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龍范,尹 虎
論日本民主黨執政后的中日關系
姜龍范1,尹 虎2
在過去兩年多的執政期內,日本民主黨政府的對華政策一直處于不穩定狀態。從鳩山內閣的對華友好政策,到菅直人內閣在友好和強硬之間“搖擺不定”的對華外交,再到野田內閣的對華強硬政策,民主黨政府的對華外交呈現出了復雜多變的特征。民主黨政府低迷的支持率、強硬保守勢力的抬頭以及國內政局的持續動蕩,都給中日關系的發展增添了諸多變數。通過總結鳩山由紀夫內閣、菅直人內閣以及野田佳彥內閣的對華政策,我們可以發現民主黨政權外交政策的制約因素,并以此來展望未來中日關系的發展走向。
民主黨政府;內閣更替;中日關系
2009年8月30日,日本舉行了國會眾議院第45屆選舉。在該次選舉中,民主黨以壓倒性優勢贏得眾議院多數席位,獲得執政權。同年9月16日,時任民主黨黨首的鳩山由紀夫當選為日本內閣首相,與社民黨、國民新黨一起組成了三黨聯合政府。這是半個多世紀以來日本政壇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政權輪換。這一歷史性的變化對日本國內政治結構以及國家發展戰略模式的選擇都產生了重大影響。在過去兩年多的執政期內,民主黨政府先后三度換相,每屆內閣都推出了一系列治國安邦之策。但日本經濟依然疲弱不振,國家財政每況愈下,政黨支持率持續下滑,導致民主黨深陷執政危機。與此同時,執政黨內部矛盾的突起以及政策方針的不確定,也給中日關系帶來了諸多變數,致使兩國關系的未來走向變得不夠明朗。本文將通過對民主黨政府三屆內閣對華政策的總結,來探討民主黨政府對外政策的特點,并進一步展望未來中日關系的發展走向。
日本媒體普遍以“政治大地震”來形容2009年眾議院選舉結果所帶來的震撼。這一震蕩突出地表現為日本國內政治格局的結構性變化。民主黨獲得眾議院全部480個議席中的308席(選舉前為105席),而自民黨則從選舉前的300個議席驟降為119席,降幅高達60%。這一大起大落的逆轉為戰后以來歷次選舉所罕見。
值得注意的是,在對日本政局具有重大意義的2009年眾議院選舉中,有關外交或安保的議題竟意外地淡出了各政黨爭論的焦點范圍,有關中國的外交議題更是難以發現。不管是處于守勢的自民黨,還是攻勢猛烈的民主黨,都把競選爭論集中在了如何改善民生、如何刺激停滯不前的經濟以及如何應對老齡化和“少子化”等問題上,而沒有把足夠的精力投入到未來中日關系的議題上。民主黨在2009年7月28日發表的競選綱領中,“中國”這一字眼僅僅出現過一次。[1]這與民主黨在2005年競選綱領中,為突出與自民黨外交的不同,而把中日關系定位為“日本外交最重要的課題之一”形成了鮮明對比。
因此,我們在探討2009年民主黨上臺執政時的外交方針、對華政策時,只能從其競選綱領的泛泛之談、該黨核心人物迄今為止發表的相關言論,以及該黨近年來在國會議論中對有關問題的態度和表現來進行詮釋。據此總結出以下兩點民主黨執政初期的外交取向及其對外政策的基調:
(一)繼續重視日美同盟,提高與美對等地位。小澤一郎所提倡的“普通國家論”和鳩山由紀夫所主張的“中美日等邊三角形論”中,都包含著改變美日同盟內主從關系的要求。全球金融危機后美國相對優勢的持續減弱,讓民主黨的這一要求變得更加強烈。2009年眾議院競選時,民主黨提出了追求“緊密而對等的日美關系”的方針,從而使其與自民黨“盲目追隨美國”的外交劃清了界限。而且,民主黨在支援美國的伊拉克戰爭以及印度洋地區供油問題上表現出了慎重的態度。盡管如此,鳩山由紀夫當選首相后還是首先就會見了美國駐日大使。在2009年9月21日訪問美國與奧巴馬會談時,他還反復強調:“日美同盟是日本外交的基軸”,而沒有提及與美軍基地相關的《日美地位協定》。這說明民主黨政府并沒有修改戰后日本一直把日美同盟作為實現國家戰略目標的基本支點的作法。可以說,民主黨政府所追求的“對美政策的調整”是尋求“相對”自主性,糾正原來自民黨“過于”傾向和追隨美國的政策重心的外交戰略。
