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平靜的校園

云川縱

王慧從幼兒園接回不舒服的女兒時，眼圈都是紅的。“WiFi過敏？專家都說了是心理作用，你怎么不說你女兒裝病呢？”班主任龐老師的話仿佛還在耳畔，刺激得王慧心里難受。

“媽媽，我好了。”一直趴在王慧腿上的貝貝抬起頭來，小心翼翼地說，“媽媽，你怎么哭了？”

“沒事，媽媽哈欠打不出，憋紅的。”王慧安慰她一句，順手取了酸奶給她喝。到底是小孩子，大人說什么就信什么，貝貝捧著酸奶，試探著問：“媽媽，我能看動畫片嗎？”

貝貝對親人都小心翼翼的態度深深刺傷了王慧，她清楚地記得上幼兒園前，她一直都很活潑大膽的。王慧嘆了口氣，幫她打開電視，就要起身去做飯，誰知，貝貝看著電視中的廣告，忽然尖叫：“我不要看這個臺，換臺！”

王慧一愣，趕緊解釋：“廣告很短的……”“不看，就不看！”貝貝情緒忽然失控，一把將酸奶擲在地板上。

王慧立即察覺到貝貝的情緒不對，趕緊給她換了臺，待她乖乖看完一集動畫片后，才摟著她哄勸道：“貝貝，跟媽媽說說，為什么非不看剛剛那個臺呢？”

貝貝小聲道：“他們都說我裝病，‘孩子頭疼老不好，多半是裝病，打一頓就好了。”王慧猛然反應過來，剛剛那個頻道播放的正是小葵花的經典臺詞：“孩子咳嗽老不好，多半是肺熱！”

“媽媽，我沒有裝病。”貝貝委屈地看著王慧，“我真的一到幼兒園就會頭疼。”“媽媽知道。”王慧摟著貝貝，心里五味雜陳。

這半年來，她帶著貝貝跑遍了大大小小的醫院，但是大夫多半也說不出所以然來。WiFi過敏，在國內的確不多見，而學校確實離不開無線網絡，她也沒有足夠的理由要求學校停用WiFi。今天跟龐老師溝通，至少先在班級里停用WiFi，卻不想被龐老師連連挖苦，鬧得她又是氣惱，又是心寒。

翌日，見貝貝的情緒穩定了，王慧哄勸著她去幼兒園，并叮囑她要坐在角落，避免接觸路由器。

臨出門的時候，貝貝忽然說：“媽媽，我能不能多帶些點心？”王慧失笑：“你吃得了嗎？”貝貝有些扭捏：“我想給同學們吃。我們班唐凱，他脾氣不好，也不招小朋友們喜歡，可是自從他經常給大家分東西吃以后，大家就跟他做朋友了。”

王慧愣住了，這樣得來的友情牢靠嗎？可是看著女兒期盼的目光，她又實在不忍拒絕，想著能暫時緩解下同學之間的關系也好，就又多拿一些點心塞進貝貝書包里。

然而，王慧卻想不到，這不是悲劇的結束，卻是悲劇的開端。

下午的時候，龐老師忽然打電話過來，不同往日的冷言冷語，她這次有些遲疑，有些吞吞吐吐，最后只撂下一句：“貝貝已被送到中心醫院，你趕緊來吧！”

當王慧氣喘吁吁地奔到醫院時，貝貝剛被推出手術室，她的頭上包了紗布，衣服上還帶著血跡。

“這是怎么回事？”王慧頓時情緒失控，厲聲質問。

一向伶牙俐齒的龐老師此時卻啞了聲，囁嚅著，猶豫著。

原來，今早貝貝給小朋友分了點心，收獲了暫時的友誼，但卻惹怒了唐凱。唐凱在家任性慣了，在學校也不安分，平常小朋友看在點心的份上不跟他計較，而如今有了更好說話的貝貝，自然忽略了他，這讓他有了一種危機感。當貝貝將點心分給他時，他故作不屑道：“我不吃，上面黑乎乎的好臟！”

貝貝急忙解釋：“這是巧克力！”唐凱高傲地抬起頭來，哼道：“你這是瑞士蓮還是歌帝梵？雜牌子的巧克力也好意思拿出來！”說著又瞥了一眼吃得津津有味的小朋友，“還有你們，這種東西，吃了也不怕發胖！”

如此被鄙夷，有的小朋友竟當場丟掉了點心。后來龐老師還是打掃衛生時看見垃圾桶里的點心，才知道發生了這樣的事，她把貝貝叫過來一問，貝貝卻只會一味地哭泣，令她心煩，遂生硬地交代：“以后不要再帶點心了，浪費。”

如果事情在這時得到解決的話，也就罷了，但誰想下午小朋友們出去郊游時，又發生了沖突。

唐凱上午被搶了風頭，下午坐車時驚奇地發現，身邊坐的正好是貝貝，當即渾身不適。車開出不久，唐凱就開始各種嫌棄，一會兒說貝貝身上有怪味，一會兒說貝貝占空太多，周圍的小朋友唯恐別人說自己鼻子不管用，竟紛紛附和。

