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騰
清末日本法政大學法政速成科研究
朱 騰*
目前學界對近代留學史的研究中缺乏對日本法政大學速成科的充分論述,而法律史學者的研究則并未涉及《法政速成科關系資料》這份重要的資料。據這份資料的顯示,政法速成科系曹汝霖和范源廉兩位留日學生發起,得到梅謙次郎和志田鉀太郎等一批杰出教員的支持而啟動。自1904年到1908年,政法速成科共招收五班1885名學生,培養了夏同龢、汪兆銘(汪精衛)、程樹德、居正、沈鈞儒等清國和民國時期的政法精英。作為一個一時的策,其成就是突出的,但是其學制太短、教學深度不夠的問題是不可否認的。而這批留日學生因此段經歷而產生的親日作風以及因此對中國近代史造成的影響則不得不說是時代的悲哀。
日本法政大學 法政速成科 清末留學史 法學教育
在大多數中國人看來,清末是中華帝國晚期一段充滿壓抑感和受辱感的歷史,西洋列強的入侵使中國喪失了以天朝上國自居的信心,甲午戰爭中的失利則更使中國在東亞一直保持的領袖地位岌岌可危。求富求強以邁入先進國行列很自然地成為了清末朝野的共識,而其方法之一就是派遣留學生至西方游學。在這方面,最早的努力或許是容閎一手策劃的120名幼童留美。〔1〕有關留美幼童的經歷,參見李喜所:《近代中國的留學生》,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12-76頁;李喜所:《中國留學史論稿》,中華書局2007年版,第169-185頁。至于留學日本,甲午戰爭之前,由于歷史原因,國人恐怕很難想到中日間的師徒關系會發生逆轉;甲午戰爭之后,國人卻不得不承認日本在近代化的速度和程度上都遠勝于中國,因此在1896年就出現了中國的第一批留日學生。〔2〕參見黃福慶:《清末留日學生》,臺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1975年版,第1頁;[日]島田正郎:《清末における近代的法典の編纂》,東京:創文社,1980年,第245頁;[日]實藤惠秀:《中國人留學日本史》,譚汝謙、林啟彥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3年版,第1頁;李喜所:《近代中國的留學生》,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118頁。1898年,張之洞的名著《勸學篇》問世,該書羅列了游學日本較之游學歐美的若干優勢,〔3〕《勸學篇·游學》曰:“日本,小國耳,何興之暴也?伊藤、山縣、榎本、陸奧諸人,皆二十年前出洋之學生也,憤其國為西洋所脅,帥其徒百余人分詣德、法、英諸國,或學政治工商,或學水陸兵法,學成而歸,用為將相,政事一變,雄視東方。至游學之國,西洋不如東洋:一、路近省費,可多遣;一、去華近,易考察;一、東文近于中文,易通曉;一、西書甚繁,凡西學不切要者,東人已刪節而酌改之。中東情勢風俗相近,易仿行。事半功倍,無過于此。若自欲求精求備,再赴西洋,有何不可?”而清廷又發布上諭對該書大加贊揚并作成副本頒發給各省督撫及學政,留學日本的熱潮逐漸在清末士人中形成。更值得注意的是,與以往的留學生不同,隨著國人對西方之認識的加深,留日學生的學習熱情多傾向于社會制度而非科學技術,法政之學遂成為當時最受推崇的科目之一。在此背景下,日本法政大學法政速成科(以下簡稱法政速成科)演變為日方對清朝留學生的重要法政教育輸出機構。
法政速成科設立于1904年,至1908年共招收了五班學生,合計1885人,〔4〕法政大學大學史資料委員會:《法政大學史資料集第十一集:法政大學清國留學生法政速成科關係資料》,東京:法政大學發行(內部資料),1988年,第263頁。其畢業生中不乏清末民國政法界之翹楚,因此說法政速成科在中國法律近代化的歷程中留下了自己的鮮明痕跡恐怕是不過分的。也正因為這一點,無論是歷史學界還是法律史學界,早有學者對法政速成科作出論述,但這并不意味著已無進一步探討的必要。首先,從歷史學界的研究成果來看,由于歷史學者多關注近代留學史的一般狀況,法政速成科則僅僅是論證相關問題的一個論據;其次,有關法政速成科的史料,最詳細者莫過于法政大學本校于1988年刊印的內部刊物《法政大學史資料集第十一集:法政大學清國留學生法政速成科關系資料》(以下簡稱《法政速成科關系資料》),而現有的較有代表性的近代中外交流史論著或囿于出版時間或出于其他原因基本未能提及這本資料。這兩點所導致的結果是,大部分論著對法政大學的分析皆為一語帶過或語焉不詳。〔5〕參見黃福慶:《清末留日學生》,臺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1975年版,第138、139頁;島田正郎:《清末における近代的法典の編纂》,東京:創文社,1980年,第257-259頁;[日]實藤惠秀:《中國人留學日本史》,譚汝謙、林啟彥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3年版,第50頁;李喜所:《近代中國的留學生》,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147頁;李喜所:《近代留學生與中國文化》,天津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195、196頁;[美]任達:《新政革命與日本:中國,1898-1912》,李仲賢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56-58頁。需要指出,任達在其著作第68頁注65中曾提到《法政速成科關系資料》,卻并未在實質上使用這一史料。賀躍夫、翟海濤二氏的論文均使用了《法政速成科關系資料》,但由于二文僅將法政速成科視為推進問題意識的切入點或連接點,對法政速成科自身之沿革、學制等的分析反而有所不足。〔6〕參見賀躍夫:《清末士大夫留學日本熱透視——論法政大學中國留學生速成科》,載《近代史研究》1993年第1期;翟海濤:《日本法政大學速成科與清末的法政教育》,載《社會科學》2010年第7期。與歷史學界相反,基于法政大學在中國法律近代化歷程中的影響,部分法律史學者將目光直接投向法政速成科自身,其論述自然比歷史學界的介紹更為詳細,但遺憾的是《法政速成科關系資料》仍未能進入研究者的視野,所以可補充之處也有不少。〔7〕參見王健:《中國近代的法律教育》,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96-107頁;程燎原:《清末法政人的世界》,法律出版社2003年版,第50-58頁。需要指出,王健在其著作第101頁注119中曾論及任達對《法政速成科關系資料》的重視,并認為該史料的價值毋庸置疑,但在文中卻沒有反映。鑒于學界既有研究成果的欠缺,本文擬以《法政速成科關系資料》為基礎,對法政速成科之始末、規則及成就等作出盡量全面的分析,并借此對法政速成科在中國近代法律史上的貢獻予以適當的定位。
