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勇
(臨沂大學傳媒學院,山東臨沂276000)
鄭振鐸與中國俗文學理論體系的創建
趙勇
(臨沂大學傳媒學院,山東臨沂276000)
從學科建設和觀念成熟的進程來看,鄭振鐸《中國俗文學史》中所展現出來的俗文學理論的成熟和體系的完整,明顯受到胡適《白話文學史》、王顯恩《中國民間文藝》、洪亮《中國民俗文學史略》和陳光堯《中國民眾文藝論》等著作的影響.在從"民間文學視野里的俗文學"走向"俗文學視野里的民間文學"轉變中,他們扮演了先行者的角色.
民間文學;俗文學;先行者
在20世紀上半葉的俗文學研究中,人們往往以鄭振鐸1938年完成的《中國俗文學史》作為中國俗文學學科確立的標志.此前盡管有鄭振鐸的《文學大綱》、《敦煌俗文學》、《插圖本中國文學史》作為理論資料儲備和早期理論思考,但從學科建設和觀念成熟的進程來看,鄭振鐸《中國俗文學史》中所展現出來的俗文學理論之成熟和體系之完整,明顯受到胡適《白話文學史》、王顯恩《中國民間文藝》、洪亮《中國民俗文學史略》和陳光堯《中國民眾文藝論》等著作的影響.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對"俗文學"理論的思考、挖掘和研究,為鄭振鐸俗文學理論體系構建作出了先期探索和理論鋪墊,起到了先行者的作用.但甚為可惜的是,到目前為止,卻少有人進行梳理和評判,從而讓他們落寞了近一個世紀.本文有意對此作出整體爬疏,意圖揭開塵封在這些枯黃書頁上的塵土,為中國俗文學學科發展作出一點補充.
1928年,胡適就在《白話文學史》中使用"俗文學"一詞,用以指稱敦煌文學、《游仙窟》、《全相平話》、《唐三藏取經詩話》、《西游記》、《京本通俗小說》等,隨后,他有意識地將文學等級細分為民間文學、俗文學和文人文學三大類,他說:"大概西漢只有民歌;那時的文人也許有受了民間文學的影響而作詩歌的,但風氣未開,這種作品只是'俗文學'……到了東漢中葉以后,民間文學的影響已深入了,已普遍了,方才有上流文人出來公然仿效樂府歌辭,造作歌詩.文學史上遂開了一個新局面.""文人仿作民歌,一定免不了兩種結果:一方面是文學的民眾化,一方面是民歌的文人化."①胡適:《白話文學史》,安徽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第46-51頁.鄭振鐸在1929年發表《敦煌俗文學》時提出的"俗文學"概念是否受了胡適的影響,我們不得而知,但胡適的白話文學觀對鄭振鐸俗文學觀念的影響是顯著的,這不僅僅體現在《中國俗文學史》中大量地引用了《白話文學史》的論證材料,而且很多觀念性的理論主張皆來源于此.其中,鄭振鐸最看重的文學形態當為從民間文學向雅文學過渡的文學樣式,與此時胡適提出的"俗文學"概念頗為吻合.我們不妨將《白話文學史》與《中國俗文學史》對照分析,以探求胡適白話文學觀對后世俗文學觀念的深遠影響.
