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哥哥史鐵生

◎史嵐

我和哥哥史鐵生

◎史嵐

早些年的那些記憶已經(jīng)有些遙遠了，但因為它深深地藏在心里，所以忘不了，還依然是那么清晰。我們兄妹年齡相差十二歲多，按照屬相應(yīng)該算是十三歲。

沒生我之前，他過了十幾年的獨生子生活，這在那個年代是很少見的。在我剛開始的記憶中他就已經(jīng)是個大人了,初中快念完了，因為“文革”，很逍遙。有時媽媽忙，他就去幼兒園接我。我們住在北京林業(yè)學院的宿舍，那時候操場經(jīng)常放電影，他想看，我也吵著要看，他只好一只手拿折疊椅一只手抱著我去操場，因為我那時太小，電影看不太懂，經(jīng)常看到一半就鬧著回家，他只好無奈地抱我回家。為此很多年以后他還經(jīng)常提起，說我耽誤了他看多少好電影。

還記得他插隊走的那天，我和媽媽去學校送他，我那時5歲多，看到滿街的大紅標語，學校里鑼鼓喧天、彩旗飄舞，還很興奮，根本沒注意到媽媽眼里含著的淚水。他和同學們一起走了，我和媽媽回到家，這時我才猛然看到媽媽已經(jīng)是淚流滿面了，我也意識到要有好長一段時間見不到哥哥了，于是趕緊跟著媽媽一起哭。之后過了不久，我們也要下放去云南了，媽媽寫信給他，他從陜北回來和我們一起去云南。記得我們在昆明玩了幾天，他就要返回陜北，我當時一點都不知道將要發(fā)生什么，只是好奇他下次探親是回北京看奶奶還是來云南看我們。

云南留給我很深的印象，尤其是麗江，以至于每當提起云南我都會很向往。可能是因為在那里度過的兩年是我一生中比較快樂的時光。盡管也會擔心父母經(jīng)常開會是在批斗誰，但是大部分時間是和伙伴們在山清水秀的大自然里瘋玩兒。可惜這種快樂并不長，我清楚地記得有一天放學回來，看見媽媽哭了，我當時沒敢問，晚上媽媽告訴我哥哥病了，我們可能要回北京，我不知道后果會有多嚴重，但是回北京對我來說是個不小的誘惑。最終決定爸爸帶我從麗江坐飛機到昆明，然后坐火車回京，這樣可以省去三天麗江到昆明的汽車顛簸。

好像沒過幾天哥哥從陜北回來了，我清楚地記得他走路一只手要扶著墻，走得有點慢，但樣子是高興的，見到我們和鄰居有說有笑。對于8歲的我來說，以為一切都快好了。可我不知道病有可能治不好，災(zāi)難也會一個接一個地來。

哥哥第一次住進友誼醫(yī)院一住就是一年多，他和醫(yī)生、護士們都成了好朋友，我經(jīng)常看見醫(yī)院的走廊里掛著漂亮的黑板報，他們說那是哥哥寫的，有時候又會拿來一本油印的醫(yī)書，那也是他為了醫(yī)生們的業(yè)務(wù)需要，坐在病床上一筆一畫刻的蠟版印成的。醫(yī)生、護士每次見我們都會夸他，也都會惋惜命運對他的不公。我清楚地記得他是扶著墻走進了醫(yī)院，一年多后是朋友們背著、抬著他回到了家。

回家后他改變了許多，一定是這一年多我們所不能體會的醫(yī)院生活改變了他，雖然有時會發(fā)脾氣，有時又會沉默不語，但大多數(shù)時候是好好的，和我們聊天、說笑。他的第一輛手搖的三輪輪椅，是他的同學們湊錢買了送給他的，他搖著它去過好多地方，也去了地壇。

在這期間他看了好多書，還自學了英語，后來又到街道工廠去干活。我去過他工作的街道小工廠，他管它叫小作坊。是幾間低矮的小平房，十幾個大爺大媽每天在這里往一些舊式家具上畫山水、畫仕女，仕女的臉美不美關(guān)鍵要看哥哥怎么畫，他負責畫臉，用他們的行話叫開眉眼。有時候，他搖著輪椅從工廠下班回來，會神秘地沖我伸過來一個拳頭：猜，是什么。然后還沒等我回答就張開手，是五塊錢，是他領(lǐng)到工資給我的零花錢。

那時候，每到周末，他的小屋里就會擠滿了他的同學，他們聊天、唱歌、爭論，熱鬧極了。這時候我總是坐在一邊聽著，覺得他們真了不起，崇拜他們怎么什么都知道。我還經(jīng)常翻看他的書，他那里老有好多書，是他的同學朋友們帶來的。有的書我看得癡迷，有的似懂非懂，他鼓勵我：不懂沒關(guān)系，慢慢就懂了。現(xiàn)在想來，他們的言談、他們的書一定給了我潛移默化的影響。后來我發(fā)現(xiàn)他在一大本一大本地寫東西，他不說，開始也不讓我看，但我知道他開始寫作了，而且相信他一定能寫成。我以為這兩年提心吊膽、總怕再出什么事的日子就快過去了。