(二)回歸亞洲,加強與中韓的關系。在困擾中日關系的“歷史認識問題”上,民主黨核心成員都曾表示反對政治家參拜靖國神社,并提出“以史為鑒,面向未來”、“增強相互理解與信任,逐漸填補彼此間鴻溝”的外交路線,從而贏得了中韓等亞洲國家的廣泛好評。此外,黨代表鳩山由紀夫和干事長岡田克也對“東亞共同體”、“回歸亞洲”表現出了高度關注和積極態度。鳩山由紀夫曾在題為《日本的新道路》的文章中寫道:“日本是個位于亞洲的國家,應把正日益顯出生機活力的東亞地區確定為日本的基本生存空間,并建立起覆蓋全地區的穩定的經濟合作與安全的框架”[2],表現出“重視亞洲、回歸亞洲”的外交理念。隨著中國、印度等新型國家的崛起,亞洲日益成為推動全球經濟發展的中心,這讓民主黨政府認識到了“身處東亞的日本想要尋求發展就離不開與亞洲國家的緊密合作”的道理。基于這一觀點,鳩山內閣還提出了在貿易、金融、能源、環境、救災、防災等領域與東亞各國建立區域合作機制的構想。
綜觀進入21世紀以來中日兩國之間發生的各種摩擦,可以發現所有矛盾都可歸結為兩類:一是觸及兩國人民情感的歷史認知問題①觸及兩國人民情感的歷史認知問題包括:拜靖國神社、“右翼”歷史教科書問題等。;二是涉及兩國核心利益的領土主權問題②涉及兩國核心利益的領土主權問題包括:釣魚島問題、東海油氣田問題等。。可以說,民主黨執政初期的外交基調和鳩山內閣的外交方針,具有在一定程度上化解中日兩國歷史糾紛的特性,同時也為在涉及國民情感和國家核心利益的沖突的解決過程中構建中日兩國關系的發展模式提供了理論依據。
鳩山由紀夫就任首相以后,在外交領域提出了一系列新的政策,其核心是“建立東亞共同體”和“實現對美同等”。在政治理念上,鳩山由紀夫提倡“友愛政治”和“市民自由主義”,主張通過國民間的互助互利,實現國民主導的政治變革,以此打造出共存共生的、以市民為中心的“友愛社會”。可見在對外政策上,鳩山由紀夫并不贊同西方國際關系理論以權力謀求本國利益為中心的“現實主義”學說,而是提倡在交流與合作中推進友好關系的國際觀。
鳩山由紀夫曾在雜志《Voice》中撰文介紹了他的以“友愛政治”為基礎的“東亞共同體”理論。在文章中,鳩山由紀夫建議東亞各國援引歐洲共同體模式,實現“亞洲共同貨幣”和“政治統一”,同時建立起永久的集體安全保障體制,以此來實現“東亞各國共同發展經濟,共享地區和平與繁榮”的目標。[3](132)
民主黨執政后,鳩山由紀夫把自己的東亞共同體構想逐步應用到了政策實踐。2009年9月21日,鳩山由紀夫在與胡錦濤主席進行的首腦會談中提出:“日中在相互承認分歧的同時構筑信賴關系,并努力去實現東亞共同體”。他還在會談中提到:“德法兩國在歐洲曾處于敵對關系,但他們通過煤炭、鋼鐵方面的合作形成了友好關系,最終建設起了歐盟組織。”鳩山由紀夫希望以此為例,推動東海油氣田的共同開發,進一步促進“東亞共同體”建設。[4]這是他第一次正面向東亞國家的領導人闡述自己的“東亞共同體”構想。由此展現出了鳩山內閣重視亞洲、重視中日關系的外交方針。[5]不僅如此,在鳩山由紀夫的大力倡導下,2009年10月舉行的第二次中日韓領導人會議還將有關“東亞共同體”的內容寫入《中日韓合作十周年聯合聲明》。從此,構筑“東亞共同體”成為了中日韓三國共同致力實現的目標。
對于鳩山內閣的“東亞共同體”設想,中國政府采取了謹慎而務實的態度。2009年10月25日,溫家寶總理在參加第四屆東亞峰會時曾提出:“本地區各國要遵循開放包容、循序漸進的原則,凝聚共識,深化合作,朝著建立東亞共同體的長遠目標不斷邁進”,同時表明了中國政府“在充分落實現有合作項目,發揮已有合作機制潛力的基礎上,逐步實現東亞共同體”的政策主張。[6](92)另一方面,中國政府積極地回應了鳩山內閣提出的“加強中日間交流,增強相互理解與信任,擴大共識”的合作模式,進一步推動了執政黨之間的友好往來。在中日兩國政府的共同努力下,小澤一郎率領的,由日本國會議員、經濟界人士組成的600人規模的超大型友好訪問團于2009年12月10日來華訪問,開創了中日交流史上的新篇章。三天后,習近平副主席也對日本進行了友好訪問。中日關系在鳩山內閣時期顯現出了穩定發展的新景象。