胡適在《引子》部分提出,"我要大家都知道白話文學史就是中國文學史的中心部分,中國文學史若去掉了白話文學的進化史,就不成中國文學史了,只可叫做'古文傳統史'罷了.""中國文學史里何嘗沒有代表時代的文學?但我們不該向那'古文傳統史'里去尋,應該向那旁行斜出的'不肖'文學里去尋.……'古文傳統史'乃是模仿的文學史,乃是死文學的歷史;我們講的白話文學史乃是創造的文學史,乃是活文學的歷史.因此,我說:國語文學的進化,在中國的近代文學史上,是最重要的中心部分.換句話說,這一千多年中國文學史是古代文學的末路史,是白話文學的發達史."①胡適:《白話文學史》,安徽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第2-4頁.這段話的描述成為影響巨大的"白話文學中心說".胡適采用二元對立的方法把中國文學分為"古文"和"白話"兩類,認為前者代表貴族圣賢的"死文學",后者代表民間大眾的"活文學".他認為,首先,中國的文學史除去白話部分就不完整,是殘缺的,因而必須把白話文學史添加進去;其次,由于古文代表"死的文學",存在著模仿沿襲的舊弊,白話代表"活的文學",最富創造力,因此白話文學史才是中國文學史的"中心部分";這樣,中國固有的文學史就得改寫,也就需要從過去的"古文傳統史"改寫為"白話文學的發達史",于是所謂白話文學史其實就是"中國文學史".為此,胡適提出:"一切新文學的來源都在民間."而在鄭振鐸《中國俗文學史》中則有"'俗文學'不僅成了中國文學史主要的成分,且也成了中國文學史的中心"②鄭振鐸:《中國俗文學史》,商務印書館2005年版,第1頁.的說法,其肇始理論實源于此論.另外,在《自序》里,胡適還說: "我把'白話文學'的范圍放的很大,故包括舊文學中那些明白清楚近于說話的作品."③胡適:《白話文學史》,安徽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第9頁.鄭著中則說,"中國的'俗文學'包括范圍很廣,因為正統文學的范圍太狹小了,于是'俗文學'的地盤愈顯其大,差不多除詩與散文之外,凡重要的文體,像小說、戲曲、變文、彈詞之類,都要歸到'俗文學'的范圍里去."④鄭振鐸:《中國俗文學史》,商務印書館2005年版,第1頁.
在范圍的界定上,二人似乎都有人棄我取的主觀色彩,胡適的"白話文學"是從文學的語言形式角度針對"文言文學"提出來的,更多考慮的是文學革命的現實策略;而鄭振鐸的"俗文學"是將雅、俗文學作比較,針對"正統文學"而提出的,目的是為"俗文學"正本清源,爭取自己的文學領域.盡管二者用語不同,所提出問題的角度不同,但所含的范圍大致相同,其迎合時代精神需求、反對傳統文學觀念的要求卻是異曲同工.從此文學立場分析,胡適的"白話文學"理論對鄭振鐸"俗文學"理論的形成影響是直接的.事實上,鄭振鐸無論是在材料還是在觀點上都借鑒了胡適的《白話文學史》.胡適認為"一切新文學的來源都在民間.民間的小兒女,村夫農婦,癡男怨女,歌童舞妓,彈唱的,說書的,都是文學上的新形式與新風格的創造者.""《國風》來自民間,《楚辭》里的《九歌》來自民間.漢魏六朝的樂府歌辭也來自民間.以后的詞是起于歌妓舞女的,元曲也是起于歌妓舞女的.彈詞起于街上的唱鼓詞的,小說起于街上說書講史的.---中國三千年的文學史上,哪一樣新文學不是從民間來的?"⑤胡適:《白話文學史》,安徽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第20頁.《中國俗文學史》中則提出"正統文學的發展和'俗文學'的發展是息息相關的,許多的正統文學的文體原都是由'俗文學'升格而來的.像《詩經》,其中的大部分原來就是民歌.像五言詩原來就是從民間發生的.像漢代的樂府,六朝的新樂府,唐、五代的詞,元、明的曲,宋、金的諸宮調,哪一個新文體不是從民間發生出來的.""所以,在許多今日被目為正統文學的作品或文體里,其初有許多原是民間的東西,被升格了的,故我們說,中國文學史的中心是'俗文學'"⑥鄭振鐸:《中國俗文學史》,商務印書館2005年版,第2頁..無論從理論上,還是在例證上,鄭振鐸都參照了胡適的白話文學理論.在《白話文學史》中,胡適還將游戲文字視為白話文學史的一個組成部分.巧合的是,鄭振鐸在《中國俗文學史》中對俗文學分類時,第五類就是"游戲文章",從中也看出《白話文學史》對鄭振鐸俗文學史觀的影響.
