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靜



一
看了胡勁草的紀錄片才知道,梁思成與林徽因的一生,與一個人關系巨大。
1928年,他們選擇在3月21日結婚,選這個日子,因為是宋代建筑大匠李誡墓碑上刻的日期。
慚愧,我只知魯班,不知李誡。
李誡的《營造法式》是梁思成的父親梁啟超寄給他們的,信中寫道:“此一千年前有此杰作,可為吾族文化之光寵也。己朱桂辛校印莆竣贈我,此本遂以寄思成徽因俾永寶之。”
這本書影響了梁林終生。
二
像我這樣對建筑一無所知、只知道些梁林往事的人,只能模糊猜測,營造學社?這是清華大學或者東北大學的吧?
看了紀錄片才知道,這完全是個私人機構。
創辦人就是梁啟超信中所說的贈書者“朱桂辛”——朱啟鈐。李誡的書失傳多年,也是由他發掘的。
我沒太留意,以為朱也是像梁啟超一樣的知識分子。再看他的照片,穿長袍,一副老實樣子,看上去是一個土氣的老頭兒。
紀錄片中說,這人是當時的內務部總長﹑交通部總長﹑國務總理。
咦?領導干部?
三
后來查資料才發現,朱啟鈐是個好玩的人。
他這人,用曹聚仁的話說,“會做官”,一輩子,從晚清、北洋政府、民國、新中國……一個都沒耽誤。
他的外祖父是漢學大師的弟子,他舊學很好,母親常把一些宋錦碎片綴合成荷包,祖父書畫的包頭用的是《紅樓夢》里寫過的寸金寸絲的緙絲。他后來對藝術的感情,一直有童年的這一縷纏綿。
他在湖南長大,正趕上清末鐵銹的大門被“嘎嘎”推開,天風海雨,交織而來。湖南又是晚清牛人輩出的地方,就算是官僚,像巡撫陳寶箴和學政江標,也是氣象開闊。
小朱同學正年輕,風華正茂,“往來吳會,頗與其邦賢士大夫游,益憤切,喜改革之說”。
但朱不僅是文人,22歲從地方上的工程小官做起,一路干活干起來的,走的是經世致用的路子。
1905年,他在晚清創建了“京師警察”制度。當時的警察什么都得管,安全、交通、消防、衛生、社保、救濟……曹聚仁寫過:“我們如今看來,警察算得什么?在當時,卻是了不得的大事,也只有年輕有膽識敢作敢為的敢去推行。”
比如,你動一盞燈試試。
北京的晚上一直烏漆墨黑,朱啟鈐想在北京街上裝路燈,京師某御史以自家數世夜不燃燈為由,向皇帝彈劾他。
曹聚仁說:“朱啟鈐還在外城大柵欄推行過單行道制,而敢違犯這規矩的乃是肅王善譽的福晉,他們有勇氣判罰那福晉銀元十元,真是冒犯權威,居然使肅王聽了折服,這才施行得很順利。”
在一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帝國,有什么公共生活可言?但朱啟鈐才30出頭,決心動它一動。
四
袁氏當國時,1913年,朱啟鈐當了內務部總長。中國的城市化是被資本的力量拱出來的,京奉、京漢兩條鐵路一路修到了前門,兩邊商鋪雜立,首都第一次出現擁堵。
最堵的地點就在正陽門,要想治堵,就得在這個門上動土開洞,這是個扎手的事兒,而且政府說了,修路挺好,但我沒錢。
朱找到鐵路經營者,說,你看這也是為你們好,你們出錢吧,出了錢,回頭舊城的土你們還可以拉走墊路,留下點兒給我種草種花就成。就這樣,他把清理的費用都省下來了。
他把正陽門兩側打開兩個大洞,東進西出,又打通府右街、南長街與北長街、南池子與北池子,開通長安街南北方向的交通要道。
