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青海 楊芳偉 楊志仁 孫耕耘
患者,男性,49歲,農民,聾啞,安徽壽縣人,吸煙:100支/年,無疫水接觸史,有高空跌落史3年。否認糖尿病、高血壓和肺結核。女婿代主訴。因“咳痰1年,加重伴納差3 d”于2011年11月17日入院。患者1年前無誘因下出現咳白痰,無黃膿痰,因癥狀輕微,未予以重視。近期癥狀較前加重,3 d前出現劇烈咳嗽,白痰多,以夜間為甚,影響睡眠,納差,無發熱、無咯血、無胸痛。2011年11月15日曾在當地醫院行全胸X線片提示右肺下野內帶近心臟旁不規則淺分葉塊影(圖1)。胸部CT示右肺中葉卵圓形致密影,密度均勻,邊緣光整,無分葉及毛刺,縱隔內腫大淋巴結影。院外未予治療。

圖1 2011年11月15日全胸片
查體:T 36.4℃,P 82次/min,R 18次/min,BP 116/76 mm Hg。神清,聾啞,皮膚黏膜輕度黃染,無皮疹及出血點,淺表淋巴結無腫大,口唇不紺,頸靜脈無怒張,兩肺呼吸音低,無明顯干濕啰音。心律齊,未聞及雜音。腹軟,無壓痛、反跳痛,肝脾肋下未及,移動性濁音(-),雙下肢無水腫。神經系統(-)。
2011年11月18日 輔助檢查 血常規:白細胞3.00×109/L,中性粒細胞百分比50.30%,紅細胞3.87×1012/L,血紅蛋白81 g/L,血小板116×109/L;尿常規、大便常規及隱血、肝腎功能、電解質、血糖正常;C-反應蛋白:0.3 mg/L;血漿凝血酶原時間:16.1 s,活化部分凝血活酶時間29.8 s;D-二聚體:0.40 μg/ml,血漿纖維蛋白降解產物:1.3 μg/ml;血沉:12 mm/h;肺癌三項:癌胚抗原1.7 ng/L,非小細胞肺癌相關抗原21-1 1.96 ng/L,神經元烯醇化酶 5.68 ng/L;痰培養(-);心電圖:Ⅱ、Ⅲ、AVF導連ST段壓低≤0.05 mV;肝膽胰脾腹膜后淋巴結B超:膽囊息肉;雙側胸腔B超未見液暗區。
入院后給予左氧氟沙星抗感染和氨溴索化痰治療。

圖2 胸部增強CT及三維重建圖A.肺窗;圖B.縱隔窗;圖C、D.增強象;圖E、F、G、H.三維重建
2011年11月27日胸部增強CT掃描 +三維重建(圖2):右側胸壁呈術后改變,皮下見氣體密度影。兩肺紋理清晰,走向自然,右肺中葉可見一類圓形致密影,邊界光滑清楚,增強后明顯強化,大小約3.5 cm×3 cm,可見肺動脈及肺靜脈分支與其相通。余肺野未見明顯異常密度陰影,所見各支氣管腔通暢,增強后肺門及縱隔未見腫大淋巴結,兩側胸膜增厚,右側胸腔少量積液膈。診斷:右側肺動靜脈畸形,右側胸腔少量積液,右上胸皮下氣腫。該患者無低氧血癥和手術禁忌證,胸外科會診后建議手術治療,故轉科手術治療。
2011年11月18日第一次查房討論
住院醫師:病史特點:①中年男性,有吸煙和外傷史;②近一年反復咳白黏痰,3 d前出現劇烈咳嗽,量多,夜間為甚,影響睡眠,納差;③除聾啞和輕度黃染外,未見其他陽性體征;④胸部CT示右肺中葉卵圓形致密影,密度均勻,邊緣光整,無分葉及毛刺,見縱隔內腫大淋巴結影。需考慮以下疾病:①右肺癌:患者49歲,有吸煙史,反復咳嗽,表現為刺激性咳嗽,胸部CT提示右肺中葉占位并縱隔淋巴結腫大,故需考慮。但患者無痰血、無胸痛,無消瘦等“報警”癥狀,胸部CT雖提示占位,但未見分葉和毛刺,與肺癌不太相符;②右肺葉間包裹性積液:包裹性積液多局限于一處,形成大小不等的圓形、卵圓形或半月形密度增高影,凸向肺內,與肺野分界明顯。葉間積液,表現為邊緣銳利的梭形陰影,位置與葉間裂有關。該患者胸部B超未見明顯液性暗區,但病灶位于右肺中下葉之間,呈卵圓形,密度均勻,邊緣清晰,不能排除葉間包裹性積液可能;③右肺炎:患者為青壯年,本次急性起病,有咳、痰,不能排除肺炎可能,但患者無寒戰、高熱,無鐵銹色痰,白細胞計數和中性粒細胞百分比下降,且胸部CT不呈段或葉性均質性改變,該診斷依據不足;④肺結核:患者反復咳痰史,來自貧困地區,需考慮肺結核可能,但患者無午后低熱,無乏力、盜汗等結核中毒癥狀,且病變非結核好發部位,故肺結核可能性小。總之,以上疾病均不能解釋患者臨床表現、體征及影像學特征,需進一步診治。