當然,我們強調《白話文學史》對《中國俗文學史》的影響,決不是意味著鄭振鐸俗文學理論沒有發展.相比較而言,胡適的《白話文學史》只能勉強算作一部不完整的語體文學史,它更大程度上是在梳理擇取對象與俗文學的血脈聯系,并非一部真正意義上的俗文學史,其撰史的根本目的還是為他所倡導的國語文學運動尋求民間文化資源.但是,鄭振鐸的《中國俗文學史》是有意而為之的為俗文學撰史,從概念、范圍、分類、特質等方面構建一個相對完整的俗文學理論體系.在擇取對象時,更是大篇幅凸顯此前研究甚為薄弱的說唱文學部分,以求取俗文學的完整性,對俗文學"堅守自身相對獨立的文學樣態和運行軌道"⑦朱德發:《構建現代中國文學史學科的再探索》,《山東社會科學》2011年第11期.提供了有力的理論支撐.因此,本文將二者放在一起比照,其目的還是想說明胡適白話文學觀對俗文學理論的先導作用.胡適的《白話文學史》在調整讀者閱讀期待視野的同時,改變了讀者的接受心理模式,于悄然之間改變著人們固有的根深蒂固的以詩文為中心的傳統文學觀念,這便是它對中國俗文學理論構建的最大貢獻.
20世紀20年代到30年代初期,"走向民間"成為俗文學研究的最大特點,俗文學研究深入挖掘民間文化資源,追求"平民效應","民間文學視野內的俗文學研究"逐漸成為俗文學研究的主導趨向.在此學術潮流中所體現出的民間文學與俗文學既相互區別又相互聯系的學術思考,以及對民間文學價值作用的評判,都為后來鄭振鐸構建俗文學理論體系提供了學術思考的理論依據.出版于1932年的王顯恩的《中國民間文藝》即是此潮流中的一部代表性著作.
在論及"民間文藝的意義"時,作者認為"如果我們說現代文學或純文學有三大干流,就是詩歌,戲劇和小說,那么,在民間文藝里也可以找出三樣來相媲美.這三樣就是歌謠,唱本或民間戲劇,和故事之類.如果依據作品的性質而分文學為純文學和雜文學,那么,帶有哲理性質的諺語和富有推敲性質的謎語等可以算為后者,要是必要的話,把其他的歸入前者."①王顯恩:《中國民間文藝》,上海廣益書局1932年版,第24頁.此語表明,王顯恩的民間文藝觀中并不包含小說、戲曲等俗文學作品,這為俗文學與民間文學在分類、概念、范圍等區別劃分上提供了全新的理論思考.在"定義和特質"部分,王顯恩將民間文藝界定為"全體的產生于民間,口頭的流傳于民間的"文藝,是"民族全體所合作的,屬于無產階級的,從民間來的,口述的,經萬人的修正而為最大多數人民所傳誦愛護的".強調民間文藝的集體性、口頭性特點.
作者對"類似民間文藝而又不是民間文藝"的"非民間文藝"作品也進行了辨析,這部分作品包括"平民文藝"、"文丐文藝"、"通俗文藝"、"其他的如地方文藝、白話文學和仿作的'文人'文藝".作者認為,首先,民間文藝異于平民文藝,平民文藝不是民間文藝,民間文藝是平民文藝.因為,平民文藝的作者是平民中有藝術天才和藝術修養的作家,平民文藝是他們站在平民的立場所作的文藝,作者是特殊的作家,作者保留著個性;而民間文藝的作者是一般的作家,作者個性不明顯.從內容上看,平民文藝的取材來自民間但又羼入貴族的生活,還要有藝術想象,所以表現為結構復雜、篇幅長等特點.在流傳過程中,民間文藝是口述的,而平民文藝是著之于文字的,民間文藝的語言更具俚俗性特點.其次,民間文藝異于通俗文藝,通俗文藝不是民間文藝,是"文藝作家和社會教育家等為供給美感,灌輸知識于平民所故意造作的文藝",通俗文藝與民間文藝的主要區別在于作者不一定是平民,常含有"有意的"著作動機,帶有教育的、宣教的和勸世的作用的內容.第三,民間文藝異于文丐文藝,文丐文藝不是民間文藝.文丐文藝的作者"全是讀過幾年書,而沒有藝術手腕的,流浪的,墮落的文人.""文丐文藝起于謀利的沖動,而民間文藝始于藝術的沖動;文丐文藝的內容和形式是投機的僵化的,而民間文藝的內容和形式是真實的,自由的;文丐文藝沒有永久性,而民間文藝與此相反."另外,作者又認為,民間文藝異于白話文學,民間文藝是白話文學的一部分;民間文藝異于仿作的民間文藝.②王顯恩:《中國民間文藝》,上海廣益書局1932年版,第37-54頁.
