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家渠村

姜安

窯洞，原本是陜北高原農民安身立命的家。只因毛澤東和他的戰友們在轉戰陜北時期在窯洞駐足過，它們便與紅色中國有了血肉聯系。

64年前的初春夜晚，一輛深藍色美式中吉普車停在陜北延川縣劉家渠村的村口。

汽車無法開入這個小村莊，車上的人不得不跳下汽車，步行進村。司機立刻將汽車隱蔽到村莊前邊的溝里，車上覆蓋了桃樹枝。

誰也不曾想到，步行進村的人正是從延安撤離的毛澤東一行。

1當年，中共中央機關、紅軍總部遷進位于黃土高原腹地的延安小城后，毛澤東和他的戰友在此與老百姓一樣住了10年土窯洞，穿了10年粗布衣，吃了10年小米飯。同時，對“人民共和國”進行了長達10年的“預演”。

1947年2月的一天，一份來自國民黨內部的秘密情報送到延安：蔣介石將再次向中共發動更大規模的“圍剿”。

中央政治局立即在延安棗園召開會議，決定：誘敵深入，必要時放棄延安。與敵人在延安以北山區周旋，陷敵于十分疲憊、十分缺糧的困境，然后抓住有利時機，集中優勢兵力在運動中逐次加以殲滅。

1947年3月18日，是毛澤東在延安的最后一天。

黃昏臨近，延安的東南方向傳來密集的槍聲。敵先頭部隊已逼近延安城區。但毛澤東執意最后一個離開延安。周恩來萬般無奈只好叫來彭德懷。

“主席，快走!敵人已經很近了。”毛澤東望一眼心急如焚的彭德懷，忙向嘴中扒幾口飯，笑道：“我服從，就走，就走。”他深情地望一眼窯洞，然后走出窯洞說：“把房子打掃一下。文件不要丟失，帶不走的書籍可以留下來擺整齊。讓胡宗南的兵讀一點兒馬列主義也有好處嘛。還有，家具一點兒也不要破壞。叫胡宗南知道：我們還要回來的。”

于是，衛士們在中央領導人的住宅門上寫下“某某人住此”字樣。在毛澤東住的窯洞門邊，還貼了一幅新標語：“毛主席住地，請勿喧嘩。”

18時，毛澤東、周恩來、王震等一同擠進一輛深藍色美式中吉普車中。毛岸英登上了載運行李、通訊器材的大卡車。

不久，汽車翻越鮑家河山，這座山是延安與延川縣的分界嶺。此時被甩在吉普車身后的延安城，已被國民黨整編第九十師團團包圍。

國民黨官兵哪里料到：此時被他們巨額懸賞捉拿的毛澤東，就在距延安城10多公里的山路上顛簸善……

2進了劉家渠村，毛澤東在村干部帶領下徑直朝一戶村民的2孔窯洞走去。

一進院子，毛澤東急切地向左邊一孔窯洞走去——他的小女兒李訥已提前被周恩來送到這里。此刻，李訥正熟睡在窯洞里。毛澤東伸手輕輕撫摸了一下女兒的臉蛋，然后隨村干部走進右邊一孔窯洞內休息。

這是一孔土窯洞。窯洞很深，有一盤“鍋下炕”(指：灶與炕相連。陜北窮苦人為省柴草而修造的一種多用設施)。毛澤東進入窯洞后，衛士在炕上支起一塊木板和一張小炕桌。出生在湖南的毛澤東不習慣睡熱炕，就在炕上支一塊木板睡覺，這個習慣從進入延安第一天保持到轉戰陜北時期。

房東并不知道自己是給誰騰出了窯洞。第二天早上，房東的兒子李樹堂想進自家窯洞時，卻被警衛人員攔住了。警衛人員問他：“你要干啥?”

身材干瘦、矮小的李樹堂說：“俄(我)要做飯，進窯洞取些東西。”

警衛人員搖一搖手，不讓他進入。李樹堂急得直跺腳。衛士見狀，喚來警衛干部賀清華。賀清華是陜北延川縣永坪區賀家崖村人，從小是放羊娃，曾在瓦窯堡給地主干活兒。陜北“鬧紅”時，他參加了紅軍。

說一口陜北話的賀清華問李樹堂：“你是窯洞主人?”

