，遙相呼應地存在于曠大無邊的銀河系。有風的夜晚，狗在郊外叫了一聲又一聲，我會想起她們，想起聚會時帶著蛋糕探望彼此，有一搭無一搭地說著別后歲月，那些獨處時發生的瑣碎小事，為我們搭建起通往對方的橋梁。說完了，莫名悵然，也許疲憊，橋梁從水上一點點隱沒，你明白所有的默契和理解都是轉瞬即逝，盡管不可否認它真正存在過。

到底還是孤獨。

就慢慢習慣了和孤獨相處?？椿?、看書、看茶湯的顏色從深變淺。誠然偶爾也想聚眾吃火鍋，但更多的時候，靈魂依賴于悠閑的下午，一杯咖啡的寧靜。所以我期待一間虛掩著門的朝向花園的廚房，可惜沒有那種易于消化的適可而止的鄰里關系?！吧磉叀边@個詞，終究是太黏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