可能是因為我那時候畢竟還小，不能完全體會到媽媽爸爸哥哥他們?nèi)齻€人心里真正的苦悶，只是每天放學回到家，看見家里平平安安就知足了。

記得那時候只要我在家，幫他上下輪椅肯定是我的事，他說我是弄得最好的。媽媽常常看著我們倆說：你以后就當哥哥的腿吧。是的，那時只要他一聲喊，我就會以最快的速度跑過去幫他。十來歲的我沒有好好想將來，只求別再出事。

可是老天爺并沒有饒過我們，我后來才慢慢體會了媽媽心里在承受著怎樣的痛苦。哥哥的病雖然暫時平穩(wěn)，但終身殘疾是肯定的了。作為母親，她要時時擔憂兒子的將來，擔憂他的生活和幸福。本來就體弱多病的她身體每況愈下，終于有一天承受不住了。1977年春天的一個下午，她突然開始大口地吐血，又是爸爸和鄰居把她弄到哥哥的輪椅上送去醫(yī)院，她由于肝硬化引起大出血住進了重癥病房。我去看她，她讓我別害怕，照顧好哥哥，她做個手術(shù)就好了。手術(shù)做完了，她一直昏迷，我和爸爸輪流值班，爸爸值夜班，我值白班。在昏迷了一周之后，她扔下我們走了。哥哥的好朋友燕琨大哥背著哥哥去見了媽媽最后一面。

我不知道怎樣描述我們?nèi)水敃r的境況，我們表面上還像往常一樣，每人都忙著各自的事。哥哥仍然到街道工廠去干活，業(yè)余時間仍在寫作。爸爸每天去上班，回來料理家務(wù)。我上中學。我們就這樣一天天地過著看似平靜的日子，但我知道，我們的心里都忍受著巨大的痛苦。對媽媽越來越強烈的思念，就像是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我們的心撕扯得支離破碎。

哥哥那么年輕就殘廢了雙腿，未來是一片迷茫，偏偏他又是從小就優(yōu)秀、就要強，媽媽在的時候經(jīng)常說的就是：你哪里哪里不如哥哥，哥哥哪里哪里比你強。是啊，直到我也做了母親，才真正體會到媽媽面對這樣一個殘疾的兒子，心里的痛苦是別人無法體會的。就像哥哥在文章里說的，上帝看媽媽實在熬不住了，就招她回去了。媽媽在天堂一定是個幸福的媽媽。

媽媽走后不久，我們搬離了前永康的小院，住進了雍和宮大街26號的兩間平房。在這里，哥哥的作品開始發(fā)表了。那時候家里經(jīng)常會來好多人，有他的同學，恢復(fù)高考后，他們大多考上了大學，還有文學圈里的作家、編輯，他們經(jīng)常把他的小屋擠得滿滿的。他們談文學、談時事、談大學里的所見所聞，也談對將來的想象。每到這時，我總是一言不發(fā)地聽著，心里滿是好奇和羨慕。如果他們呆得太晚了，我就去給他們煮上一大鍋面條。這段時間，家里總會有好多的文學書籍和期刊雜志，我拼命地看，愛看極了，心里對文學充滿了敬畏。

2010年12月30日下午，因為阿姨不在，我要去醫(yī)院接哥哥回家。準備出發(fā)的時候，收到了他的短信，讓我買幾個包子過去，他透析時吃。時間還早，我拿出包子，他不想吃，沒有一點胃口。我們就聊天，他讓我坐在他床邊。他覺得有點頭疼，我說今天特冷，是不是又感冒了。就給他捏捏頭，揉揉肩，我們繼續(xù)聊。想想有好久我們兄妹倆沒有這么踏實地聊天了。

離規(guī)定的透析時間還有幾分鐘的時候，他有點受不了了，只好提前結(jié)束回家。剛到家就發(fā)現(xiàn)情況不好，我問哥哥，是不是應(yīng)該去醫(yī)院。他當時還非常清醒，讓我叫了120，還囑咐我如果他會神志不清，我應(yīng)該怎么和大夫說。

車上的他情況越來越糟，我再和他說話，他已經(jīng)基本上不反應(yīng)了。到醫(yī)院后的一系列檢查結(jié)果讓我絕望了。他多少次從死亡手里掙脫出來，這次真的不行嗎？

朋友們陸續(xù)趕來，結(jié)論依然是最殘酷的。在醫(yī)院的大廳里，我不知道能做什么，心里隱隱覺得，這回上帝真不肯幫我們了。

記得很多年以前，我們一起閑聊就經(jīng)常談到生死的話題。我常常問：死了到底是什么？是一切都消失，什么都沒有了嗎？他說：可能不是，等我死了，一定會想個辦法告訴你。我現(xiàn)在會常常想起他的這些話，會在心里和他聊天。我們用我們特有的方式交流著，許多話不用說，但都能懂。天上，人間，相距并不遙遠。

摘自《北京青年報》2011.11.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