毋庸置疑,甲午戰爭對近代中日關系產生了巨大影響。戰爭的失利令清廷朝野感到震驚、羞辱、恐慌,《馬關條約》索要的2億兩白銀相當于清政府每年財政收入8900萬兩的兩倍多,這導致清廷對日本的憎惡急劇加深。〔8〕參見[美]費正清、劉廣京:《劍橋中國晚清史》(下卷),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編譯室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5年版,第107頁。然而,作為戰勝國的日本在獲利的同時又面臨著各種壓力。其原因在于,中國已成為列強共同的利益所在地,日本的大肆攫取必定會觸怒其他強國。〔9〕例如,《馬關條約》簽署后六天,俄、德、法三國威逼日本歸還遼東半島,日本倍感屈辱;又如,李鴻章與俄國簽訂密約,允許俄國中東鐵路經滿洲到達海參崴,這使日本愈加擔心自己被國際社會“孤立”。有關此二事的詳細情況,參見[美]任達:《新政革命與日本:中國,1898-1912》,李仲賢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21、22頁。在此種情況下,日本一方面在國際社會尋求盟友,另一方面則嘗試改變與清廷的敵對關系以便與清廷共同抵制西方列強在東亞的擴張。近衛篤麿公爵深明個中道理,認為中日兩國的命運不可分離,日本所應做的并非猶疑觀望,而是與清廷展開非軍事的協作活動。〔10〕參見[美]任達:《新政革命與日本:中國,1898-1912》,李仲賢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31頁。在此種思路的指引下,設置法政速成科的初始設想就在此公的推動下形成了。1903年,近衛公爵及東亞同文會副會長長岡護美子爵與清朝留學生總監汪大夑協商,計劃在東京為中國的游歷官員設立“法政速成學院”。不巧,學習章程剛剛草就,汪大夑已然卸任,近衛篤麿則身故,此事遂告中止。
然而,曹汝霖與范源廉這兩位留日學生的謀議又激活了已告中止的計劃。1904年,畢業于日本中央大學的曹汝霖在結束裁判所實習后即將回國。此時,曾在東京高等師范學校深造的范源廉前來造訪并直陳“惟政治不良,教育亦無從著手,兩者相輔而行,政治比教育還要緊。但人才缺乏,又不能立刻造就,我來與君商議,想在日本辦一速成法政班,雖不完全,總比沒有學過的好”。〔11〕曹汝霖:《一生之回憶》,臺北傳記文學出版社1970年版,第25頁。曹汝霖亦深表認同,二人遂開始思考當如何運作此事,并將目標對準了法政大學。
那么,法政大學到底有哪些優勢?筆者以為,首先要考慮的就是該校的發展歷程。法政大學的前身東京法學社設立于1880年,是適應明治年間日本法制建設之需而設立的法律學校。1889年,東京法學社與東京佛學校合并,改名為和佛法律學校。1903年,文部省頒布專門學校令,和佛法律學校以其法科之名望而被改組為專門法律院校,內設大學部、專門部、大學預科和高等研究所,校長則被改稱為總理,法政大學由此誕生。
這段發展歷程暗藏著該校設置法政速成科的兩點可能:其一,至曹、范二人策劃“速成法政班”之時,該校已有二十余年的法科教育經驗且在日本頗為有名,其教育質量想來是可信賴的;其二,該校之改組與調整剛剛完成,其運營模式尚未完全成熟且其進一步擴大影響力的需要也較為強烈,〔12〕據《法政速成科關系資料》顯示,自1904年至1908年的五年間,該校每年都要廣發招生廣告以擴大影響。如,1904年的招生廣告就寫道:“在本大學,穗積、富井、梅、金井、岡野、岡田、高橋、松波、中村、山田、志田、美濃部、加藤、筧等諸博士及其他新進數十名學士各有專長,且誠懇地教授學生。目前,本校正為新學年招收學生,新學年每日午后五時半開始上課(除大學專科外)。”《法政速成科關係資料》,東京:法政大學發行,1988年,第120頁。因此在該校內添設“速成法政班”的難度相對較小。其三,法政大學總理梅謙次郎在日本法學界極富聲望,且對中國非常關心,這也促使曹、范二人對法政大學有所傾向。正是在此種情況下,曹、范二人懷著滿腔熱情拜見了梅謙次郎。初一見面,范氏即直言不諱:
毋庸多言,我邦須改革,為此已向貴國派遣武備及教育方面之留學生,且學生歸國者亦不在少數。又,我邦聘請貴國教師以培養學生之勢日盛。唯法政學科,不知其所以然者多矣,修習該學科之留學生亦為極少數。然,欲行改革,則修習此學科者必當多數,故今時必當著力養成之。然,倘循正則,必先修習語言,后又須費三四年。如此,至少六七年逝矣。有人以此非十分必要,且一直以來自遙遙我邦東渡修習法政學科者頗少,以官費派遣學習法政學科之政府(謂中央及地方政府)更可謂稀矣。尤以我邦現時之必要觀之,費六七年以上求學之新學者幾乎無人,故如此學習實為迂遠。由此,我等留學生之有志者以為此時實有設置法政速成學校之必要,余代表有志者全體特倚賴先生設立此學校。曩之振武學校及弘文學校之速成科以一年之內獲成功,故我輩望法政速成學校亦可于一年內畢業。至于設立一獨立學校抑或法政大學之一科,則全賴先生自酌之。〔13〕《法政速成科關係資料》,東京:法政大學發行,1988年,第99、100頁。
對范氏的請求,梅氏的態度又如何呢?雖有部分論著指出“梅氏極為熱情”云云,〔14〕參見賀躍夫:《清末士大夫留學日本熱透視——論法政大學中國留學生速成科》,載《近代史研究》1993年第1期;王健:《中國近代的法律教育》,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97頁;翟海濤:《日本法政大學速成科與清末的法政教育》,載《社會科學》2010年第7期。但實際情況是梅氏的態度頗為復雜。