當時的美國駐華公使芮恩施評價他:“作為一個建設者,他成了北京的奧斯曼男爵。”
奧斯曼是拿破侖三世時期法國塞納省行政長官,對巴黎做過大規模市政改造,建設新的給水和溝渠系統,建設新的輻射狀街道網絡并開辟公園。
不過我覺得這個比喻背后還隱隱有一層意思,是指朱啟鈐和奧斯曼都受到了背后的獨裁者的支持。
袁世凱為了支持他,送他一把銀鎬,紅木銀箍,上鐫“內務部朱總長啟鈐奉大總統命令修改正陽門,朱總長爰于一千九百一十五年六月十六日用此器拆舊城第一磚,俾交通永便”。
五
1928年,梁思成﹑林徽因搭火車回京。“車頂上坐滿了搭霸王車的旅客……就這樣到了北京,一個鼻孔里是晚香玉的味道,另一個鼻孔里是糞臭……”
這不奇怪。1900年,仲芳氏在《庚子記事》里寫:“近來各界洋人,不許人在街巷出大小恭,潑倒凈桶……偶有在街上出恭,一經洋人撞見,百般毒打,受此凌辱者,不可計數。”
中國城市公共衛生的開始,居然是這么個方式,看了讓人心里有說不出的滋味。
一直到了民國,公共廁所是什么樣子?徐城北寫過——當時京城最繁華的前門,大戲園子的右側,有一個非常大的露天尿池,無論觀眾還是演員,一旦需要,都立刻跑到那里“直射水龍”。
朱啟鈐當內務部總長的時候兼京師市政督辦,治理北京街市溝渠,“辟城門,開馳道,浚陂阪池,治積潦,塵壤壅戶者除之,敗垣侵路者削之,經界既正,百堵皆興”。
中國的城市從來沒有過行道樹,朱啟鈐第一次在北京道路兩旁種上槐樹,沿護城河栽上楊柳,這才有了今天的秋黃冬白春綠,以及盛夏時我們頭頂的濃蔭。
六
北京的第一座公園也是朱啟鈐開辟的,就是今天的中山公園。這里原是皇家祭祀的社稷壇,清帝退了位,沒人管,壇里榛莽叢生,蛇鼠為患。
朱啟鈐說想建個公園,北洋政府說行,你干吧,但我還是沒錢。
他就自個兒干,先捐出一千元,成立一個董事會,然后對外募捐。不到半年就籌了4萬多元,捐得最多的是徐世昌、黎元洪、楊度和他自己,公園就這么建成了。
朱啟鈐又出面交涉,在公園與故宮之間開了扇門,把西華門內的武英殿辟為展室,展出皇家珍寶,起名“文物陳列所”。這是中國第一個博物館,也是故宮博物院的前身。
七
1915年,他43歲,支持袁世凱稱帝,還是大典籌備處處長。袁死后他被通緝。咒罵他的人當然很多,但也有人為他叫屈,說他當時也是無奈,必須擁袁來保全自己,還有人說他是被挾持的之類。他終生沒提這事,沒辯解、沒懺悔,晚年在自己的年譜上寫過一字,說袁世凱“知”他,這大概算是芮恩施說的“骨子里他是完全中國式的人物”。
后來因為“其才尚可用”,他很快被赦免,還被特派為南北議和總代表。談判破裂了,但路過南京時,在藏書家陶湘那里淘到《營造法式》,這才見到最為完備的關于中國古代建筑的記載。
寫書的李誡生在北宋,北宋的建筑正值巔峰時期。李誡的記錄“上可以溯秦漢,下可以視近代”,像一個剖面,能看到什么是進化,什么是退步;什么為固有,什么是輸入。建筑是一個國家文化史的演進縮影,“移身換形,躍然可見”。
但古人的用語、句讀在千年之后已經難看明白,朱啟鈐發起“營造學社”,專門研究這本書。一開始地點就在他家中,牌子也沒掛,幾張桌,請了幾位國學家,但老頭們懂古字,卻不懂建筑,還是搞不明白。