出于經濟利益的考慮,韓國對鳩山內閣的“東亞共同體”構想持支持態度。韓國不但想通過“東亞共同體”的建設從日本獲得更多技術與資金,還想借助這一合作體制來實現風險管理,以降低中國市場上的風險。2009年10月13日,鳩山由紀夫首相與李明博總統圍繞“東亞共同體”問題深入地交換了意見,并且就“日韓兩國有必要構建同一經濟圈”這一觀點達成了共識。[7]
在東亞地區擁有巨大利益的美國,對鳩山內閣的東亞共同體建設卻表示出了否定態度。對于鳩山內閣外相岡田克也提出的“東亞共同體不應包括美國”的觀點,美國負責東亞地區事務的助理國務卿坎貝爾評價道:“涉及安全、經濟、商業的重要機制都不應該將美國拋在門外”,并表示了美國的不滿。[8]另外,《華盛頓郵報》也在2009年9月1日發表的社論中嚴厲批評道:“鳩山內閣擺脫美國型外交是缺乏經驗的政治決策”。由于受美國的冷落與反對,以“亞洲外交”的“外力”來謀求“日美同盟”內部對等化的“平衡外交”不得不以失敗而告終。
在日本國內,鳩山內閣的“疏美近華”路線遭到了親美派的猛烈“攻擊”。在親美勢力的主導下,日本檢察當局以違反政治獻金法為由對小澤一郎進行了傳訊,并對鳩山由紀夫的政治獻金問題進行了調查。面對國內外壓力,鳩山由紀夫體制出現了動搖,內閣支持率開始下滑,從組閣時的70%跌至20%的“警戒線”以內。[9]2010年6月2日,鳩山由紀夫在民主黨眾參兩院議員全體會議上宣布辭去首相職務,與民主黨干事長小澤一郎一同離開了權力中樞。
總的來看,鳩山內閣對華態度積極,表現出應有的誠意和決心。在建立東亞自由貿易區、“東亞共同體”問題上,鳩山內閣一改日本過去消極回避、排斥中國的態度,選擇了與中國一同建設美好東亞的政策方針。盡管鳩山內閣的“新外交”最終以失敗告終,但其“獨立思維”和表現出的政治勇氣可以說是日本外交的一次重大突破。
在2010年6月4日的日本參眾兩院議員大會上,前副首相菅直人當選為日本首相。菅直人內閣在內政外交領域遭遇到了空前的危機,其對華政策也面臨了嚴峻考驗。基于自身對中國的認識、“釣魚島撞船危機”以及國內政治經濟發展的需求等原因,菅直人內閣的對華外交出現了從友好到對立、再從對立到修好的政策變動,從而引起了中日關系的波動。面對兩國利益的沖突,菅直人首相并沒有放棄“建立中日戰略互惠關系”的愿望,與中國領導人一道為穩定中日關系做出了貢獻。
菅直人在當選首相后發表的施政演說中談道:“我們要積極發展與中國的互惠互利的戰略合作關系,促進兩國關系更上一層樓,對日本的未來而言,這才是正確的選擇。”[10]2010年6月12日,剛剛當選日本首相的菅直人就委任鳩山由紀夫為首相特使出訪了中國,與溫家寶等中國領導人圍繞著中日兩國共同面臨的問題進行了會談。隨后不久的6月27日,在加拿大出席20國集團峰會期間,菅直人首相主動邀請胡錦濤主席進行了執政后的首次首腦會晤。在會談中,菅直人表示:“中國是日本最大的貿易伙伴,希望加強互利雙贏關系。”[11]同年8月18日,菅直人政府又派出民主黨議員代表團訪問中國,推動了兩國執政黨之間的友好交往。如果算上5月份溫家寶總理的訪日之旅,中日兩國領導人在不到4個月的短時期內相繼舉行了4次高層會談。這種兩國高層的頻繁接觸,在中日關系史上是十分罕見的。由此可見,菅直人內閣對中日關系的重視。但頗令人遺憾的是,菅直人內閣的對華友好政策并沒有持續多長時間。