一方面,梅氏為曹、范二人的憂國情懷所感動,對范氏的請求予以理解,且指出日本在明治維新之初也曾設立速成科;另一方面,梅氏又對范氏所提出的法政速成班學習時限即“一年內畢業”表示質疑:“雖速成科確極為必要,然須費三四年而完成之學科僅在一年內教授之,幾乎不可能;且,如扣除翻譯之時間,實須在半年內完成之,此實為不能之事。充分而言,三年時間實為必要;如緊迫,兩年時間大致可以考慮。”〔15〕《法政速成科關係資料》,東京:法政大學發行,1988年,第100頁。盡管如此,范氏仍堅持一年的學習時限,并建議可以廢棄夏休以完成教學任務。對此,梅氏雖強調無論如何,一年半的時間實為必要,但出于對范氏之熱忱希望的同情,最終允諾考慮一番。隨后,梅氏就與法政大學的其他理事一同商議范氏之請求的操作可能性,結果則是眾說紛紜。有關這一點,梅氏在法政速成科第一班畢業典禮上致告別辭時有所回顧:
其時,雖貴國各方皆言以一年畢業,余則苦思以何方法在一年內將如此廣博之法律、經濟等學科全部教授于諸生,然諸說并出:即使僅教授大要,亦庶幾難成,如今當稍微延長學習年限,希望能至兩年;無論如何,亦須延長至一年半;最初對學習期限之長短疏于考慮,一年內無論如何都無法完成教學任務。余亦作種種考慮,又與若干人商量,或曰一年內無法完成,或曰一年內可以完成。〔16〕《法政速成科關係資料》,東京:法政大學發行,1988年,第28頁。
在或可或否的爭論聲中,梅氏與眾理事達成初步決議:在法政大學內添設法政速成科,暫定一年的課程,如不能成功,則延長學習時限。此議一出,曹、范二人即表認同,梅氏則對清廷駐日公使楊樞說明原委。楊大為贊賞,并“向長岡護美取得前所擬學章作為稿本,而與梅謙次郎酌中改定”。〔17〕《出使日本的清大臣楊樞請仿效日本設法政速成科折》,載陳學恂、田正平編:《中國近代教育史資料匯編·留學教育》,上海教育出版社2007年,第380頁。隨后,梅氏向日本文部省正式提出設置法政速成科的申請,且很快得到文部省的認可批復。緊接著,梅氏又以其名望邀請日本法律界的一些知名學者及實務工作者與其本人共同組成一支杰出的教員隊伍,〔18〕如果說當時法政大學之教員隊伍實屬名家匯集,這恐怕并不過分。僅以岡田朝太郎為例。岡田氏曾師從德國刑法學名家李斯特(Franz von Liszt),被當時的日本法學界推為“巨擘”,所著之書可謂鳴于一時。1906年,在梅謙次郎赴清廷訪問時,清廷欲禮聘梅氏協助立法事業。梅氏雖以另有他事為由婉拒,卻又力薦岡田朝太郎擔當此任。以梅氏為人之誠懇,其態度足以證明岡田氏在法學上之造詣必然非同尋常。有關岡田氏的詳細介紹,參見黃源盛:《法律繼受與近代中國法》,臺灣元照出版社有限公司2007年版,第121-158頁。其名單詳見表1。本表根據《法政速成科關系資料》第91頁所載內容繪制而成。必須指出,由于在前后五班的學習過程中,法政速成科的課程設置有所調整,因此教員也有變動。如,根據《法政速成科關系資料》第114-116頁對1906年法政速成科之教員的介紹,除了本表所列各位教員之外,富井政章、乾正彥、松波仁一郎、美濃部達吉、吉村源太郎、小野塚喜平次、山崎覺次郎、河津暹、高野巖三郎、久保田政周、立作太郎、野村浩一、阿布秀助、山內正瞭、西河龍治、藤井秀雄等人都曾在法政大學擔任相關課程的教員。

表1 法政速成科教員名單(1904年)
至此,梅氏已極為高效地完成了法政速成科開學的全部準備工作。1904年5月7日,法政速成科第一班順利開學。
綜觀法政速成科的設立過程,我們發現,無論是日本文部省還是法律界名流似乎都是非常配合的。那么,促使他們如此而為的動因除了為曹、范等留學生的報國之心所感動外是否還有其他方面的考慮呢?不得不承認,這與日本國內思想界存在的三股思潮有關。其一,甲午戰爭后,清朝朝野對日本的推崇使日方感受到了對中國實施文化擴張的機會,并希望在對中國的教育方面較西方列強更為主動,最終轉變成中國新文化人在知識上的母國。有關這一點,島田正郎先生已有詳細介紹,在此不作贅述。〔19〕[日]島田正郎:《清末における近代的法典の編纂》,東京:創文社,1980年,第244、245頁其二,除文化侵略的企圖之外,一種對中國的報恩意識也頗有市場。如,大隈重信在1898年6月至11月組閣期間就表明了自己對中國的一些觀點亦即“大隈原則”,其主要意思是“日本長期從中國文化中獲益良多,是負債者,現在該是日本報恩,幫助中國改革與自強的時候了”。〔20〕[美]任達:《新政革命與日本:中國,1898-1912》,李仲賢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34頁。另一位政界人物——駐華公使大鳥圭介于1899年在學士館作題為“對華今昔感情之變遷”的演講時也強調“當日教育中國留學生是為了‘酬往昔師導之恩義’”。〔21〕[日]實藤惠秀:《中國人留學日本史》,譚汝謙、林啟彥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3年版,第176頁。自然,此種意識也影響到了法政速成科的部分教員,而他們則可被視為學界的代言人。〔22〕如在1907年法政速成科第四班畢業證書授予儀式上,講師代表小野塚喜平次就指出:“過去,日本文明受惠于清國者不在少數,故今日之日本人士對清國留學生示以歡迎之意,其理由之一即為返還前日之負債也。”《法政速成科關係資料》,東京:法政大學發行,1988年,第73頁。因此,可以說,無論是政界還是學界都試圖從歷史淵源上重新界定中日兩國在近代的交往模式。其三亦為更具根本性的思潮是所謂的人種競爭說。前文已指出,日本在東亞的擴張侵犯了西方列強的利益,遂不得不面臨來自于西洋各強國的干涉和壓力。有感于此,一部分日本人如近衛篤麿一般主張聯合中國抵制西方,又有一部分日本人則進一步把為西洋勢力所包圍之日本與東亞的前景拔高至白種人與黃種人競爭的層面。如,著名憲法學家穗積八束〔23〕穗積八束畢業于東京帝國大學,曾留學德國,歸國后任東京帝國大學法科大學教授,其兄長為號稱“日本法學之父”的穗積陳重。穗積八束在政體問題上持絕對君主論,反對天皇機關說,其著作有《憲法大意》、《憲法提要》等。在法政速成科第一班畢業證書授予儀式上致祝辭時就指出:“方今東洋正值多事之秋,東洋之命運實系于清國與日本兩國之責任。如兩國不能互相提攜以推進文明,并取得與歐羅巴諸國相當之地位,則我東洋將進入無法保證安全地位之時代。”〔24〕《法政速成科關係資料》,東京:法政大學發行,1988年,第36頁。志田鉀太郎在法政速成科第三班畢業證書授予儀式上的祝辭則更為直接地闡發了人種競爭說:
