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魯生
(山東工藝美術學院,山東濟南 250014)
2011年11月9日,中國共產黨山東省第九屆委員會第十三次全體會議通過《中共山東省委關于認真貫徹黨的十七屆六中全會精神加快建設文化強省的意見》做出“加強山東美術創作風格和內涵研究,推動形成‘齊魯畫派’”的決策部署。2012年5月24日,中國共產黨山東省第十次代表大會提出,“加強對文化產品創作生產的引導,建立完善省級文化榮譽制度,以全國精神文明建設‘五個一’工程和全省文化創作‘精品工程’為抓手,進一步培育壯大魯劇、魯版圖書、齊魯畫派等品牌,創作生產更多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精品力作。”6月1日,山東推動形成“齊魯畫派”工作領導小組正式成立并召開第一次會議,提出今后一段時期,山東將以“十藝節”為契機,通過多種努力推動形成“齊魯畫派”。山東將力爭推出具有“齊魯文化”特色、山東地域特色的青年創作群體,創作一批代表性作品到全國巡展,與其他畫派開展交流,為推動“齊魯畫派”的形成打下基礎。
中共山東省委根據文化大發展大繁榮的現實需要以及社會對山東文藝界的新期待,提出推動形成“齊魯畫派”,為山東美術的發展提供了一個很好的歷史契機,是繁榮山東美術事業的重大舉措,也是山東社會各界文化自覺與文化自信的體現,將會對山東文藝發展產生深遠影響。就此,深入總結“齊魯畫派”的形成條件,研究“齊魯畫派”的形成和發展策略,具有現實意義。
畫派是美術史對某些在審美追求、藝術風格等方面具有創作共性的畫家群體流派的概括。可以看到,西方自文藝復興以來,產生了古典主義、新古典主義、巴洛克、洛可可、印象派、現代派、后現代等繪畫流派,中國畫壇上也曾產生吳門畫派、揚州畫派、京派、海派、浙派、嶺南畫派、長安畫派等有影響力的藝術流派。其命名原則,或按照畫家活動地區,或按照藝術表現的特點,前者如海上畫派、嶺南畫派、長安畫派、金陵畫派、揚州畫派等等;后者如“沒骨派”、米家山水等等。其中,地域畫派是美術史上普遍存在的現象,它與同時期的主流畫風之間始終存在著交匯對流的關系,在共時性和歷時性的時空維度上,主流畫風的存在得益于地域畫派畫風的支撐,地域畫風則在主流畫風的影響下發展。
畫派的形成和被承認一般應具備三方面的因素:一是在創作理念上具有共性特征,如有鮮明的藝術觀念、創作宗旨等;二是在藝術表現手段上具有相似的風格特征;三是有一個相對穩定的藝術家群體,并有能使創作理念得到傳承延續的機制。只有具備以上三種條件,才能稱得上是一個成熟的畫派。
例如,現當代美術史上的嶺南畫派和長安畫派就是在這些條件下形成的兩個可供借鑒的繪畫流派。其中,嶺南畫派始于晚清時期,由廣東籍畫家組成,主張革新中國畫,折中中西,融匯古今,以嶺南特有景物為題材進行創新;在繪畫技法上,主張引入西洋寫實,博取諸家之長,并發展出了“沒骨法”以及“撞水撞粉”法,以求其真;主張藝術服務大眾,適應時代發展的需要。由于近代嶺南是中國最早遭受西方入侵的地區之一,因而在中西文化的沖突與融合中形成了多元化的嶺南文化,這種文化上的多元為“二高一陳”等人的創作取向提供了一個開放性的視野。嶺南畫派創作上革新中國畫的創作理念既根源于嶺南地區中西文化的碰撞融合,也得益于創始人對日本繪畫的學習。又如“長安畫派”,作為當代中國畫流派,于20世紀50年代末至60年代上半葉活躍于陜西省西安市,因西安古都舊稱長安而得名。其主要創始人石魯、趙望云以及重要畫家何海霞、方濟眾、黃胄等,自40年代就生活在陜西,并從事藝術創作。其繪畫題材以山水、人物為主,兼及花鳥,作品多描繪西北,特別是陜西地區的自然風光和風土人情,其中尤鐘情于陜北黃土高原;在創作手法上,致力于中國畫的繼承與創新,以巧妙的構思和蒼厚質樸的筆墨,表現渾樸蒼茫的西北風光,在當時的中國畫壇上產生了極大反響。