作為一個臨危受命的救急內閣,菅直人內閣的執政根基并不牢固,外交政策也不夠成熟。為了抵消來自小澤、鳩山的政治獻金問題的不良影響,菅直人打出了“脫小澤”的旗幟,開始重用因反對小澤而被長期邊緣化的以前原集團為核心的少壯派人士。“凌云會”骨干仙谷由人出任了內閣官房長官,枝野幸男擔任了民主黨干事長,前原誠司則由國土交通大臣轉任外務大臣。如此一來,民主黨新執政團隊完全由前原誠司及其追隨者掌控。這一人事安排直接導致了鳩山內閣以來的日本外交政策出現了近乎180度的大轉變。菅直人首相最終選擇放棄“鳩山外交”中的“友愛世界”、“日美對等”、“東亞共同體”等理念,而開始實施強調國家利益至上的現實主義政策以及“對美一邊倒”的外交政策。在這一過程中,菅直人內閣的對華政策自然也隨之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在2010年6月22日舉行的日本朝野各黨黨首辯論會上,菅直人發表了將美軍普天間機場搬遷問題與中國軍力增長掛鉤的言論,并強調了“勢力均衡”和“美軍的威懾力”的重要性。[12]2010年7月,菅直人內閣在《參議院選舉政策綱領》中強調深化日美同盟的必要性,體現了其經濟發展領域靠近中國、安全領域提防中國的扭曲政策。上述變化充分說明了菅直人內閣對華政策的不穩定性。
在菅直人內閣對華政策的“搖擺不定”以及民主黨黨首選舉引起的政權“不穩”的背景下,中日兩國在2010年9月7日發生了“釣魚島撞船危機”。“釣魚島撞船危機”讓中日關系陷入僵局,兩國間政治、經濟、文化等所有領域都受到了負面影響。雙邊貿易額的劇減導致了日本經濟利益的巨大損失。這讓菅直人內閣乃至日本社會重新認識到了對華友好、合作才是符合日本根本利益的正確選擇。隨之,日本政界出現了試圖修復中日關系的動向。在這種政治環境下,菅直人內閣再一次調整對華政策,把政策重心放到了修復中日關系上。
在2010年10月4日舉行的第八屆亞歐首腦會議上,菅直人首相在走廊里與溫家寶總理很“巧合”地相遇,從而在中日兩國高層因“釣魚島撞船危機”聯系中斷之時,上演了一段“走廊外交”。此后,盡管因前原誠司外長的“中方歇斯底里論”導致東盟領導人會議期間的中日會談取消,但菅直人首相還是于10月30日在河內會議中心的首腦休息室促成了與溫家寶總理的“非正式交談”。通過這些外交活動,菅直人首相多次向中國傳達了日本政府改善中日關系的意圖。同時,菅直人首相也向日本國內社會各界表明了推進中日友好、深化戰略互惠關系的政府方針。2011年1月20日,在介紹《日本2011年度外交方針》時,菅直人首相闡述了推進中日戰略互惠關系的作用及意義,并表達了改善中日關系的強烈意愿。[13]
面對菅直人內閣拋出的“橄欖枝”,中國政府采取了積極回應的態度。中日兩國間隨即進行了副部長級會談以及“熊貓外交”。2010年11月13日在橫濱開幕的亞太經合組織(A PEC)會議上,胡錦濤主席接受日本政府的邀請,同菅直人首相舉行了“釣魚島撞船危機”之后兩國首腦的第一次正式會談。通過本次會晤,中日關系很大程度上得到了修復,開始走出陰影,顯現出了升溫的跡象。2011年3月11日,日本東北部地區發生的強烈地震及其引發的海嘯,造成重大人員傷亡和財產損失。此時,中國政府以支援大量人道主義救援物資的方式,表達了對菅直人內閣推動中日友好關系的認同與支持。不僅如此,溫家寶總理在出席5月22日東京舉行的第4次中日韓領導人會議之際,主動提出慰問日本災區民眾,親臨宮城、福島重災區,支持鼓勵受災民眾。這種誠摯的慰問增進了中日友誼,推動了中日關系的發展。
正當中日關系逐漸開始回暖的時候,菅直人內閣因招架不住反對派的攻勢,開始表露出垮臺的跡象。在野黨抓住菅直人內閣成員的“政治把柄”發難,先后迫使法相、國土交通相、官房長官辭職。這讓菅直人內閣“方寸大亂”,導致“首相下臺論”開始蔓延。菅直人內閣也曾試圖以賑災的好成績來挽回國民對內閣的信任,但是事與愿違,菅直人內閣最終沒能有效地整合各界力量進行抗災。賑災不力的“罪狀”招來日本社會對內閣的一片唾罵,更是動搖了原本就不牢固的菅直人內閣的執政基礎。為了平息民眾對民主黨政權的空前不滿,穩住政權根基,菅直人首相不得不選擇下臺。
綜上所述,在菅直人內閣執政的14個月內,少壯派主導的“對美一邊倒”、“利益至上的現實主義外交”逐漸成為民主黨政府對外政策的主流。這一變化又促成菅直人內閣搖擺不定的對華外交,引發了兩國關系從友好到對立、再從對立到修好的波動。