然則,余執教諸君之根本動機究竟為何者?無他,實出于人種與人種之關系也。此關系為今日世界之大問題。世界之人種眾多,對等、尊敬及友愛等觀念當一體適用于本國人民及他國人民,人種之間不當有任何區別對待。此本應為正當之理想,在遙遠之將來亦為必然之事。然,悲哉,今日卻因人種相異而生種種困難,某人種對他人種予以壓制且為非常之迫害……我等黃色人種因智力、財力及其它處隔絕狀態之故,未受如是之迫害。然,終直接、間接因人種相異而難得平等之對待……我邦幸于維新后覺醒,稍可于武力及其它比肩西洋諸國。然,我邦面積如此之小,人口亦少,若與面積及人口相差懸殊之西洋諸國對抗,則于人種之壓迫而言,無論有多強之自負,亦多少有危懼之念。且,以黃色人種言之,除我邦而外,以清國為首,尚有二三國存焉。因此類國度之黃色人種之大半受到西洋諸國之壓迫,故可以想象之結果為,我邦亦隨之受到壓迫。由是,若日清兩國不能攜手抵抗西洋諸國之人種壓迫,則我邦亦難有獨自之主張。此人種對人種之問題使余心動,可曰此問題非僅為余之動力,亦實為本校諸君決心執教鞭之根本動機也。〔25〕《法政速成科關係資料》,東京:法政大學發行,1988年,第59、60頁。
可以認為,正是人種競爭或東西洋對抗的危機感使日本的政界和學界對自己在東亞的最大的可能性友邦中國抱以相當的關切,而文化輸出或報恩意識其實都只是浮在表面上的設想而已。不過,無論如何,設置法政速成科的計劃最終得到落實,而且還有所拓展。從學生數量上看,第一班為94人,第二班即激增至336人,〔26〕有關第二班入學人數,梅謙次郎在法政速成科第二班畢業證書授予儀式上明言“此第二班開始于明治三十七年十月,入學者總計三百三十六名”。(《法政速成科關係資料》,東京:法政大學發行,1988年,第43頁)奇怪的是,在《法政速成科關系資料》末尾所附安岡昭男繪制的兩張表中,第二班入學人數有336及273兩個,而據安岡氏所說,后一數據的來源為《法政大學八十年史》、《法政大學百年史》。至于為何出現如此之偏差,安岡氏未能予以說明,并言道“留待后考”。(《法政速成科關係資料》,東京:法政大學發行,1988年,第259頁)由于兩個數據皆有所本,孰是孰非學人莫衷一是。然而,按常理論,作為當事人的梅氏在統計時出現些許差錯是可能的;若是出現63個人的差錯,這無論如何都令人無法想象。因此,筆者以為,既然發生偏差的理由并不明確,則不如權且使用梅氏的數據。至第五班則達到849人。從所設門類上看,在1904年開班之時,速成科僅有法律部;至1905年,新設學習期限僅有半年的銀行講習科,并決定將原來的法律部分為法律部與政治部,于1906年開辦第五班時正式實施;另外,1906年10月,又開設補習科一期,其設置趣意書曰:
本大學自前歲因清國公使及其他有志者之希望設法政速成科以來,既見第一次之卒業生,茲第二次及第三次卒業生又將見矣……然,得隴望蜀,人情之常。法政速成科僅以一年半畢業,無論講師如何勝任愉快,學生如何奮發勵精,固不能即抵于完備之域。若更假以一年之日月,就各科目中學生之未修者,或已修而猶未深造者而補足之,庶幾可以無憾。茲特為卒業生設補修一科,以一年修了。顧僅以一年之補修,而其效果必有較一年半之所得而猶大者,蓋無所于疑也。〔27〕《法政速成科關係資料》,東京:法政大學發行,1988年,第12、13頁。
以上論述表明,法政速成科從1904年至1906年的發展歷程是頗為順利的。然而,由于1905年科舉被廢除,朝廷又以對留學歸來者給予官職的方式鼓勵士人游學,因此1905-1906年間到日本留學的清朝士人數量急劇增加,留學生的人員構成日趨魚龍混雜,不少人荒廢學業、游蕩度日以至中途歸國。在日本方面,以營利為目的而專門招收中國學生的學校紛紛設立。此類學校為投學生所好而惡性競爭,甚至被戲稱為出售文憑的“學店”。〔28〕有關此類學校的大體情況,參見島田正郎:《清末における近代的法典の編纂》,東京:創文社,1980年,第250、251頁;[日]實藤惠秀:《中國人留學日本史》,譚汝謙、林啟彥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3年版,第60頁;李喜所:《近代中國的留學生》,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147、148頁。如此一來,速成教育的弊端顯露無遺。于是,日本之有識者開始批評速成教育,〔29〕例如,1905年,早稻田大學教務主任青柳篤恒就在《東京朝日新聞》上發表了題為“中國留學生問題”的長文,其言辭可謂中肯。參見[日]實藤惠秀:《中國人留學日本史》,譚汝謙、林啟彥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3年版,第61頁清廷的反應則更加強烈。1906年8月,“學部舉行第一次留學畢業生考試,雖然應考的百余人中,大多是留日畢業生,但考試結果留日學生全部落第,及格的前五名全為留美畢業生”。〔30〕賀躍夫:《清末士大夫留學日本熱透視——論法政大學中國留學生速成科》,載《近代史研究》1993年第1期。這使清廷對日本的速成教育倍感失望。
學部遂立即通令各省停止派遣赴日修習速成科的學生。〔31〕據《學部奏咨輯要》卷一“通行各省限制游學生并推廣各項學堂電”所載,1906年8月,學部規定“習速成者最占多數,已足以應急需。嗣后此項速成學生,不論官費私費師范法政,應即一律停派”。1906年6月,梅謙次郎正因日本政府之委派赴朝鮮協助立法,10月從朝鮮回國前途經中國并拜訪了袁世凱、張之洞等當權要員,遂與清廷達成協議——法政速成科于1906年秋招收第五班學生后停辦,法政大學另設以通識教育為目的的普通科。結果,在1908年4月26日,法政速成科第五班畢業證書授予儀式結束后,口碑頗佳的法政速成科〔32〕當時,日本國內就有人如此評價法政速成科:“法政大學的速成科,學期為一年半,各種講義都由中國人傳譯。教師和學生都非常用功,故有連暑假也不休息的學習風氣。”[日]實藤惠秀:《中國人留學日本史》,譚汝謙、林啟彥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3年版,第61頁。不得不因其他正式或非正式速成學校的牽連而落下帷幕。
上文介紹了法政速成科自始至終的大體過程,那么,法政速成科究竟是如何運行的呢?如欲對此問題作出回答,則靜動結合亦即從規則至實踐的角度考察確為必要。以下將從入學及在學兩個方面對法政速成科之諸規則略作分析。
在法政大學于1904年制定的《清國留學生法政速成科規則》(以下簡稱《法政速成科規則》)中,與入學相關的條款主要包括:
第五條 清國留學生須經本大學選拔方可入法政速成科學習。
第六條 法政速成科的入學時間為每年的四月及十月,但臨時補充入學亦在許可之列。
第七條 法政速成科入學者須交納入學金2円。
第八條 法政速成科學費如下:本科學生未滿八十人的,每月6円;八十人以上的,每月3円。〔33〕《法政速成科關係資料》,東京:法政大學發行,1988年,第3頁。