王顯恩通過對民間文藝與平民文藝、通俗文藝、文丐文藝、地方文藝、白話文學以及仿作的民間文藝的區分,明顯地對民間文藝的范圍作出了限定,他認為民間文藝在作者隊伍、研究對象、性質和范圍等方面與其他文學不同,民間文藝具有民間性、口傳性、變異性,它取材于民間,流傳于民間;民間文藝的作者都是平民階級;形式上具有非文本性的特點;語言上更多追求俚俗性;內容上體現為平民化,形式上質樸化、粗糙化.這種內縮了的民間文藝觀念,尤其是對民間文藝與平民文藝、通俗文藝的區分,體現出"俗文學與民間文學分離"的文學觀念傾向.這在20世紀30年代初期民間文學熱潮迭起的時代,為俗文學與民間文學研究的區別對待提供了重要的理論參考.我們在鄭振鐸的俗文學理論體系的構建中,明顯感受到他在俗文學選用材料的"非民間文學的傾向性"特征,在王顯恩這里早已有著明顯的學術思考.甚為可惜的是,關于民間文學與俗文學分離的學術思考在整個20世紀上半葉并沒有徹底性劃清,這種民間文學與俗文學糾纏不清的學術走向也一度影響了整個20世紀俗文學學科建設的進程.但王顯恩在俗文學理論探討的過程中厘定了民間文藝的概念、范圍,較為準確地抓住了民間文藝的諸多特點,如口頭性特點,正如萬建中所言:"理解和研究民間故事,關鍵是理解和研究各地民間故事的話語形式.沒有聲音,真正的故事就不存在."③萬建中:《20世紀中國故事學的不足與出路》,《山東社會科學》2011年第11期.這種"民間文藝與俗文學分離"的學術思考對鄭振鐸的俗文學觀影響還是較大的.
1934年,洪亮的《中國民俗文學史略》出版,在該著《自序》中,作者提出,"中國還不曾發現過一本有系統的中國民俗文學史,有的如民眾文學(大眾文學),通俗文學,民間文學,平民文學等,大都卻附在章篇之中.獨立的整理出來,真是鮮有所見.它們的界限有許多是不會清楚的,以致議論紛紛,甲是乙非."①洪亮:《中國民俗文學史略》,上海群眾圖書公司1934年版,第1頁.于是,洪亮決定將文學分為民眾文學、通俗文學、民間文學、貴族文學和純粹文學五大類加以敘述.他認為,民眾文學"就是所謂'文學'是民眾的,是為民眾的,是關于民眾的.……它的意識是代表大眾的,它的對象也是代表大眾的;它的立場是革命的,所以它的工具又必須是平易而新穎的.""通俗文學就是普通性的一種文學.它的文字是淺顯而易明的.中國之有通俗文學,無疑地由于印度佛教傳入的影響.他們因為要傳教,所以不得不用通俗的文字,這就是敦煌石室里所發見的'俗文'與'變文'、元明的通俗小說如《西游記》、《封神榜》、《金瓶梅》、《今古奇觀》等,都受了唐時'俗文'與'變文'的影響.""民間文學,大都是指原始社會及現今民間所流傳下來的,如歌謠,故事,神話,謎語,小說,戲曲等而說,它的流行和遺傳方法,有一部分憑著口頭的傳授,所以也可說是口頭文學.""貴族文學就是指那些有閑階級的文人,如公卿士大夫等的作品,也是指載道派一類的作品.""純粹文學,通常是指知識階級最有修養和細膩的一種文人文學."在此分類界定的基礎上,作者認為"通俗文學和民間文學因讀者是一般的大眾,所以也稱為民眾文學."但真正的民眾文學應是現今的民眾文學,而通俗文學與民間文學"是繼續地保持著傳統氣味和封建制度下所產生的一種落伍的文學.