在2011年8月30日舉行的民主黨全體議員會議上,野田佳彥被提名為日本首相。在民主黨內,野田佳彥具有較高的知名度,擁有自己的政治派系“花齊會”。同時,野田佳彥在民主黨內屬于中立派系,與菅直人派、鳩山派以及小澤派都沒有什么大的利害沖突,又與前原派關系良好。因此在嚴重對立的民主黨內部,野田自然成為了各派都能認可的首相人選。
野田佳彥就任首相以后,開始總結民主黨執政兩年多的外交經驗教訓,并摸索出以日美同盟為基礎、價值觀外交為輔助的新的“野田外交模式”。民主黨政府的外交方針也從鳩山由紀夫的“日美等距離外交論”轉變為野田佳彥的“美日同盟基軸論”。毋庸置疑,在這一過程中,菅直人內閣起到了承上啟下的作用。在當選首相的8月30日當天,野田佳彥就明確表示,在沖繩美軍基地的遷移上,他將會繼承菅直人內閣的方針[14]。而且在2011年9月2日,野田佳彥首相在與奧巴馬總統舉行電話會談時,表達了與其前任菅直人對美外交政策相似的對美方針,強調了美日同盟是日本外交的基軸,并提出進一步深化美日關系的建議。[15]這些都體現了野田佳彥內閣與菅直人內閣在政策方針上的連續性。
比起前任,野田佳彥首相在防務、外交問題上持有更為強硬的主張。野田佳彥秉承了“松下政經塾”的鷹派作風,他主張行使集體自衛權、提倡通過強化日本軍事力量和日美軍事合作來應對中國不斷增長的軍事實力。2011年10月16日,野田佳彥在日本航空自衛隊閱兵式上發表講話稱,中國軍力的擴張對日本的國家安全構成嚴峻挑戰,希望日本自衛隊為應對“未來緊急情況”做好準備。值得注意的是,這一觀點與自民黨政權時期安倍、麻生的“價值觀外交”以及“自由繁榮之弧戰略”十分接近,從而體現了野田內閣的“自民黨化”。另一方面,野田堅持傳統的保守政治,早前曾表示靖國神社中的甲級戰犯不是戰犯,并對歷史問題仍持以模糊的、保守的看法。這與民主黨前兩位首相是大有差異的,更接近于自民黨保守勢力。
2010年中國的GDP首次超過日本,這讓日本政客覺得自己的世界經濟第二大強國的地位和引導亞洲經濟發展的主導權受到了威脅。同時,屈從于中國經濟發展之下的感覺很是讓日本強硬派們難以接受。日本國內不少政客因此開始主張和強調配合美國遏阻中國快速崛起的必要性。野田內閣迎合了這一國內政治勢頭,進一步加強了日美同盟關系。比起外交定位不明的前兩任首相,野田佳彥更加堅實地推行加強日美同盟關系,配合美國重返亞洲戰略的外交基調,并選擇了“外交、安保向美一邊倒”的戰略。
特別是在中國與東南亞國家存在領海島嶼糾紛的背景下,野田內閣主動與美國保持一致步伐,試圖聯合東南亞一些國家拼湊出解決南海問題的多邊框架,以此來共同抵消中國在該地區的影響力。2011年9月27日,野田佳彥首相與菲律賓總統阿基諾三世發表聯合聲明,強調了兩國加強海軍交流的必要性,并指出兩國已在南海問題達成一定共識。[16]同年10月23日,日本防衛相一川保夫又與越南國防部長馮光青在東京舉行了如何合作應對“中國在南海的擴張”的會談。這種對南海問題的插手,體現了野田內閣利用南海問題來牽制中日釣魚島爭端的外交策略。
為了在經濟上抑制中國,野田內閣還對美國主導的跨太平洋戰略經濟伙伴協定(TPP)表示出了濃厚的興趣。野田首相在未獲黨內外共識的背景下,就迫不及待地向美國表明了加入TPP談判的心意,與其說是出自日本經濟利益的考慮,不如說是基于地緣政治和安保戰略。2011年11月15日,在參議院預算委員會上,野田首相為其參加TPP談判的重大決策辯護時,就清楚地表示:“亞太地區的自由與繁榮,從結果上看,將會在安全保障方面營造穩定的環境。”《每日新聞》在一篇分析日本參加TPP談判之得失的特稿中透露道:“TPP是針對中國戰略的一環”,目的是日美共同主導亞太自由貿易的框架,從而牽制中國。
值得注意的是,盡管野田首相一直致力于制衡中國的戰略,但曾任財務大臣的他又深知震后復興需要中國支持的這一道理。日本作為以出口拉動增長的經濟體,在美國與歐洲均陷于經濟困境時,對中國的出口更是成為保證其經濟不致大幅度衰退的重要砝碼。因此在當選首相后野田曾明確表示要與中國“深化戰略互惠關系”。這實際上就是希望中日經濟關系保持穩定。就目前的情況來看,野田內閣所采取的利用“中國經濟因素”,同時防范中國的戰略,與自民黨時期的“政經分離”政策十分相近。
