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波德萊爾

有一次,我在旅行。我周圍的景致壯麗而不凡,具有令人無法抗拒的誘惑力。這時,我心靈中產生了一種感覺。我的思緒如這大氣一樣輕盈地飄飛著;那些低級的激情,比如仇恨和世俗的愛,這時也像在我腳下的深淵中穿行的云一樣遠去;我覺得,我的心靈像包容我的蒼穹一樣廣闊和純凈;對塵世間事物的記憶,在我心中變得淡漠和衰退,就像那些在很遠很遠的另一面山坡上的難以看到的牲畜的脖子上的鈴鐺發出的聲音。在水色深到發黑的小湖上,有時云影掠過,就像行空巨人的披風映在水面上。我現在想起來,這種少有的莊重感覺,由于是一種完全無聲的動作引起的,所以,我當時既高興又有點害怕。總之,由于周圍環境的動人之美,我感到我與世界都處于完全的平和之中;我甚至相信,以我這種極樂心境和對塵世間一切苦難的忘懷狀態,我終于不再認為那些宣揚“人之初,性本善”的報紙是荒唐可笑的了。這時,由于身體的要求,我想要休息片刻,并減緩一下因長時間攀登而引起的饑餓。我從衣袋里拿出一塊面包、一個皮杯子和一小瓶酏劑,那時的藥劑師把這種酏劑賣給旅行者,為的是他們需要時摻到水里飲用。
我正靜心地切著面包,這時,一個極微弱的聲音使我抬起了頭。我的面前出現了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孩子,他蓬頭垢面,兩只深凹的、怯怯的,又像是哀求的眼睛貪婪地盯著面包。我聽到他低沉而沙啞地吐出兩個字:糕點!我聽到他這樣美譽我的幾乎是白色的面包,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于是,我切了一大塊給他。他慢慢地走過來,兩眼不離他垂涎的東西;然后,他用手突然地抓了過去,趕緊后退了幾步,就好像他認為我的施舍不是真心的,或者認為我已經有些后悔了。
可在這時,他被另一個野孩子推倒了,這個孩子不知是從哪里躥出來的,與前一個極為相像,似乎就是他的孿生兄弟。他們倆在地上打著滾,爭搶著那珍貴的戰利品,誰都不肯讓出一半給自己的兄弟。第一個氣急敗壞,揪住了第二個的頭發;第二個則咬住了第一個的耳朵,隨后用土語咒罵了一聲,吐出了一塊鮮紅的東西。糕點的合法占有者,試圖用小手去摳搶奪者的眼睛;搶奪者則使出全身力氣,用一只手掐住對手的脖子,另一只手則把勝利果實往衣袋里裝。可是,敗者從絕望之中振作起來,站起身,一頭撞在勝者的肚子上,把他撞翻在地。何必去描述一場丑陋的戰斗呢?這場戰斗持續的時間,實際上超過了他們年幼的身體所允許的程度。糕點不時地易手,又不時地從這個衣袋裝到那個衣袋,可是,唉!它的大小也在變化,到最后,在他們精疲力竭、氣喘吁吁、鮮血淋淋,已不可能再繼續爭搶下去的時候,說實在的,已無任何戰爭理由存在了:那塊面包已經消失,完全變成了渣子,就像與之混在一起的沙礫一般。
這個場面使景致黯然失色,而我在看到這兩個孩子之前的愉快心情,也消失得無影無蹤。我久久地感到痛苦,不住地重復著這樣的話:“有那么一個高貴的國度,在那里,面包被稱為糕點,這種食品極為少見,以至于能引發一場兄弟間自相殘殺的戰爭!”
(肖成美摘自新星出版社《巴黎的憂郁》一書,李 旻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