真正的民眾文學沒有一刻不在進展著的活現著的"②洪亮:《中國民俗文學史略》,上海群眾圖書公司1934年版,第1-3頁..從其行文的語氣和措辭中,我們能強烈地感受到作者試圖為民俗文學劃出自己領域的苦心所在,大有對俗文學與民間文學區別對待的意味,洪亮所指的古代的民俗文學主要包括古代不同時期的民俗歌謠、小說、戲曲、敦煌文學、說唱文學等,很少涉及神話、傳說、故事等民間文學特征明顯的作品.涉及文體理論的論述時,作者不止一次地明確使用"俗文學"的術語來替代"民俗文學".也就是說,此時期的作者已經開始注意到"俗文學"概念在文學研究中的使用和傳播,有意識地使用此概念.從行文中非常重視敦煌俗文學價值來看,各種俗文學已經成為其關注的焦點.該著作在概念的界定、研究對象的選取和理論術語的運用上,在很大程度上推動了鄭振鐸對俗文學研究的深入思考,我們可以在此后的鄭振鐸的《中國俗文學史》中看到該文論點的一些痕跡.
在第一章"古代的民俗文學"中,作者分別從取材、作者、讀者三個角度區分了"民俗文學"與"貴族文學".從取材上看,"民俗文學取材于民間的,大眾的,取材于社會的,描寫人生的……當他們創造某一個故事,一首民歌,先由一人的口中再流傳到每個農民的心坎上,而成為普遍的集團的創作";"貴族文學它原是取材于宮廷,書本之中,有時專為吟風弄月,有時專為歌功頌德".從作者上看,"民俗文學的作者,大都是農夫農婦之類,沒有受過教育,所以往往用口頭的語言來作工具.然而,也有識字的平民化的文人,可以作出以民眾為對象的文學來,不過他們沒有深刻的傳統氣味和那些貴族式的文人一樣,或是無病呻吟的一類作品";"貴族文學的作者自然是貴族階級里的人甚或文人才子以及公卿士大夫之類的人物".從讀者的角度看,"民俗文學是大眾的平民","貴族文學的讀者是貴族,是少數文人".最后,作者有意識強調,"如果題材和讀者大都屬于民眾,或一般民眾能夠很深刻的接受時,那么作者雖是貴族階級里出身的,為了同情起見自不該一切抹殺下去,至少要認他為民俗化或民眾化的文人."③洪亮:《中國民俗文學史略》,上海群眾圖書公司1934年版,第1-4頁.此時的概念辨析與《自序》中的簡略、模糊不同,對"民俗文學"與"貴族文學"的對比,作者思路清晰、判斷準確,基本把握住了二者的本質不同.最可貴的是,作者注意到了"平民化的文人"創作出了"為大眾的"文學作品也應規劃到俗文學的范疇,體現了作者俗文學觀的開放性、包容性的特點.這一點直接影響了鄭振鐸的《中國俗文學史》中對一些文人獨撰作品的采納態度.
整個前十一章可以看做中國民俗文學史的梳理,作者多次運用"俗文學"的概念,而且在不同時期著重強調的文體不同,如先秦的"歌謠",兩漢的"歌詩",南北朝的"清商曲"和"橫吹曲",唐代則是"小說"、"戲曲"、"敦煌俗文學",宋代的"語錄和平話小說",元代的"戲曲"、"講史",明代的"講史"、"小說"、"傳奇",清代的"小說"、"戲曲"、"昆腔徽調彈詞寶卷"等等.從整個體例安排來看,作者視域里的俗文學研究對象已經較為完整,而且作者在選取對象時也開始流露出"非民間文學性"的特征,與此后鄭振鐸《中國俗文學史》的體例安排思路非常接近.