主治醫師:肺部惡性腫瘤多有相關“報警”癥狀,如無明顯誘因的刺激性咳嗽;反復痰中帶血;同一部位肺炎;不明原因四肢關節痛;孤立性圓形病灶等。該患者有部分“報警”癥狀,但又不完全相符,還需考慮以下診斷:①球形肺炎:多數患者有急性炎癥表現,如發熱、咳、痰和白細胞升高,胸部CT示病變形態呈圓球形者少見,多以胸膜為基底的方形、楔形或三角錐形,抗感染治療有效;②炎性假瘤:肺炎性假瘤患者年齡多在50歲以下,女性多于男性,1/3患者沒有臨床癥狀,僅偶然X線檢查時發現,2/3患者有慢性支氣管炎、肺炎病史。X線胸片示病灶位于肺周邊,呈孤立腫塊影,也可呈多發病灶,大小不等,腫塊密度多均勻,可有鈣化、空洞,故該患者肺炎性假瘤不能排除;③錯構瘤:X線胸片為均勻、致密陰影,也可不均勻陰影,還可有“爆米花”樣鈣化影,大多數直徑在3 cm以下,一般無癥狀,也無陽性體征,且多數在40歲以上,男多于女。該患者右肺占位密度均勻,雖未見鈣化,但錯構瘤不能排除。綜合以上分析,建議完善檢查后,無肺穿刺禁忌證情況下可行肺穿刺檢查。
2011年11月26日第二次病例討論
住院醫師:患者入院后仍咳嗽,白粘痰,量少,中度貧血,肺癌相關實驗室檢查(-)。因其貧血,2011年11月25日復查血常規:白細胞4.30×109/L,中性粒細胞百分比57.50%,紅細胞3.99×1012/L,血紅蛋白80g/L,血小板115×109/L,男性貧血少見,為排除腸道腫瘤可能,復查大便常規及隱血,結果正常,腫瘤五項:鱗狀細胞癌相關抗原20.10 ng/L,甲胎蛋白3.7 ng/L,癌胚抗原1.9 ng/L,CA125 20.72 U/ml,CA19 -9 23.62 U/ml,患者也無腸道腫瘤的癥狀和體征,暫不考慮腸道腫瘤。2011年11月21日CT引導下經皮肺穿刺細胞學檢查(20119485):血細胞和散在的纖毛柱狀上皮細胞;病理(a116142):鏡下少量肺組織,肌肉組織及血凝塊。
主治醫師:患者共進行了兩次CT引導下經皮肺穿刺。第一次肺穿刺:利多卡因局部浸潤麻醉時抽出暗紅色不凝血5 ml,CT重新定位,再次滿意麻醉后,取肺穿針,沿CT定位處刺入2 cm,槍取活組織2塊,送檢病理學,并刷片送檢細胞學,再次CT掃描見右肺微量積氣和滲出,術后監測血壓:118/72 mm Hg。因第一次經皮肺穿刺得出的細胞學和病理學結果不能解釋病因,與家屬溝通后,2011年11月25日行第二次CT引導下經皮肺穿刺。利多卡因局部浸潤麻醉時抽出暗紅色、靜置后不凝固的血性液體5 ml,經再次抽出暗紅色、靜置5 min后呈凝固性的暗紅色的液體40 ml。復查CT,病灶形態無改變,考慮有肺血管瘤可能,未行肺穿刺,術后監測血壓:120/82 mm Hg。
主任醫師:復習臨床資料,患者并無典型肺癌相關癥狀、體征,實驗室檢查僅見中度貧血,男性貧血少見,故應該考慮腸道腫瘤可能,但患者無腹痛、腹脹、便秘和黑便等癥狀,腫瘤五項檢查也未見異常,故暫不考慮該疾病。仔細讀片發現:胸片和胸部CT均提示肺野內結節狀陰影與肺門之間似有粗大的血管影相連,再結合第一次CT引導下經皮肺穿刺的結果以及第二次麻醉時抽出的凝固性、暗紅色液體,該患者需考慮右肺動靜脈畸形可能,建議行胸部增強CT+三維重建檢查。還需與以下疾病鑒別:①球形肺不張其影像學表現為肺野外帶圓形或球形結節或腫塊,一側緊貼胸膜,近肺門側邊緣模糊,可見數條狀支氣管、血管影與結節相連,稱“慧尾征”,增強CT掃描可見結節呈高度強化,與肺動靜脈畸形影像學表現相似;②肺隔離癥患者可出現咳嗽,葉內型肺隔離癥胸片為肺下葉局部透光度下降、囊狀或團塊狀影,可有或無液平,葉外型胸片常表現為一側胸腔內局限清楚的包塊影,經抗感染治療腫塊不吸收的患者應懷疑本病。多層螺旋CT及三維重建是其確證手段之一[1]。
