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談雜相

●文 毛志成

為人看相，與為人算命的意思相近。但是兩者的區別很大，甚而風馬牛不相及。算命，雖然號稱依據的是《易經》，但99.99%卻是無稽之談，無非是聰明些的胡說八道而已。而看相則不同，只要有敏銳的觀察，只要有足夠的閱人閱事經驗，還是有可信的成分的。當年魯迅曾說過，見了一個人就判斷其吉兇福禍大都不可信，而看出一個人的賢愚、不肖，則有一定的可信度。

中國古代的星相學中，品位較低的是《麻衣相士》，較高級的是《柳莊相法》。《柳莊相法》中的許多內容我都忘記了，也沒有當真，但有一句話“草木山川無不具其形、具其相也，何況人乎？”我是相信的。一個禿山野嶺和一片青山秀水豈能一樣？連游客本身的品位也不會相同。具體到一個人，除非僵尸、石像看不出區別，只要是活人，只要一言一笑、一舉一動，都會使在場者看出其人的善惡美丑。

以我七十余歲的人，閱人多矣，看人時往往先看其相。所謂“相”，包括體相、動相、言相、聲相，更包括心相、意相、趣相。

1958年之前，北京的天橋尚未取消“自由職業者”（包括看相者）。作為中學生的我，閑看一位有名的專業看相老者被人圍著請其看相時，我有幸旁觀旁聽。我看到其中有兩位京劇演員，他們在臺上都飾演過皇帝。但在要求看相老人為他們看相時，一個喜歡在平民面前擺名人架子，說話時也神氣活現，頤指氣使；另一個則謙恭有禮，態度溫和。老者給二人看了相之后，批給前者的話是：“一臉帝王氣，通身賤骨頭，你是戲子。”給后者批的話是：“臺上假富貴，臺下真良民。”后來我與這位老者熟識了，問他何以能看相看得這樣準，他回答說：“我不迷信，全憑經驗。”我又問：“您的經驗是什么？”他說：“看人首看其神（神情、神態），再嗅其氣（氣息）。”

有道理，絕對有道理。只要看人多了，且又用心，都能學會給人看相。

比如，兩位或多位真正的清官廉吏聚在一起，或是二位或多位貪官污吏聚在一起，雖然外在的形態未必有什么區別，但只要他們一登臺、一表態、一開口，就能判斷個八九不離十。從哪里看出來的？相。佛家有言：“棄偽相而入真如。”意思是人必須克服作態而應當回歸坦直。貪官的一言一動，都是在以偽相示人。

另如兩個富人，一個是有德的富翁，甚而是很有文明品位的貴族，而一個卻是暴發戶。莫說用眼晴看，即使用鼻子去嗅，也能發覺兩者身上的氣息不同，一清一濁。

兩個有名的學者站在一起或坐在一起，也能看出或聽出一個是真有學問的人，一個則是學術混子或是學術油子、學術痞子。怎能看得出來？單看一點就可以了：凡是真做學問、真有學問的人，本人都謙虛，懂得學海無涯。而且對他所不懂的領域敢于老老實實地承認“我不懂，一竅不通”。而那種以“萬事通”自居的“學者”，別人問他什么問題他都習慣于奪席談經，好為人師，這種人的“相”只能稱之為“淺薄相”。

兩個模樣頗佳的青年女郎從中選美，怎樣判定品位呢？只要借用一法就可以了，讓她們比靜坐。其中一個人靜不下來，總想左動右動，即使靜下來也是裝出來的。而另外的那個人不但能靜得下來，而且能達到身靜、心靜、意靜。有此靜相，不能用“漂亮”來形容，而可以稱之為美。

閱讀雜志的封面，特別是看官員、名人在會議的主席臺上或與平民聚在一起時的照相，往往都能判斷其精神品位的高低。凡是在某時某地有資格指手劃腳、向遠方作搖指狀的人必定是“一號人物”，而且那種作態又往往是故意擺出的姿態。明智的人果真把他當成貴人么？騙鬼去吧！

一個真正的大文化人即使穿的是老農服裝，別人一看也能看出他不是平民百姓。一個半文盲式的小官員或暴發戶（無論男女）即使西服革履或穿的是昂貴時裝，明眼人一看還是能發現他（她）土頭土腦。區別在哪里？相也。

一個樸實人、老實人、忠厚人即使沉默不語，一言不發，別人也對他由衷尊重。一個天天自夸如何有德有才的人，即使喋喋不休、嘮叨不止，別人的心里也會暗罵“什么玩意兒！”何以如此，相也。

一個笑星靠嬉皮笑臉出名，另一個靠的是真正的幽默。人們為什么視甲的相為賤相，視乙的相為貴相，只因為前者是皮相，后者是心相。

人各有相，各不相同而又騙不了人。凡是認為借用假相就能使人相信的人，其實只能證明他的相是蠢相！

中國古今都有上等的相，如君子相、仁者相、義士相、豪杰相、忠厚相等等，以及慈相、善相、美相等等。但也有令人鄙夷的相，如奸相、兇相、邪相、諂相、媚相、奴相等等。如果看得真、看得準，那些相一定不是指表相而是指心理。

希望我們中國的國民都使相真善美起來，都具有文明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