從全書的論述體例來看,盡管該書較為單薄、粗糙,概念的運用也較為混亂,但是考慮到當時學術環境的惡劣、學術資料的匱乏以及俗文學研究的薄弱,該書作為較早的一部俗文學研究史的著作,還是有其歷史存在價值的,尤其是在較為完整的俗文學史構建方面還是起到了先聲作用.
陳光堯的《中國民眾文藝論》出版于1935年.作者將"民眾文藝"界定為"民眾文藝本是一種全體民眾所合作,經眾人口頭的修改,而屬于平民階級的,深入而淺出的,整個的,口述的自然文藝."①陳光堯:《中國民眾文藝論》,商務印書館1935年版,第1頁.同樣體現出較明顯的"民間文學化"的傾向.在"民眾文藝的性質和分類"上,作者將民眾文藝分為兩大類,即"有韻者" (歌謠、諺語、謎語、唱詞、民區、戲曲、拗口令)和"無韻者"(童話、小說、史話、方言、歇后語).在這些類別中,其中"戲曲"主要是指西皮、二簧、昆曲、秦腔、徽調、漢調、粵劇等地方戲,"小說"類則包括古代小說、現代小說、古代戲劇、寓言、演義、笑話等.可以看出,與此前的同類書相比較,此書包容的內容更廣,分類敘述也更為寬泛,明顯帶有將民間文學與俗文學融為一體的研究趨向.這與稍后鄭振鐸在《中國俗文學史》中對俗文學概念界定上的"民間文學性"與分類和體例論述上的"非民間文學性"的矛盾有著極其近似的狀況,只是陳光堯在分類和體例的闡述中包含了故事、神話、傳說等主要的民間文學作品,而鄭振鐸的《中國俗文學史》則為強調說唱文學而有意識地舍棄了民間文學部分.在結論中,作者認為"民眾文藝是文學的師祖,是一切文化文明的原動力"②陳光堯:《中國民眾文藝論》,商務印書館1935年版,第58頁.,采用了鄭振鐸《插圖本中國文學史》中的"原動力"說的觀點.這點,在《中國俗文學史》中也得到了再次強調.
盡管陳光堯的《中國民眾文藝論》篇幅較短,內容單薄,但也較為系統地介紹了民眾文藝的概念、起源及歷史、性質及分類、組合的元素、民眾文藝與文藝的關系、功能及影響,可以算作一部較為完整的"民眾文藝"概論.其"俗文學與民間文學交融"的學術態度及著述體例擇取都能在隨后的鄭振鐸俗文學觀念體系中得到印證.
從上述著作來看,20世紀二三十年代的學者對俗文學關注和研究的成果對鄭振鐸形成一個較為完整、成熟的俗文學理論體系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啟迪作用,也經歷了一個"化進來"與"化出去"的過程③朱德發:《構建現代中國文學史學科的再探索》,《山東社會科學》2011年第11期..或者說,他們的研究和交流在很大程度上起著相輔相成、相得益彰的作用.一方面,他們極盡可能地內縮民間文學研究的對象、范圍,將20年代以來"民間文學研究的膨脹化"傾向還原回本真的狀態,剝離民間文學與通俗文學、民眾文學等糾纏不清的邏輯關系;另一方面,他們有意識地從民間文學的領域向俗文學領域滲透、擴散直至位移,進入俗文學研究的天地.在觀照模式上,他們努力地把"民間文學視野中的俗文學研究"狀態轉化為"俗文學視野中的民間文學研究"的軌道上來,用俗文學的視野覆蓋民間文學的領域.從民間文學到平民文藝、通俗文學、民眾文學、俗文學等概念的轉化,盡管有著粗糙的痕跡、牽強附會的嫌疑和生吞活剝的不成熟性特征,但還是較為清晰地展現著俗文學研究與民間文學研究的依附與分離的運動軌跡,在客觀上為鄭振鐸《中國俗文學史》中俗文學理論體系的形成和中國俗文學學科的確立扮演著先行者的角色.
(責任編輯:陸曉芳sdluxiaofang@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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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3-4145[2012]08-0046-05
2012-06-04
趙勇(1968-),男,臨沂大學傳媒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