第五條所指的顯然是入學資格,但其用語頗為抽象,那么具體情況又如何呢?依據法政速成科于1906年頒布的參照性規則,法政速成科的生源來自兩部分:(1)“清國在官者及候補官員”;(2)“清國地方之士紳及年齡已滿二十歲之有志者,但漢文均須學有根柢者,方許入學”。〔34〕《法政速成科關係資料》,東京:法政大學發行,1988年,第12頁。此種限定表明法政速成科所欲招收的學生為清朝士人中之頗有文化者。為了確保這一點,法政速成科還要求入學者必須持有清朝公使的介紹信,并向法政大學總理亦即梅謙次郎出具有固定書寫格式的履歷書、誓約書各一份:〔35〕《法政速成科關係資料》,東京:法政大學發行,1988年,第12頁。

這些措施從生源質量上為法政速成科取得優異成績奠定了基礎。〔36〕賀躍夫曾查證法政速成科185個畢業生的身份,其中進士115人、舉人21人、貢生9人、生員9人、學堂出身28人、不明者28人。剔除身份不明者,在這185人中頗有文化者為157人,占84.7%。由此可見,法政速成科確保生源質量的措施是有一定效果的。參見賀躍夫:《清末士大夫留學日本熱透視——論法政大學中國留學生速成科》,載《近代史研究》1993年第1期。第六條涉及入學時間,其意為每年招收兩班學生,但如前所述,1905年法政速成科決定將原來的法律部分為法律部和政治部,第六條亦隨之調整為“法政速成科法律部的入學時間為每年四月,政治部的入學時間為每年十月,但臨時補充入學亦在許可之列”。〔37〕《法政速成科關係資料》,東京:法政大學發行,1988年,第9頁。第七、八兩條是有關學費的規定。1900年,留學東京帝國大學法科的章宗祥出版了《日本留學指南》一書,該書介紹了留學日本的收費行情,其中學費為每月1至2.5円。〔38〕[日]實藤惠秀:《中國人留學日本史》,譚汝謙、林啟彥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3年版,第153頁。與此相比,無論法政速成科是否招滿八十人,其學費都是較高的。這導致法政大學被責為“營利學校”,名聲受損,所以自1905年開始,學費就從6円降至4円。但是,即便如此,1902年尚處于虧損狀態的法政大學仍得以在1907、1908年間收入暴漲以至扭虧為盈。〔39〕參見《法政速成科關係資料》,東京:法政大學發行,1988年,第260、261頁。
入學之后,留學生們怎樣學習,學些什么,學習期限有多長且又如何分配呢?對此類問題,《法政速成科規則》的規定如下:
第一條 法政速成科通過清國語翻譯以講授法律、政治、經濟方面的學術。
第二條 法政速成科講授課程包括法學通論及民法、商法、國法學、行政法、刑法、國際公法、國際私法、裁判所構成法、民刑訴訟法、經濟學、財政學、監獄學。
第三條 法政速成科的學習期限為一年,分成兩個學期,第一學期自四月一日始,至九月三十日終;第二學期自十月一日始,至翌年三月三十一日終。〔40〕《法政速成科關係資料》,東京:法政大學發行,1988年,第3頁。
由于留學生在入學前對日語幾近一無所知,因此按照第一條,法政速成科的授課須以就讀于日本的清朝留學生之翻譯為媒介。最初,翻譯即由曹汝霖與范源廉承擔,后來又在學生中增選。然而,無論如何,經過周轉的授課方式必定會在無形中削弱諸位講師的授課效果,也大大增加了缺乏前期知識準備的清朝士人們的學習難度。可是,第二條所定的講授課程已基本涵蓋法學的主要內容,第三條又依據設置法政速成科的初始設想而將學習期限嚴格界定為一年、兩學期。在這種情況下,盡管法政速成科師生放棄夏休、勤勉不已以期順利完成教學任務,但在第一學期結束后,師生們都意識到,雖然一半教學任務已完成,另一半教學任務卻難以繼續,以一年的時間講授法學的全部主要課程終究不可行,并且也有必要對既定課程設置作出調整。由此,諸位講師于1904年10月26日在富士見町召開法政速成科講師會,討論規則改定事宜,新規則遂順理成章地誕生:學習期限被改為一年半,分成三個學期,這也正是大部分既有研究成果所提到的法政速成科的學習期限;〔41〕參見賀躍夫:《清末士大夫留學日本熱透視——論法政大學中國留學生速成科》,載《近代史研究》1993年第1期;王健:《中國近代的法律教育》,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99頁;程燎原:《清末法政人的世界》,法律出版社2003年版,第50頁;翟海濤:《日本法政大學速成科與清末的法政教育》,載《社會科學》2010年第7期。部分課程的課時數增加;原來的裁判所構成法及民刑訴訟法并為一門課,監獄學則附加警察學而為警察監獄學,再添加政治學、西洋史、政治地理三門課;第二班學生入學后開始實施新規則。1905年,因為法政速成科將分成法律部與政治部,規則遂再次被改動,而對這一點,現有研究成果卻均未提及。經過此次調整,學習期限被定為一年半,分兩個學期;法律部入學時間為每年四月,各學期起始時間為四月至十二月、一月至九月;政治部入學時間為每年十月,各學期起始時間為十月至翌年六月、七月至翌年三月。調整后的課程設置也因法律部與政治部之別而有所不同。法律部第一學課程包括:法學通論、民法、憲法泛論、刑法、國際公法、經濟學原論,每周課時數分別是2、7、4、4、4、3課時,合計24課時;第二學期課程則包括:民法、商法、行政法、國際私法、裁判所構成法及民事訴訟法、破產法、刑事訴訟法和監獄學,每周課時數分別是2、5、5、2、5、2、2、1 課時,合計24 課時。政治部第一學期課程包括:法學通論、民法、憲法泛論、國際公法、經濟學原論、近世政治史和政治地理,每周課時數分別是2、7、4、4、3、3、1課時,合計24課時;第二學期課程包括:民法、比較憲法、行政法、地方制度、刑法、政治學、應用經濟學、財政學和警察學,每周課時數分別為 2、2、5、1、4、3、3、3、1 課時,合計 24 課時。〔42〕《法政速成科關係資料》,東京:法政大學發行,1988年,第9頁。
綜觀法政速成科的課程設置,其內容與法政大學專門部法律科之所學可謂幾乎相同,〔43〕參見翟海濤:《日本法政大學速成科與清末的法政教育》,載《社會科學》2010年第7期。其區別只不過是后者的學習時間為三年,其講授亦更為詳盡。由此觀之,再考慮到梅謙次郎所創建的優秀師資隊伍,我們有足夠理由推斷法政速成科確欲為清朝留學生提供良好的法政教育,而絕非掙足錢財、敷衍了事。