專家點評:由于CT掃描分辨率高,對比度好,能清楚地顯示病變大小、形態、位置及與周圍組織器官的毗鄰關系,也可確定進針點、角度和深度,避免損傷血管、神經和病灶周圍相鄰結構,因此CT引導下經皮肺穿刺在呼吸內科廣泛使用。目前對于肺部結節、尤其是痰細胞學檢查陰性和管外肺部占位患者,CT引導下經皮肺穿刺是臨床診斷的最佳選擇,確診率可高達83%[2]。該患者無肺穿刺禁忌證:出血傾向、嚴重心肺功能不全、穿刺路徑有肺大皰、難以保持安靜且無法控制咳嗽、懷疑包囊蟲病或其他寄生蟲病,故選擇CT引導下經皮肺穿刺符合診療決策[3]。肺穿刺并發癥有氣胸、出血、腫瘤針道種植和其他器官的氣體栓塞,以氣胸和肺內出血最多見,其發生率為9% ~44%,多是少量氣胸,無需處理[4-5]。出血包括病灶出血、針道出血和咯血,穿刺后行CT掃描,一旦發現高密度出血灶,應觀察患者的生命體征。該患者術后氣胸、皮下氣腫及出血均出現,但監測生命體征穩定,故未行特殊處理。
在該病例診療過程中暴露出臨床年輕醫師的經驗不足:①肺穿刺前未行胸部增強CT掃描。胸部增強掃描可明確病灶與大血管的關系,便于顯示和避開壞死區和肺不張區等,而年輕臨床醫師通過普通胸部CT決定肺穿刺指針,導致潛在風險發生,所以肺穿刺前務必行胸部增強CT檢查;②對臨床少見病認識不足:肺部病灶的影像學征象沒有絕對特異性,“異病同影、同病異影”的影像學改變一直困擾臨床醫師。本例中肺動靜脈畸形較為罕見,是由于肺動脈與肺靜脈之間發生異常交通而形成短路所致,可單發或多發,絕大多數為先天性。多層螺旋CT及重建技術對肺動靜脈畸形具有診斷價值,并能為治療提供依據。本例患者術前未行胸部增強掃描導致診斷不明。第一次肺穿刺過程中,主治醫師在穿刺針突破胸壁再推進時無任何阻力、第一次肺穿刺中兩次進針未見穿刺物,當時只懷疑穿刺失敗,仍未考慮肺動靜脈畸形。病理和細胞學結果回報后仍未考慮該疾病,而行第二次肺穿刺,麻醉時抽出暗紅色、血性液體5 ml,靜置后不凝固干擾判斷,再次抽出暗紅色血性液體40 ml,靜置5 min后出現血凝塊,CT胸部掃描和計算腫塊面積,與穿刺前比較無明顯改變,排除了外傷導致的血性積液,此時才考慮肺血管瘤可能;③此外,年輕臨床醫師肺穿刺前未充分讀片、思維局限導致診斷思路錯誤也應吸取教訓。
1 白光振,王英禹,李小飛,等.肺隔離癥的診斷及外科治療[J].中華全科醫學,2010,8(9):1086-1087.
2 張春芳,陸珍鳳,印宏林,等.642例患者行CT引導下經皮肺穿刺活檢病理診斷分析[J].臨床與實驗病理學雜志,2011,27(4):376-381.
3 Yamaura H,Inaba Y,Arai Y,et al.Massive intrathoracic haemorrhage after CT-guided lung biopsy[J].Br J Radiol,2000,874(73):1105-1107.
4 紀建松,章士正,王麗華,等.多層螺旋CT及重建技術對肺動靜脈畸形的診斷價值[J].中國醫學計算機成像雜志,2007,13(2):136-137.
5 臺立軍,王彥超,肖久鑫.64層CT診斷雙肺多發肺動靜脈畸形1例[J].中國CT和MRI雜志,2009,7(1):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