2011年12月25日,野田佳彥首相開始為期兩天的對華正式訪問。抵達北京當天,野田首相便與溫家寶總理進行了會談。在會談中,野田首相表示愿意加強同中方的高層往來,密切在重大地區和全球性課題上的溝通合作,攜手應對挑戰,為推動雙邊關系發展,促進地區和平與繁榮做出積極努力。[17]而未來中日關系能否得到大幅度改善和提升,既要看2012年建交40周年這一契機能否被兩國政府充分地利用和發揮,同時也要看野田內閣對華政策的基本定位是“友好合作”占主流,還是“警戒防范”更多一些。
一般來講,在同一個政黨執政期間,外交政策都具有相對的穩定性和延續性,發生急劇變化的概率是比較小的。但日本民主黨政府在每屆首相任期內都對其外交方針進行了大幅度的修改,且其對華政策越來越變得保守和右傾。由于民主黨政府的執政基礎依然薄弱,執政經驗匱乏,因而在其制定并實施對華政策上難免會遇到來自不同領域的阻礙。概括而言,制約日本民主黨政府外交政策制定的阻礙因素主要有以下五個方面:
(一)日本國民的“不信任”。據日本電視臺NHK在民主黨大選獲勝后不久公布的一項調查顯示,被問及民主黨獲得壓倒性勝利的原因時,52%的被調查者回答是“因為對自民黨不滿”,25%的被調查者回答“希望政權更替”,而對民主黨競選綱領和政策聲明抱有期待的人只占10%。[18]由此可見,民主黨在大選中獲得的勝利是相對建立在自民黨的失敗上,是利用國內政治中一些偶發因素借時借力的結果。民主黨政府三屆內閣低迷的支持率正是證明了民主黨推行的各項政策并沒有得到廣大選民共鳴這一事實。另外,“普天間基地問題”、“中日釣魚島撞船危機”也使內閣支持率大跌,直接影響到了鳩山、菅直人內閣的執政基礎。所以,民主黨政府在處理重大內政外交問題時將會變得更加關注于民意動向,很難在外交領域做出“大動作”。
(二)黨內斗爭。民主黨自成立起就成員混雜,派閥政治還處于一種無序的內耗狀態。而自民黨的派閥政治已經積累了一些經驗,趨于成熟。民主黨目前大致可以分為九個派系。①這九個派別分別為:小澤派、前原派、菅派、鳩山派、舊民社黨、野田派、樽床派、羽田派、舊社會黨。門戶界限,立場差異,老中青議員之間存在代溝等三個因素是這九個派別形成的原因。2009年眾院大選讓小澤派成員劇增,多達120人。這一結果不僅又引來了其他派系的猜疑,更在人事安排、權利配置上加劇了小澤派與其他派系的摩擦。支持小澤的勢力與反小澤集團間的斗爭正在動搖著民主黨政權的根基,并影響著民主黨對外戰略的方向。以前原集團為中心的少壯派的抬頭,以及鳩山、小澤派系的“邊緣化”,直接導致了民主黨對華政策的“右傾化”,給中日關系增添了諸多變數。[19](14)
(三)執政經驗。民主黨長期在野,沒有執政經驗。通過2009年眾議院選舉當選的民主黨新議員多達140多人,他們既缺少對國會政治的基本了解,也不具備對黨內決策機構推行的政策進行監督、補充和修改的能力。比起自民黨,民主黨只能稱得上是日本政壇的“新人”。盡管自民黨在處理國內和外交問題上也不時出現重大失誤,但總體上來講要遠比民主黨更加具有執政經驗。在處理中美日三邊關系問題上,民主黨政府走了兩個極端。鳩山內閣試圖借助中國提升日本在日美同盟關系中的地位,野田內閣則實施了“對美一邊倒外交”。日本政府的對華政策也從鳩山內閣時期的友好合作、共建“東亞共同體”,轉變為野田內閣的協助美國抑制中國的強硬政策。另一方面,民主黨執政以后,過度追求政策決定過程中的“政治主導”,致使官僚系統在決策過程中的積極性、主動性與合作意愿降低。因而客觀上說,民主黨政府外交政策的不斷“失誤”與外務省官僚系統的被壓抑也不無關系。