在學期間,除了學習之外,留學生的生活又如何呢?據《法政速成科關系資料》記載,留學生的生活雖不能算豐富多彩,但也絕不乏味。比如,1904年,法政速成科剛一開學就舉行了聯歡會,與會者包括各位講師、清朝公使、翻譯及學生等一干人,當時的場景被描寫成“觥籌交錯且津津有味地宴飲。突然,鐘鼓之聲響起,二三舞姬入席,歌舞翩翩,一曲演罷,眾人拍手稱快”。〔44〕《法政速成科關係資料》,東京:法政大學發行,1988年,第92頁。需要指出,類似活動并不少,如1904年底法政速成科就曾為第一學期考試合格者舉行宴會,1905年初又曾舉行學生忘年會。然而,不得不指出,像這樣的聯歡會是有組織的活動,更令學校擔心的實際上是留學生在寄宿客棧中的日常生活。如前所述,1905-1906年間清朝留日學生數量迅猛增加,眾多問題也隨之而生,其中之一即為留學生在寄宿的下等客棧中肆意妄為。對此,曾任東京高等商業學校校長的寺田勇吉在其“清國留學生問題”一文中予以全面披露:
雖眼下為戰爭狀態,將來定然是和平之戰爭,即通過實業及外交術而收戰爭之效果,因此如果對留學之清國人施以適當教育,其效果必可期待……然而,現在清國留學生之狀況究竟如何?例外當然存在,但大多數幾乎處于無監督狀態。其日常居所多為營利性之下等客棧,且存在一個客棧聚集眾多中國人之現象。又,外出時,清國人成群結對,招搖過市,如同海中游泳之小魚群一般。這與我國學生在歐美留學之風氣相比實有天壤之別。換言之,我國留學生根本不存在同國人聚集或在一個下等客棧共同起居之狀況,而是或各在不同之客棧居住,或寄宿于普通人之家中,遂得以侵染歐美善良家庭之風氣。且,如一觀彼等于下等客棧之居住狀況,則更可驚人。某氏之鄰地有清國人居住之客棧,乃至從早到晚聽到騷擾之聲,更可見不潔之胡亂行為,如向該氏打掃干凈之庭院吐痰,簡直視其庭院之一部分為痰盂……又,在客棧中,晝夜無別地調戲女傭,甚是騷擾……如此,欲養成善良風氣終究不可能。〔45〕《法政速成科關係資料》,東京:法政大學發行,1988年,第192、193頁。
雖然沒有直接資料反映法政速成科的學生也存在寺田氏所指出的種種惡習,但以法政速成科學生之多,寺田氏所說的“大多數”恐怕也會有法政速成科的學生列席其間。正因為此,或出于糾治或出于預防之目的,1906年法政大學于東京麴町區富士見町六丁目三番地新筑宿舍并制定了《法政大學清國留學生寄宿舍章程》。該章程共分為入舍與退舍、舍費及食費、舍室、起眠、外出、應接、食堂澡堂、班長、舍生須知等九章,筆者擬于此處引用其部分條款:
第一條 允許入學者須先具入舍證,其書寫格式如下:

第二條 欲退舍者,須請保證人聯名先遞退舍理由書,受舍監允許。
第十條 舍生每朝必一次打掃室內,舍監臨時點檢;又,每月第一禮拜清晨進行一次大掃除,舍監點檢。
第十二條 舍中規定如下:起床,上午六點鐘;閉門,下午九點鐘;熄燈并就寢,下午十點鐘。此時間按季節當有伸縮。
第十三條 有外宿之必要時,須豫受舍監之允許。
第十四條 出門當著本大學之校服,否則亦必戴制帽、著袴。
第十六條 迎接來客,必當于應接室;若有不得已事,須經舍監允許,而后可延至其居室。
第二十五條 嚴禁室內飲酒。
第二十六條 舍生常守靜肅,不可妨他人用功。
第二十九條 舍生不得使役舍仆,若有疾病又不得已事情,則請舍監允許而后役之。〔46〕《法政速成科關係資料》,東京:法政大學發行,1988年,第10-12頁。
綜觀這些條款,該章程可謂極具針對性,對留學生的日常生活進行嚴格管理以養成其良好習慣的設想也躍然紙上。如留學生確實按此章程約束其日常行為,那么,法政速成科所能造就的就不僅是新的法政人才,更是有一定修養的新國民。遺憾的是,不知為何,“此寄宿舍在留學生間評價不佳,希望入舍者頗少,經營遂不振,不足一年就與經營者解約并關閉”。〔47〕《法政速成科關係資料》,東京:法政大學發行,1988年,第258頁。至于寄宿舍關閉后留學生日常生活之良否,則不得而知了。
以上已簡要敘述了法政速成科之諸規則,其中既有效果良好者,亦有效果不佳者,它們共同規劃了法政速成科留學生群體之學習與生活的大致方向。那么,法政速成科究竟取得了什么樣的成績?這正是下一部分將著力探討的問題。
1904年5月7日午后一時,法政大學舉行了法政速成科開學典禮,與會者既有如日本司法大臣波多野敬直及清廷駐日公使楊樞一般的政界人士,亦有由梅謙次郎領銜的學界精英,還有以曹汝霖為代表的留學生,其情形可謂隆重。在此次開學典禮上,發言代表都對第一班學生予以鼓勵并寄托美好期望,〔48〕如,楊樞的致辭就說道:“今中國時事多艱,需才孔亟,各省所派游學生,雖屬眾多,然待其學成致用,為期尚遠,非設法政速成科,不足以濟目前之急……諸生勉之,毋負梅博士教育之誠,本大臣期望之切也。”波多野敬直則曰:“治國之要道,文武歸于一途。如同平時不可懈怠武道之訓練一般,戰時精習文道亦即法政諸科之講學亦為當然之事。本大學今日之舉應可適合不遠之將來之必要,此實為余對此舉抱以滿腔同情之原因……余毫不懷疑其將來之成果不僅限于學業,且由此而有更可觀之業績。”《法政速成科關係資料》,東京:法政大學發行,1988年,第20、21頁。但由于所學內容眾多,而學習時間又頗為短暫,因此他們對期望能否達成其實都沒有十足的把握。〔49〕穗積八束在法政速成科第一班畢業證書授予儀式上的祝辭就提到:“其時,余以為,如此繁雜之法律各科須在如此短暫之一年間學完乃甚為困難之事。且,所教授之諸子皆為遠道而來之外國人,于我邦語言又不通,此事恐更為困難矣。故余于此事能否成功甚為懷疑。”《法政速成科關係資料》,東京:法政大學發行,1988年,第35、36頁。盡管如此,諸位講師仍熱衷于教學,并為留學生設計了一次實地考察以免所學知識淪為空泛。〔50〕此次實地考察為1904年5月31日下午,梅謙次郎帶領留學生參觀吾妻橋町的札幌麥酒有限公司。參見《法政速成科關係資料》,東京:法政大學發行,1988年,第129頁。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問題正如很多人所擔心的那樣發生了。前文在分析學制變化時已提到這一點,亦即雖然師生均放棄夏休勤勉教學,但還是發現,在留學生不通日語且缺乏相關知識準備的情況下,以一年時間完成如此眾多的課程實在有欠妥當。規則之調整遂不可避免,但如梅謙次郎所說“對從去年五月開始上課之學生來說,學業已經過半,無論如何也只能按照預定之一年畢業”,〔51〕《法政速成科關係資料》,東京:法政大學發行,1988年,第30頁。因此第一班學生不得不繼續執行令人頗感難堪的教學計劃,其前景之黯淡似乎是可以預料的。不知不覺中,一年的學習期限屆滿,第一班學生的畢業考試悄然到來,試題如表2所示:

表2 法政速成科第一班畢業考試試題〔52〕 本表據《法政速成科關系資料》第95-97頁所載內容繪制而成。

接上表