應該說,歷史提供給每個畫派的條件不盡相同,每個畫派分別形成了與眾不同的特點。如果說,嶺南畫派的形成立足于中西文化碰撞交流背景下中國畫創新的探索,那么,長安畫派則是從地域文化中內生出來繪畫流派。前者得益于學習他國繪畫的精華的創新;后者更偏重于對于本土文化精神的發掘與傳承。歷史上成熟畫派的形成理路和經驗值得我們深入總結和思考。
第一,“齊魯畫派”概念的提出,不僅提出了一個明確的畫派稱謂,更在于傳承傳播齊魯文化精神。“齊魯畫派”首先是以地域文化為表征的畫派,要從山東本地的文化資源出發,以齊魯文化為根基,傳承和發展齊魯文脈、齊魯風格、齊魯精神,倡導創作中博采眾長、求變創新,反映齊魯地域文化特質。其中,創作母題可以來自山東地域人文風物、自然景觀、傳統遺存等多個方面,既體現了畫家對齊魯文化的共識,也有助于促進山東藝術家對本地文化的認同與自信。
第二,作為繪畫風格的“齊魯畫派”,要有回應時代要求的原創探索精神,積極拓展創作觀念、藝術樣式和繪畫風格,并在創作審美品格上體現出沉雄、渾厚、內斂、剛健、質樸等山東人所具有的內在文化精神。在推動形成“齊魯畫派”過程中,地域和風格如何融合凸顯,還需要山東美術界進一步從畫理上對“齊魯畫派”歷史脈絡、當代傳承、區域文化特征和畫家風格進行綜合分析研究。
第三,“齊魯畫派”需要匯聚一個在文化精神、審美理念、藝術風格上有共同追求,并能在碰撞交流以及融合中有傳承、有創新、有探索和突破的藝術家群體,不斷錘煉和傳播“齊魯畫派”精神、風格和特色。就此,不僅需要畫家的深入交流,實現創作上的自覺和共識,也需要藝術評論的跟進和提升,不斷從經驗層面上升到理論層面,形成有支撐、有后勁的美術“魯軍”,為“齊魯畫派”的形成奠定堅實基礎。
畫派的生成有深層的歷史文化動因,文化積淀厚重的地區更有條件產生有影響力的繪畫流派。山東文化底蘊豐厚,在歷史文化上以至近現代的革命文藝以及改革開放的美術思潮中,山東畫壇大家云集,雖未有畫派之稱謂,但一定意義上已形成齊魯畫派的畫家群體,樹立了較為鮮明的藝術風格。同時,由于內斂、中庸、保守的地域文化氛圍以及文人畫傳統等多方面原因,山東畫界在傳統繪畫根基與歷史上形成的畫派相比有自身優勢,但同時也缺乏文化自信,以至把齊魯畫派形成的題目落到當下。相較于京派、海派、浙派、粵派等地域畫派,原創性和地域流派的風格特征還有待提升,山東當代畫家在筆墨語言創新方面還有待提高,整體上有待推動形成具有突出地域風格的繪畫流派。因此,推動形成“齊魯畫派”既是傳統文脈的延續,也是當代創新文化命題的探索。
第一,“齊魯畫派”有齊魯文化的深厚根基。歷史上曾出現李成、張擇端、梁楷、崔子忠、高鳳翰、郭味蕖、李苦禪等在中國美術史上有代表性的畫家以及一系列代表性作品,具有形成齊魯風格的美術基礎。到當代,美術已經成為社會文化整體變革中的一部分,變革的動力既來自其發展的自律邏輯,也來自與社會文化語境對于美術思潮的深入影響。回顧近現代中國歷史進程,特別是“五四”運動之后,傳統文化遭到消解,人們對傳統繪畫樣式的心態發生巨大變化。“85美術新潮”以來的美術創作,既包含近現代美術史語境中長期存在的傳統與現代、本土與西方二元并立的命題,同時也在現代主義和后現代主義的雙重語境下進行多元化探索。