(四)美國因素。鳩山內閣時期的治國理念不僅內政有新思路,外交也表現出獨立自主的傾向。但其提出的“日美對等”和構建“東亞共同體”的政策主張卻引來了美國的不滿,導致鳩山內閣被迫下臺。菅直人執政后吸取了前車之鑒,對鳩山內閣時期的對外戰略依照美國的要求進行了調整。野田內閣執政后更是迎合美國的重返亞洲戰略,協助美國抑制中國的崛起,并且積極主動地插手“南海問題”。可以說,野田內閣決定參加TPP談判也是迎合美國意愿制衡中國的手段之一。戰后60多年來,日美同盟一直是日本開展一切外交活動的中心。若偏離這一中心,就會遭到美國的“重壓”。早在自民黨時期,日本的當政者就深知此道。鳩山內閣的倒臺讓民主黨政府開始明白:若是得罪了美國,民主黨將不能長久執政。在這種情況下,民主黨政府的對外交往便自然出現了迎合美國制定外交政策的傾向。
(五)對外戰略的匱乏。民主黨在獲得執政權之前的戰略目標就是促進“政權交替”,想要成為執政黨。2009年的大選勝利讓民主黨實現了這個目標。自從主張“日美對等”、“東亞共同體”、“政治主導”政策的鳩山內閣倒臺后,民主黨政府似乎失去了自己獨具特色的戰略。對外戰略的匱乏讓民主黨的政策主張越來越變得與自民黨相似。特別是在中日關系上,野田內閣實施的“對華抑制政策”、“利用中國經濟地位的政策”已經很難與自民黨執政期實施的“價值觀外交”、“政冷經熱”區分開來。民主黨的“自民黨化”越來越明顯,這更進一步導致了中日關系處于不穩定的狀態。
中日關系既是雙邊關系,又是包含多重復雜因素的“多邊”關系。影響兩國友好關系的“變數”頗多,很難準確地判斷未來發展的具體走向。鳩山內閣的“東亞共同體”政策及以“友愛政治”理念為中日兩國未來的友好合作模式提供了理論上的想象空間。而菅直人、野田內閣執政期中日關系的波動又一次體現了兩國關系復雜多變的一面。
從大局上講,中日關系已經超越日本各政黨、派系利益色彩與政策層面,正在形成屬于雙邊重大國家利益的結構性定位。戰略互惠正在成為中日關系乃至國際關系大格局的必然規定。暫且不談理念如何,單從國家利益考慮,今后野田內閣必定會注重中日和平友好關系的發展。菅直人內閣時期的對華外交修復政策,以及野田佳彥在訪華時表示以中日建交40周年為契機進一步深化兩國戰略互惠關系,再一次證明了中日關系在未來一段時間內還會以合作為基本方向。無論是在國家間的經貿合作還是地區內的安全均衡,預計中日兩國關系還會在競爭中合作,摩擦中發展,呈現出“曲折發展”的態勢。
[1]《日本大選中的中國因素》,光明網,http://www.gmw.cn/01gm rb/2009-08/27/content-970676.htm。
[2][日]鳩山由紀夫:《日本的新道路》,《紐約時報》,2009年8月27日。
[3][日]鳩山由紀夫:《我的政治哲學》,《Voice》,2009年第9期。
[4]《“東亞共同體”構想端到“胡鳩會”的桌面》,《日本新華僑報》,2009年9月24日。
[5]《鳩山向胡錦濤提東亞共同體構想欲建世界第三極》,《環球時報》,2009年9月23日。
[6]楊保筠:《日本鳩山內閣東亞共同體構想評析》,《新視野》,2010年第2期。
[7][日]《時事通信電》,2010年10月13日。
[8]《美國明確表態要進東亞共同體,聲稱獲中國認同》,《東方早報》,2009年10月15日。
[9]《日本政壇大地震首相鳩山宣布辭職》,《中國評論新聞》,2010年6月2日。
[10]《第174回國會における菅內閣總理大臣所信表明演說》,http://www.kantei.go.jp/jp/kan/statement/201006/11syosin.htm l。
[11][日]村山健二:《菅直人首相が中國國家主席と會談、日中關系の發展で合意》,《エキサイトニユrス 》,2010年6月28日。
[12]魯韜:《菅直人就中國軍力發表看法不合時宜》,《鳳凰觀察》,2010年6月24日。
[13]王琳:《年初示好中國菅直人是頭一個》,《法制晚報》,2011年1月21日。
[14]《野田佳彥對華態度強硬》,《貴州都市報》,2011年8月30日。
[15]《野田氏、オバマ氏と9月下旬に會談へ電話協議で一致》,《朝日新聞》(日),2011年9月2日。
[16]《日本“遠交近攻”挑戰中國核心利益》,《日本新華僑報》,2011年9月29日。
[17]《溫家寶與日本首相野田佳彥舉行會談》,人民網,http://pic.people.com.cn/GB/16709248.htm l。