貝貝雖然委屈，卻不敢爭辯，看到后面還有座位，就扶著椅背慢慢走過去。誰承想這時司機猛一剎車，貝貝一下摔了出去！

聽完事情經過，王慧憤怒極了：“我知道因為貝貝WiFi過敏，很麻煩龐老師，但是那么小的孩子，被小朋友針對，龐老師你捫心自問，有沒有你的導向作用？”

龐老師辯駁道：“怎么會是我的導向作用？我一直要求他們互助友愛的！”王慧冷笑：“是啊，你一面要求大家互助友愛，一面又在貝貝的事情上袖手旁觀，甚至明顯地表現出不耐煩。小孩子的模仿力很強，你這個做老師的都是這種態度，小朋友們又會怎么想？”

“我……”龐老師啞然失聲，只是心中依然憤憤不平。

王慧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說：“先不說唐凱孤立同學對不對，就沖他浪費糧食這一條，也不該遷就吧？”龐老師頓時臉色尷尬，一直強撐的傲氣也跟著消弭。

這時，剛剛蘇醒的貝貝忽然出聲了：“媽媽，這不怪龐老師，老師不敢管唐凱的。”

“貝貝！”王慧急忙撲過去抱住貝貝，問她感覺怎么樣。

貝貝說自己沒事，然后說：“唐凱一直都戴竊聽手表的，他父母還經常去學校查監控錄像，老師一批評他，他家長就去找學校。”王慧心中“咯噔”一跳，轉頭去看龐老師。

龐老師支吾道：“現在的學生不好管……”“所以柿子挑軟的捏？”王慧神色有些古怪。龐老師臉色一變，轉身落荒而逃。

王慧忽然覺得有些悲哀。校園冷暴力的存在，讓家長不放心學校，轉而以不定期檢查，甚至安裝竊聽器的辦法保障學生的利益，但這樣又使得師生離心離德，誕生了畸形的關系網，反而加劇了校園冷暴力。這根本就是惡性循環！

王慧嘆了口氣，為女兒辦了轉學手續，同時于當晚發了一篇名為“關注校園冷暴力”的帖子。帖子中詳細地記錄了貝貝受傷的始末，并在最后呼吁，老師與家長之間應當互相信任，這種信任是建立在共同關愛孩子的基礎之上，而非所謂的竊聽設備上。同時希望老師能夠一視同仁，并對弱勢兒童多些耐心，也希望家長能夠正身正己，樹立兒童正確的三觀。

帖子一經發出，點擊量迅速突破五位數。許多家長也分享了自己的經歷以及疑惑，并紛紛轉帖，希望更多的人看到各位媽媽的心聲。

翌日，唐凱的父母帶著禮物來醫院看望貝貝，他們握著王慧的手道歉：“大妹子，是我們沒教育好孩子！你放心，貝貝的醫療費、營養費都由我們出，要是還有心理陰影，也由我們來請心理醫生……”

面對這樣的父母，王慧實在說不出責備的話，她轉移話題道：“孩子帶著竊聽手表上學，很容易侵犯其他小朋友的隱私權。”

唐母不解地道：“我只是想隨時了解孩子的情況，咋就是侵權了呢？”王慧慢慢跟她解釋了一番，末了，又道：“大姐您關心孩子我能理解，可這樣不就迫使老師把怒氣轉移到其他孩子身上了嗎？而且那么小的孩子，就吃牌子貨，戴高檔表，這不太好吧？”

唐母怔了怔，道：“但凡有一點辦法，我也不會這樣做。小凱兩歲多就送到了幼兒園，那家幼兒園是出了名的貴族幼兒園，別人家的孩子都是坐著保時捷、瑪莎拉蒂上學，我家孩子卻……讓人在學校里欺負了都不知道說。我本以為只要賺很多的錢，隨時監控他的情況就沒事，誰承想一轉學就變成這樣，他是忘了當初被人孤立的苦！”

王慧忽然就明白了唐凱為何會如此囂張，又為何如此在意小朋友的觀感，原來這孩子也是校園冷暴力的受害者之一。她想了想，對唐母道：“大姐，我覺得你的出發點很好，但是這做法從根子上就錯了！你首先應該注意的是孩子的三觀，而不是物質方面壓其他孩子一頭。想知道孩子在學校過得好不好，你應當蹲下身來多跟孩子交流，而不是把精力花在竊聽設備上！”

唐母訥訥地說不出話來，半晌才說：“大妹子，我覺得你剛剛說得真好！我也覺得老師跟孩子缺乏溝通，可我書讀得少，不知道怎么跟她講理。既然你明白，那真是太好了，咱倆一起去學校，跟老師講講理！我也不給孩子戴竊聽設備了，就讓他跟那些孩子一起長大，你看如何？”

王慧露出數天來第一個微笑：“好，咱們一起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