這一時期山東畫界舉辦“山東風土人情油畫展”(1982)、“山東青年奉獻展”(1985)就是對時代語境的自覺回應,是山東畫家參與全國美術思潮的重要事件。進入21世紀后,美術創作的重要轉向是以自律和他律的眼光進行本土文化的反思和主體價值的自我確認。如何將個體價值追求與群體價值認同相統一,并形成創作上的共識是畫派形成的客觀條件。正是在這樣的時代語境下,積極推動形成“齊魯畫派”具有重要意義。“齊魯畫派”不應停留于傳統符號的延續發展,應以“齊魯文化”為魂,以傳承齊魯風格、齊魯精神、齊魯文脈為動力,只有這樣才具有強勁的內在生命力。
第二,山東是名副其實的美術創作大省。表現在:其一,本地畫家群體龐大,人物、花鳥、山水、當代等多種繪畫樣式發展相對均衡;在全國各地的山東籍畫家很多都卓有成就。山東畫壇曾經舉辦過有影響的美術展覽,由于集中性展覽的持續舉辦,諸如立足齊魯文化特質,對繪畫語言達到共識的藝術創作理念在主流畫家群體中獲得認同,并通過學術交流和藝術展覽的形式得到傳播。其二,藝術市場,尤其是中國畫市場一直居于全國藝術市場前列,形成了一批書畫交易市場,全省畫廊數量龐大并己形成規模。其三,群眾文化基礎好,不僅有龐大的專業畫家群體,同時也有眾多的業余書畫愛好者,濰坊臨朐、菏澤巨野、日照等農村榮獲“農民畫之鄉”的美譽;山東美術教育在全國位居前列。其四,民間美術資源豐厚,濰坊楊家埠年畫、高密撲灰年畫、東昌府年畫、平度年畫等都具有獨特的藝術特點。目前,臺北已有作為民間組織的“齊魯畫派”注冊,并與2011年8月在臺灣·臺北國軍文藝中心掛牌成立,這說明海峽兩岸對推動形成“齊魯畫派”也有基本共識。
如何充分利用山東的文化資源,通過美術創作傳承培育新時期的山東精神,推動形成“齊魯畫派”是一項長期浩大的文化工程,應該從歷史角度審視,從畫家創作著眼,從藝術風格研究,從美術作品出發,進行全面探討,達成當代意義上的認同與共鳴,共同探求推動形成齊魯畫派的思路與策略。同時,畫派的形成不是一日之功,但又要搶抓機遇,推動發展大計,建議從以下六個方面展開推進工作:
第一,樹立文化自信。文化自信是推動形成“齊魯畫派”要解決的一個首要問題。山東的畫家群體龐大,高校設置普及,畫院聚集,畫廊眾多,市場繁榮,在全國的美術界也有重要的影響;但在面對全國多層次畫家涌入山東市場時,客觀上來講,山東畫家自身欠缺自信,山東市場也缺乏對本地畫家的認可。很多購買者只看畫家名頭不看畫,這是一種極不正常的現象。其實,山東很多畫家無論傳統功底還是風格創新方面,在全國畫壇都有一席之地。因此,應調動山東美術史論界的研究力量,集中梳理山東繪畫發展的歷史文脈,發掘歷史上山東畫家代表人物的歷史價值,提升山東畫家在全國美術界的學術地位,這樣有助于激發山東畫家對齊魯文化的認同感與自信心,凝聚畫壇對齊魯畫派的廣泛共識,使齊魯畫派既能在學理上說得通,也能在實踐上行得通。同時,也有助于改善山東畫家“各自為戰”“缺乏自信”的狀況。作為畫家也要自覺、自省、自知、自信,主動融入山東畫家創作群體。
第二,提升藝術風格。畫家創作風格的形成既有藝術家的個性色彩,也受地域文風民風和畫風的影響。深入研究歷史上不同歷史時期山東畫家群體的藝術風格,明確齊魯畫派的風格特質建構方向是一個重要的命題。此外,還應鼓勵省內外美術批評家對山東畫壇進行客觀的學理性美術批評,促進齊魯畫派在創作理念上向縱深的層面建構。畫派的創作主體是畫家,畫家的生活環境、文化修養、藝術追求、學術理念、創作狀態是形成山東繪畫風格的根本所在。應從加強學術凝聚力出發,制度化、常態化地組織畫家舉辦主題展覽,配合學術研討和集體采風等交流活動,加強畫家之間的溝通與認同,使畫家們互相尊重、互相提攜、互相學習、互相借鑒、互相鼓勵、共同發展,以期有效促進推動齊魯畫派整體形象的形成。