如從今日法學教育的水準來看,上述試題所考察的只能算是基礎性知識,但是倘若考慮到當時整個東亞的近代法律教育仍處于不發達階段,且對中國留學生來說西方法學術語更是新鮮事物,那么這些試題的難度可以說還是相當高的,而梅謙次郎本人也曾強調:“本校之考試被認為非常難,即使參加者為日本學生……動輒出現兩成或至少一成半之落第學生實為本校之常態。”〔53〕《法政速成科關係資料》,東京:法政大學發行,1988年,第31頁。然而,意想不到的是,法政速成科第一班學生的成績居然出奇的好:參加全科考試者73人,〔54〕前文已經指出,第一班學生總數為94人,但因為第一學期還有學期考試,未通過者無法參加畢業考試,再加上其它因素,最終參加全科畢業考試者僅為73人。合格者高達67人,其中更有11人獲獎。這令梅謙次郎收獲了一份意外之喜,并指出“如果對日本學生舉行同樣之考試……至少難以考出比諸子更好之成績”。〔55〕《法政速成科關係資料》,東京:法政大學發行,1988年,第31頁。更令人吃驚的是,在第一班學生中,有兩位是通過特別考試畢業的。其中的一個夏同龢在國內已考中狀元,其畢業考試答卷中的“清國財政論策”不僅使其成績被評為優秀,更發表在日本當時的雜志《法律新聞》上,此處特摘錄其一部分:
凡論財政取得之方法者,大要約有二端:(一)公經濟之收入、(二)私經濟之收入……夫業務有利益可收入者,官似不宜與民爭。然私人經濟之理所不能焉,或為之而有害于政治及國家財政者,故不如官營之為愈也。敝國憲法未立,預算、決算之制度未有規定,財政紊亂,收入無多,且官業制度,尤非完備,同龢方研究整理財政之方法,將思有以經營……承垂問敝國之官業,謹按岡實學士講述財政學官業收入之種類分別論列,乞先生加教焉。(一)造幣業。1、回扣……2、補助貨幣……3、紙幣及特別銀行……4、預金……(二)制造業。1、模范工廠……2、軍器制造業……3、專賣業……(三)交通業。1、郵政……2、電信……3、鐵道……凡此皆敝國官業之大略也,至其改良之法,惟先生教之,幸甚。〔56〕《法政速成科關係資料》,東京:法政大學發行,1988年,第140-142頁。
從上述引文來看,夏氏先論述財政的一般原理,后又在各個方向上指出清朝財政的弊端。其涉及面之廣,非對清朝財政問題頗有思考且于財政原理較為熟悉者不可為之,這正可以被視為法政速成科教育成功的一個典范。正因為此,《法律新聞》雜志特意采訪了夏氏,其訪談錄更體現了夏氏對清朝之法制改革及近代化的深入思考:
某氏:君歸國后,將謀如何改良貴國以為進步?
夏氏:前日見秋山博士,曰使法律思想普及于國民,則國力自強。仆深佩此言。他日歸國,將廣興法政學校,使國民皆有法律知識也。
某氏:頃者,貴國《大清商律》制定之時,仆深為貴國而喜。然則,將來大量修整國法,以定富國強兵之基,希望與日本連合而于東洋雄飛。
夏氏:一切法律以憲法為基本,憲法不立,即有他法典,不適用也。頃,聞敝國政府遣派大官考察東西洋各國政治以定憲法。他日,法律大定,庶幾得附貴國之后,相連合以保持東亞和平之局,此君之所希望,亦仆之所甚愿者也。貴國地方自治公共團體之制度甚完美,仆欲詳考市町村組織之內容,君能為仆紹介乎?
某氏:自然可以。處士橫議之徒或曰,滿清政府非推翻之,諸般改革方可實行。然,亦有以其它平穩手段求改良進步之計。君以法律為國效力,仆大為贊賞。
夏氏:君言平穩之手段,此誠老成之見,佩甚。當此二十世紀中,歐西強國皆將以東亞為食場,譬如虎狼在門室中,人相與同心,協力以據之,可也。鬩墻之事,不暇及也。
某氏:深以為然。貴國與我國日益親善,有望防御州人虎狼之欲。
夏氏:貴國今日為東亞第一強國,貴國推誠心以待故國,則兩國和平自能永久保持,敝國人必絕無反對貴國,此仆所信也。〔57〕《法政速成科關係資料》,東京:法政大學發行,1988年,第143、144頁。
綜合上文所述清朝留學生們的成績,筆者認為法政速成科第一班確實相當成功。也正因為此,在第一班畢業證書授予儀式上,與會的各方人士都對法政速成科師生的業績給予了很高的評價。〔58〕如,楊樞就說道:“蓋法政科學之煩,雖三四年不能竟其功,乃縮至一年,收效幾希。當時梅君亦毫無把握,惟其熱心教育,有足多者,至教習之講解不厭精詳,譯員之傳述能擘奧竅,加以學生勤敏,惟日孳孳,雖盛暑嚴寒,未嘗休息。迨至今年五月,試驗卒業,各生成績俱優。乃于月之二日行卒業式,總理梅君親授諸生文憑,獎賞有差。余亦親詣會場,不獨為卒業諸生賀,亦為乙丙各班前程賀,并以謝總理及教習、譯員之功焉。”《法政速成科關係資料》,東京:法政大學發行,1988 年,第34、35 頁。
自第二班以后,學制進行了調整,法政速成科的教學經驗也越來越豐富。它不僅在課程設置上更為完善,為留學生安排了更多的實地考察的機會,〔59〕如,小河滋次郎帶領第二班留學生于1905年1月19日及2月9日參觀巢鴨監獄,于1月26日參觀東京監獄,又于2月2日參觀市谷監獄;除此之外,留學生還于1905年5月29日至6月8日間陸續參觀東京府及東京市役所、內務省、司法省及裁判所、農商務省及小菅監獄、日本銀行、北豐島郡役所、警視廳等日本官公署。參見《法政速成科關係資料》,東京:法政大學發行,1988 年,第131、132 頁。而且還經常為留學生開設座談會。第一次座談會在1905年9月24日舉行,法學博士寺尾亨及梅謙次郎分別作了題為“國民思想之變遷”及“條約改正與法典”的報告,聽者云集以至講堂內幾無立錐之地。〔60〕參見《法政速成科關係資料》,東京:法政大學發行,1988年,第132頁。此種盛況并非絕無僅有,富井政章、一木喜德郎、有賀長雄等人的報告都產生了同樣的效果。〔61〕參見《法政速成科關係資料》,東京:法政大學發行,1988年,第132、133頁。正是在課堂講授、實地考察及座談講演的多方熏陶下,雖然畢業考試難度依舊,第二至第五班仍取得了較為出色的成績,各班參加最后畢業考試的人數及合格人數分別為:246/230、79/66、261/240、446/386。〔62〕參見《法政速成科關係資料》,東京:法政大學發行,1988年,第44、52、66、83頁。若再加上第一班畢業的學生數,畢業生總數達到了1215人,而據《法政速成科關系資料》,姓名可考的畢業生則有1143人,其籍貫遍及當時中國的各主要省份或地域,詳見表3:

表3 法政速成科畢業生之人數及籍貫表〔63〕 本表據《法政速成科關系資料》第137、140、145、149、150、153-158頁所列名單繪制而成。