李樹堂點點頭。

賀清華爽快地說：“是窯洞主人，就進去。”

李樹堂進入窯洞。他看見，毛澤東坐在一張躺椅上看文件。毛澤東見他進來，馬上讓出一塊空地讓他取東西。隨后，李樹堂的父親也走進窯洞，毛澤東立刻站起來，問：“你是窯洞主人?”隨后遞過一支香煙，又問：“你有幾個兒子?”

李樹堂的父親回答：“有2個。一個兒子不在家，參加游擊隊了，邊區政府有政策：一家若有2個兄弟，其中一人就當兵，保衛邊區。”說完，他拿了一些饃饃走出窯洞。

初春的深澗里，此時還殘留著積雪。可是朝陽的南坡上卻被春陽射得泛白刺眼。這時，汪東興踏著寒風，走進毛澤東的窯洞，他向毛澤東報告：“敵人占領了延安。”

毛澤東并未表現出驚訝。他說：“今天是1947年3月19日，敵人占領了延安。現在，恐怕正舉杯慶祝呢!他們高興得早了，他們占領的不過是一座空城。延安，早晚還是我們的。”

說完，向村莊的后山坡爬去。毛澤東爬上后山坡，迎著太陽佇立、凝思……突然，山坡下傳來警衛人員的喊聲：“飛機，敵人的飛機!”

話音剛落，幾架敵機已經從南邊飛來。賀清華匆忙跑上前，催促毛澤東快到溝后躲避一下。只見，敵機已盤旋在毛澤東的頭頂，不過很快又朝公路撲去……

緊接著，一個驚呼聲從山下傳來：“唉喲，汽車!我們的汽車!飛機正向汽車掃射!”

毛澤東忙向衛士說：“快去看看汽車，那可是咱們的腿。”時任周恩來衛士的李銀橋，快步向山下跑去……他細細察看了汽車，然后用手做成話筒狀，向山上報告：“擋風玻璃被飛機打爛了，一只輪子的外帶被子彈咬了一口。”

毛澤東吩咐賀清華：“問他，腦殼打壞沒有?”

山下傳來回音：“其余完好無損。”

毛澤東一笑：“只要腦殼沒壞就好。”說完，向山下走去。

司機迅速將汽車加強偽裝。因汽車的擋風玻璃、座位都被打壞，一些人出于安全考慮勸毛澤東東渡黃河，暫住山西。

毛澤東說：“哪里群眾擁護我們，哪里就最安全。”他把眼光投向遠處，深深吸了一口初春的空氣，“陜北人民好，地勢也好，回旋余地大，安全是有保證的。”

當晚，毛澤東撤離劉家渠村。乘著夜色，向清澗縣的山峁間潛去……

3第二天后響，房東李樹堂父子正在地里干活兒，只見毛澤東的衛士跑來。李老漢問衛士，住在家中的人是誰?衛士只答：“是首長。”

李老漢眨巴著眼睛，狡黠一笑：“俄(我)知道他是誰。那年，清澗縣的一位區長去延安開會……”

衛士馬上制止他：“請您回去檢查一下，窯洞里的東西少不少?”

李老漢這才知道，房客已經離去。他放下鋤頭，跑回村莊，一進院子就發現：窯洞內外被打掃得干干凈凈。連上午剛被敵機炸壞的窗戶紙，也糊上了。他轉身站上崖畔，向村內張望，發現部隊已全部撤離，這位衛士是專門留下檢查群眾紀律的。李樹堂父子朝隊伍出發的方向久久地張望……

在1947年3月18日至1948年3月23日的1年零5天里，毛澤東僅帶4個半警衛連，率中共中央前委在陜北山峁中的37孔窯洞中運籌帷幄，與蔣介石調集的34個旅、25萬兵力周旋，創造出“轉戰陜北”這一中外戰爭史上的空前壯舉，最終走出陜北、走向華北、走進中南海!

今天，當我們來到黃土高原，來到37孔窯洞，就走進了正在遠去的那段歷史之中……

(責任編輯：王錦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