當時在美國讀建筑系的梁思成也看不懂這書:“當時在一陣驚喜之后,隨著就給我帶來了莫大的失望和苦惱——因為這部漂亮精美的巨著,竟如天書一樣,無法看懂。”
一般人到這兒就停下了,這么復雜的事,傳之后世,讓將來的人去研究吧。但徐世昌對朱啟鈐有個評價,叫“事必果干”,這個人有口倔強之氣,他的書房叫“一息齋”,出自朱熹的話“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
八
費慰梅說營造學社最初是“有錢人業余愛好的副產品”,用詞輕慢了點兒。朱確實會掙錢,在南北議和失敗后,退出政界從商。他娶的是曾國藩后人之女,她10歲才隨父親從巴黎回國。岳父對朱最大的影響是“西人以制造致富”,實業是一個國家現代化的基礎。朱興辦輪船公司、煤礦,是中國第一代實業家。但如果只是失意政客的賞玩,營造學社走不了那么遠。學者王世襄曾經受朱啟鈐的委托,注釋中國唯一的古代漆工專著《髹飾錄》。他說過:“可惜現在的人對朱啟鈐知道得太少,不能理解他的重要性,從學術上來說,他是中國很多學科的奠基人。”
朱啟鈐為學社請來當時的學術精英,看了名單讓人感慨,一個私人組織可以達到這樣的規模——東北大學建筑系主任梁思成,中央大學建筑系教授劉敦楨,建筑師楊廷寶、趙深,史學家陳垣,地質學家李四光,考古學家李濟……美籍有瞿孟生、溫德、費慰梅;德籍有艾克、鮑希曼;日本學者有松崎、橋川、荒木。
這是1929年。
朱啟鈐說:“全人類之學術,非吾一民族所私有。吾東鄰之友,幸為我保存古代文物,并與吾人工作方向相同。吾西鄰之友,貽我以科學方法,且時以其新解,予我以策勵。”
這胸襟。
抱負也夠浩蕩的:“凡彩繪、雕塑、染織、鑄冶,一切考工之事,皆本社所有之事。凡信仰傳說儀文樂歌,一切無形之思想背景,屬于民俗學家之事,亦皆本社所應旁搜遠紹者。”
有這樣的愿望,就非得有大的視野不可,“于全部文化史之必須作一鳥瞰也”。
當時朱啟鈐57歲,雄心勃勃。
九
他邀請梁思成擔任法式部主任,其中一大任務就是對這部《營造法式》進行研究。
梁受西學訓練,知道要讀懂這部《營造法式》需要做大量的野外考察,這是最笨拙、最花錢、最費力但也最有效的辦法。
一切都要靠原始的大車和毛驢,目的地一般都在很偏遠的深山荒野,晚上冷了要把報紙蓋在被子上保暖。常常“暴雨驟至,下馬步行,身無寸縷之干……終日奔波,僅得饅頭三枚,人各一,晚間又為臭蟲蚊蟲所攻,不能安枕尤為痛苦”。
安全也不能保證,學社成員曾被扣押。朱啟鈐私人給各地官員寫信,要他們護衛、照顧這些“柔弱書生”。
傳承幾千年的建筑,沒人知道是哪個朝代所建,沒數字、沒圖片、沒記錄。莫宗江說他們找到應縣木塔后,“九層重疊,我們硬是一層一層,一根柱、一檁梁、一個斗拱一個斗拱地測,最后把幾千根的梁架斗拱都測完了。當我們上到塔頂時已感到呼呼的大風仿佛要把人刮下去,但塔剎還有十多米高,唯一的辦法是攀住塔剎垂下的鐵鏈上去,但是這900年前的鐵鏈,誰知道它是否已銹蝕,令人望而生畏,但梁先生硬是雙腳懸空地攀了上去。”
林徽因當時已患肺結核,但對艱苦考察中的記述卻是近乎天真的狂喜之情:“在草叢里讀碑碣,在磚堆中間偶然碰到菩薩的一只手、一個微笑,都是可以激動起一些不平常的感覺來的……我樂時就高興地笑,笑聲一直散到對河對山,說不定哪一個林子,哪一個村落里去!”