[18]《 鳩山代表に期待 66%》,http://www.nhk.or.jp/new s/k10015346821000。
[19]吳寄南:《淺析民主黨外交安保團隊及其政策構想》,《日本學刊》,2009年第3期。
On China and Japan Relations after the Democratic Party of Japan Taking the Power
Jiang Long fan,Yin Hu
(School of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Yanbian University,Yanji,Jilin Province,133002)
The Democratic Administration of Japan’s policy towards China has been in an unstable situation in the reign of last two years.From Hatoyama Cabinet’s friendly policy towards China to Kan Naoto Cabinet’s wavering between friendly and hard-line foreign policy towards China,and to Noda Cabinet’s hard-line policy,the diplomacy of Democratic Administration of Japan towards China show s up the complicated and changeable characteristics.The low approval ratings,the rising of tough and conservative power and the continuous unsteadiness of domestic political situation increase the changes on the development of China and Japan relations.By analyzing the foreign policies towards China from Hatoyama Cabinet to Kan Naoto Cabinet and to Noda Cabinet,this paper discusses the restraining factors of the diplomatic policy of Democratic Administration of Japan as well as the orientation of China and Japan relations in the future.
The Democratic Administration of Japan,changes of cabinets,China and Japan relations
D822.3
A
1002-2007(2012)01-0059-08
2012-01-03
吉林省教育廳重點項目《合作與交錯中的中日韓關系》,項目編號:200801。
1.姜龍范,男,延邊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院長、教授、博士生導師,研究方向為東北亞國際關系;2.尹虎,男,延邊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國際政治專業講師、博士,研究方向為近現代日本外交。(延吉133002)
[責任編輯 梁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