更難能可貴的是,留學生們還認為“對在政治、法律、經濟等學問上幾無成就的中國四億人民而言,普及此類學問之學理實為必要”,〔64〕《法政速成科關係資料》,東京:法政大學發行,1988年,第93頁。遂先令日本學生記錄法政速成科諸位講師所講述之內容,在經過諸位講師校閱并改正之后將修改稿翻譯成中文,后又將中文版再次交給諸位講師校閱并改正,其定稿則作成《法政速成科講義錄》。〔65〕參見《法政速成科關係資料》,東京:法政大學發行,1988年,第41頁。創刊號發布于1905年2月5日,書名及“開卷第一”皆由公使楊樞親筆題寫并蓋有其印章,隨后即為梅謙次郎的照片、與法政速成科設立之由來及其現狀有關的楊樞的奏章、載有譯者序言的講義及雜錄。〔66〕講義包括“法學通論及民法”(梅謙次郎講述、黎淵筆譯)、“國法學”(筧克彥講述、周宏筆譯)、“刑法”(岡田朝太郎講述、江庸筆譯)、“國際公法”(中村進午講述、鏡某筆譯)、“經濟學”(山崎覺次郎講述、王璟芳筆譯)、“政治地理”(野村浩一講述、陸夢熊筆譯)。雜錄則包括“法政速成科規則”、“法政大學沿革略”、“日本之大學”、“和豐紡紗有限公司”等四部分內容。參見《法政速成科關係資料》,東京:法政大學發行,1988年,第93、121頁。此后,該講義錄每月發行兩次。如果說每個留學生學有所成是一種個人事業,那么發行講義錄以供國人參詳則可被視為留學生群體獻給整個中國政界和思想界的貴重禮物。
當然,上述種種僅僅是留學生們在日本求學期間所取得的成績,但清廷最初派遣留學生的目的是為自己的新政提供人才儲備,因此留學生們在歸國后的表現也理應成為衡量其成就的重要標尺。在這方面,法政速成科畢業生也確實不負眾望,他們中的很多人都成為了清末及民國法政界的精英。在此,筆者僅列舉部分人以為實例:
1、夏同龢:前清進士,曾任貴州省眾議院議員、法制局檢事、法制局參事等職;
2、汪兆銘:又名汪精衛,曾任廣東教育會長、廣東軍政府最高顧問、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國民政府政治委員長、國民政府宣傳部長、中央政治委員會副主席、國民黨副總裁、國民政治會議議長、中央政治會議主席等職;
3、張知本:曾任中華民國軍政府司法部長、首屆參議員議員、湖北省政府主席、湖北省立法科大學校長、江漢大學校長、上海法科大學校長、國民黨武漢政治分會委員、私立朝陽學院院長、立法院憲法起草委員會副委員長、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司法院秘書長、行政法院院長等職,撰有《憲法論》、《法學通論》、《社會法律學》、《憲政要論》等著作;
4、陳叔通:前清舉人,曾任大總統府秘書、國務院秘書長、國會議員、上海及浙江興業銀行董事等職,為商務印書館創立者之一;
5、程樹德:曾任參政員參議、國務院法制局參事、國立北平大學法學院講師、國立清華大學政治學科講師等職,撰有《九朝律考》等著作;
6、居正:曾任內政部代行總長、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常務委員、司法院院長等職;
7、沈鈞儒:前清進士,曾任浙江省政府委員兼秘書長、上海法科大學教務長、上海律師協會主席、政治協商會議民主同盟代表、政治協商會議第一期全國委員會副主席、最高人民法院院長、民主同盟中央委員會主席等職;
8、湯化龍:曾任湖北咨議局議長、徐世昌內閣教育總長、眾議院議長、段祺瑞內閣總務長等職;
9、丁世嶧:曾任山東法政學堂教員、山東咨議局議員、眾議院議員、亞細亞日報社主筆等職。〔67〕更詳細的人物介紹,參見《法政速成科關係資料》,東京:法政大學發行,1988年,第166-186頁。
可見,法政速成科畢業生遍布學界、政界、輿論界及法律實務界,在中國近代法制史甚至近代史上留下了自己的濃重一筆。留學生們在游學期間及游學歸來后的成就證明了法政速成科的教育在很大程度上是成功的。如果我們用“欲速亦可達”來指稱法政速成科的成功,這或許也是合適的。
五結論:法政速成科與“黃金十年”
美國學者任達在其著作《新政革命與日本》一書中提到:“中國在1898-1910這12年間,思想和體制的轉化都取得令人矚目的成就。但在這個過程中,如果沒有日本在每一步都作為中國的樣本和積極參與者,這些成就便無從取得。和慣常的想法相反,日本在中國現代化中,扮演了持久的、建設性而非侵略的角色。不管怎樣,從1898-1907年,中日關系是如此富有成效和相對得和諧,堪稱‘黃金十年’。”〔68〕[美]任達:《新政革命與日本:中國,1898-1912》,李仲賢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9頁。這段話顯然強調,中日兩國在甲午戰爭之后的較長一段時間內維持著一種頗為友好的親密關系。事實上,如本文第二部分的開頭所指出的那樣,這種關系的形成一方面源于中國向日本學習的渴求,另一方面則源于日本聯合中國以維護自身之安全的需要,因此“黃金十年”在本質上是一種利益交織的產物。法政速成科的設立時間正好在“黃金十年”的中后期,它可以被視為當時中日關系的縮影。在講師,他們深受東西洋或者人種競爭說的影響并由此熱衷于對清朝留學生的教育;在學生,他們肩負朝廷求強求富的期望而勤奮努力。從各自的根本追求出發,法政速成科造就了如“黃金十年”一般的優異成績,即留學生群體在中國近代法政界確有突出貢獻。
然而,這并不是說法政速成科全無缺憾。〔69〕在這方面,筆者的論述多得益于與北京大學法學院李啟成副教授的交流,在此特致感謝。事實上,在當時每一班的畢業證書授予儀式上,講師或其他參加者都會對畢業生有所勸誡,其大意基本都是所學知識不充分、信奉法律萬能、缺乏法律的實踐思維等,〔70〕參見《法政速成科關係資料》,東京:法政大學發行,1988年,第30、50、57頁。而梅謙次郎更曾直言:“如世間有人以為,法政速成科與按正則教授法政之效果相同,此誠為謬說。”〔71〕《法政速成科關係資料》,東京:法政大學發行,1988年,第101頁。這種種擔憂之所以會出現,其原因無非就在于速成教育的致命弱點,即時間過于倉促。因此,如果說法政速成科的出現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實為難以避免之事,那么將其視為一時之策而非長久之計也應當是難以避免的。
當然,法政速成科的遺憾不僅限于此,更值得注意的是,留學生中的部分人因感慨于當年的游學經歷對其一生之成就的重要價值而形成了親日作風,此種作風的出現對日本方面來說又恰恰是它對近代中國成功實施文化擴張的一個表征。不過,世界上恐怕沒有十全十美的事物,正反兩種效果的形成也許不能歸咎于法政速成科,而只能感嘆那個時代的悲苦和無奈。
*朱騰,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講師,中國社會科學院法學所博士后流動站工作人員,法學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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