第三,完善支持機制。山東宣傳文化系統可建立文藝榮譽制度,加大對齊魯畫家的推廣力度,獎勵具有地域性特征和原創精神的代表性畫家,培養一批創作帶頭人。如繼續發揮“泰山文藝獎”的引領作用,在評選標準中加入對“齊魯畫派”創作理念的闡釋,對山東畫家群體的創作進行策略性的引導。也可以借鑒江蘇推出的“金陵百家”藝術展覽及評選,推出“齊魯名家”類似的榮譽制度,促進當地藝術家之間以及本地與海內外藝術家之間的創作交流與借鑒,增進畫家之間的友誼和感情交流。應為中青年畫家提供在國內外藝術研究機構交流培訓和訪學機制,關心青年美術家的發展,使“齊魯畫派”在新生代中凝聚一種共識。
第四,加強傳播交流。充分發揮媒體的作用,加大電視臺、電臺、出版社、期刊、網絡的傳播力度,打造“齊魯畫派”品牌,形成齊魯畫家的風格,傳播山東畫家的藝術創作成果。加大美術館、博物館、高等院校等公共資源面向青年美術創作群體的開放力度,定期組織文藝評論家及畫家進行理論與創作上的研討,凝聚理論與創作的共識。建設“齊魯畫派”開放型的網絡信息平臺,充分發揮網絡平臺的傳播優勢,建立覆蓋全省代表畫家的展示平臺,同時與著名評論家及著名畫家合作,定期開展畫家評論活動。
第五,培育整合市場。藝術作品的價值轉換離不開藝術市場的支撐,山東畫壇從來不缺畫家和畫廊,缺乏的是一個整體的藝術市場運行機制。現在是市場經濟社會,一個畫派的形成如果沒有強大而占主流的市場份額很難立足。目前在全國的書畫市場平臺上,山東的畫家價位還相對偏低,應該建立長效機制對市場的整合與培育。從國內外成熟的經驗來看,藝術作品的傳播和價值評判需要一套完整的運作體系來完成,山東文化管理機構要進一步建立完善從美術創作、收藏、評估、拍賣等一系列的市場機制,為齊魯畫派的持續發展營造良好的市場氛圍。
第六,建立品牌策略。“齊魯畫派”的建設也應以品牌的形式加以推廣,既需參考歷史上一些成功的案例,也要結合當下藝術市場過度繁榮帶來的反思。例如可借鑒山東成功推出的“好客山東”品牌,突出具有本土文化意義的原創藝術。在具體實踐過程中,相關繪畫團體機構設置應基本統一,成立“齊魯畫派”研究、教育與傳播機構,如建立發展“齊魯畫院”、“齊魯畫社”等與齊魯畫派相關的美術交流空間,在大學設立相關專業對“齊魯畫派”進行學術研究并開展推廣傳播。
總體上說,畫派的形成需要創作理念上達成廣泛的共識,藝術表現手段上具有相似的風格特征,并有相對穩定的藝術家群體為支撐,以及能使創作理念得到傳承延續發展的機制。推動形成“齊魯畫派”,不僅有助于深入探索創作理念、凸顯創作風格、匯聚創作群體、完善傳承機制,更有助于全面梳理和深刻認知齊魯文化,增強文化的認同感、傳播力和影響力。美術界當以此為契機,積極參與和行動,深入梳理和認識齊魯文化資源和精神,體認齊魯美術創作的風格和特色,在創作交流、學術研討和理論批評的基礎上進一步形成明確的藝術主張和風格樣式,建立交流與傳承機制,共同推動形成“齊魯畫派”。在具體實踐過程中,要以藝術家的自覺自為和符合藝術創作的規律為前提,以學術研究、傳播交流、鼓勵引導為支持機制,并以成熟的藝術市場觀念和品牌策略應對藝術發展的現實問題,特別在提高地方文化影響力并使其具有普遍學術意義的同時,要使畫派呈開放態勢,不斷壯大,形成真正經得起時間檢驗、彰顯山東氣派并具有學術凝聚力和文化影響力的“齊魯畫派”,為推動文化強省戰略做最扎實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