在山西他們確證了中國現存最古老的唐代佛光寺。夕陽西下,人都浸在滿天紅霞里,他們坐在寺院里,把帶去的全部應急食品沙丁魚、餅干、牛奶等統統打開,大大慶祝了一番。
工作完,看舊報紙,他們才知道“盧溝橋事變”的消息——戰爭爆發已經5天了。
十
梁林決定全家離京,朱啟鈐年老體邁,不堪跋涉,另外他有一層更深的考慮。他對樂達義說:“太平洋戰爭爆發后,我別的都不擔心,就擔心北平這座古城。北平就像一個珠寶店,處處是寶。如今仗打大了,炮彈、炸彈落在這兒,很容易就毀了文物古跡,而且無可挽回。”
他說從歷史上看,歷代宮室都難逃500年一輪回的大劫之災,而傳統木結構建筑經不起火焚、雷擊,圓明園的石結構也逃不過兵燹之災。
他要守住這老城。即使這座城被燒光了,他也要把它原樣再建起來。他對當時北平最好的建筑師張鎛說:“應對北平明清兩代保存下來的建筑做現場精確實測,留下真跡圖卷,否則難免遭日寇蹂躪或反攻時的兵燹之災。”
張鎛用了3年半的時間,完成了這項工作。
有一年遇上天津水災,營造學社存在銀行庫房里的全部調查測繪資料都被水浸了,古建筑測繪圖稿的紙薄,又經水泡,一不小心就潰破,朱啟鈐請人把它們逐頁晾干,再裱在坐標紙上。由于底片已毀,朱啟鈐又將過去洗印的照片重新翻拍,從這批復制膠片中選出了最重要的一批古建筑圖片各加印兩套,寄給梁思成。
菜油燈的微光里,梁思成能寫成11萬字的《中國建筑史》,憑借的就是朱啟鈐寄來的史料。
十一
1946年,因為《中國建筑史》的貢獻,美國耶魯大學邀請梁思成訪美并做學術報告,那是梁思成在學術上灼灼其華的時刻。
這一年,朱啟鈐已家財散盡,開始陸續變賣收藏的冊頁、手絹、鋼琴、舊錦等來維持生計,再加上學社人員分散各地,營造學社只能停止活動。
營造學社共走過中國11個省,總計190個縣、市,1937年前詳細測繪的建筑群有206組,所及建筑共2738幢,測繪圖稿1898張。中國人對中國建筑自遠古至明清時期的歷史發展脈絡,第一次有了較清醒的認識。
這些資料最后都給了清華大學。清華大學的建筑系,就是靠這個起家。
直到現在,如建筑學者楊宇振所說:“中國古代建筑研究的主要成就和基本框架,依然是六七十年前營造學社的成果,而且這些成果的獲得,主要集中在朱啟鈐任社長的短短十來年間——關于這一點,實在不能不引起思考和反省。”
十二
1956年,已經是清華大學建筑系主任的梁思成終于出版了《營造法式》(上卷),細加注釋,使《營造法式》不再是無人能識的天書。不過,此時中國營造學社卻被視做“反動學術團體”,已經消散。
梁思成為這本書寫序時,曾經反復斟酌,做了3次修改。他先寫道:“另一方面,我們又完全知道它對于今天偉大祖國的社會主義建設并沒有什么用處。”想了很久,他把“用處”畫掉,改成“直接關聯”。后來,他又畫掉,留下了一份未定稿:“另一方面,我們又完全知道它對于今天偉大祖國的社會主義建設并沒有什么現實意義。”
這幾個詞,沉吟之間讓人心酸。
(徐道原摘自中國社會出版社《聲音博動中國》第二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