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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華大學人文學院,北京 100084)
首先想提起一件往事,盡管對于我來說那情景仍然鮮活生動如在眼前,但歲月流過7年之久,引發本文寫作的契機性人物日本著名作家、學者加藤周一(1919—2008)已經成了故人。那是2005年3月29日,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上午,應邀來北京講學的加藤周一先生利用正式講演前的空隙,在清華大學出席了一個小型座談會。當談到他那些針砭時弊的文字在當下日本社會并不能被很多人理解甚至常常受到誤解時,凝重的神色里明顯地流露出孤寂和凄涼。沉默了片刻之后,他用深沉的語調吟誦了一句詩,來表達自己的心情:“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
加藤周一先生是用日語誦讀的,我記得當時擔任翻譯的L君愣了一下,隨后才轉過神來,譯出了魯迅先生的詩句。加藤周一不是研究中國問題的學者,文學創作以外,他的研究領域主要是歐洲和日本的文學、文化與思想。他或許考慮到了座談會的場合,考慮到了自己面對的中國聽眾,但他此時脫口誦出魯迅詩句,卻很明顯不是有意準備的,而是他知識素養的自然流露。不知在場的其他朋友作何感想,對于我來說,這一細節確實觸發了很多感慨,讓我想到魯迅和日本,想到魯迅在日本的影響和接受,以及相關的中國新文學走向世界的問題。
東京大學教授藤井省三(1952—)曾多次寫到,在日本,魯迅“既是一個外國作家,同時也享受國民文學式的待遇”①參見藤井省三:《魯迅事典》,三省堂2002年版,第286頁;《新·魯迅のすすめ》,日本放送協會2003年版,第101頁。。在日語脈絡中,藤井所說的“國民文學”具有怎樣的含義呢?據日本權威的辭典《廣辭苑》(巖波書店出版)解釋,“國民文學”指的是“在近代民族國家形成的過程中,使用本國語言獨自創造出來的文學。是得到全體國民特別喜愛、引以為傲的文學”。按照這樣的標準,僅就使用的書寫語言而論,魯迅的作品就不符合起碼的條件,更不要說另外那個標準:讓日本“全體國民”“引以為傲”了。藤井應該是考慮到了這一點,所以謹慎地把“享受國民文學式的待遇”的魯迅,限定在翻譯成日文的魯迅。據藤井考察,從20世紀初期的零星介紹,到魯迅逝世第二年《大魯迅全集》(全7卷,改造社1937)出版,再到二戰以后各種各樣的魯迅作品日譯本問世,在日本,魯迅作品的翻譯一直綿延相繼。藤井特別提到,自1956年日本的教育出版社把魯迅的短篇小說《故鄉》選入中學國語教科書以后,其他一些出版社也相繼仿效,到中日兩國恢復邦交的1972年,日本5家壟斷經營中學教科書的出版社,都在《國語》教科書亦即語文課本里選用了竹內好(1910—1977)翻譯的《故鄉》。也就是說,1972年以來,“這三十年間,幾乎所有的日本人都在中學讀過《故鄉》。這樣的作家,無論國內還是國外,都是不多見的。可以說,他是近似于國民作家的存在”①藤井省三:《新·魯迅のすすめ》,日本放送協會2003年版,第119頁。。
中學國語教科書當然不會是日本讀者接觸魯迅的唯一途徑,卻無疑是一個顯著標志,標志翻譯成日文的魯迅作品,已經作為經典,浸入了一般日本人的知識結構和文化素養當中。從這一意義上說,藤井省三確實指出了日本的魯迅接受史上一個重要的現象。這樣的現象當然可以說明魯迅的影響巨大,甚至還可以此為例證,說明以魯迅為代表的中國新文學如何“走向了世界”。但如果我們從藤井提示的現象,注意到經由翻譯轉換的魯迅實際已經進入了另外一種語言脈絡和閱讀體制,從而去追問和探究,作為翻譯文學,魯迅的作品在另一種脈絡里怎樣被閱讀和接受,與異國讀者構成了怎樣的關系,也許比單純陶醉于中國新文學的“世界影響”之類的佳話更具有學術生產性。
但是,迄今為止有關魯迅在日本的閱讀和接受史研究,大都集中在對魯迅研究史的考察,這樣的考察,自然主要是圍繞著魯迅作品的專業翻譯者、研究者進行的,實際上忽略了專門家以外人數眾多的一般讀者。而事實上,恰恰是這些一般讀者,才是作為翻譯文學的魯迅的主要讀者。當然,把魯迅接受史的研究推進到一般讀者層面并非易事,因為融化在這些讀者的知識和修養中的文學,類似于水中之鹽,沒有明顯的蹤跡可尋,從這個層面討論,也許需要另外一套方法,但諸如采訪、問卷等手段更適于現狀調查而很難應用于歷史研究,有鑒于此,本文把考察對象確定為一位特殊的讀者:即曾經寫過關于魯迅的文章的日本作家堀田善衛(Hotta Yoshie ,1918—1998)。
這自然因為堀田寫下的文字為我們提供了可以追尋的線索,而他又主要是通過翻譯來閱讀魯迅,在這一點上,和日本一般讀者的距離遠比日本的魯迅研究專家們更為接近;同時也因為,作為二戰結束后以“國際作家”知名的堀田善衛始終對包括中國在內的第三世界國家和地區抱有熱切的關心,積極參與和推動亞非作家會議運動,并把自己的國際體驗融入文學寫作,以一批優秀作品影響了包括后來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大江健三郎在內的青年作家及眾多日本讀者。在戰后的一段時間內,很多日本讀者是通過堀田的作品認識第三世界、認識中國的。而如同下面所引述的那樣,堀田不止一次談到,在其人生和文學寫作道路上,魯迅曾是他的坐標和重要思想資源之一。綜合以上幾點,可以說,堀田對魯迅的閱讀與接受,應該是魯迅乃至中國新文學在日語脈絡中被閱讀和接受的歷史上一個有特色的個案。
1952年,堀田善衛以小說《廣場的孤獨》、《漢奸》獲得第26屆芥川文學獎,成為“戰后派”文學中引人矚目的存在。但是,堀田的文學活動其實開始得更早。他于1936年考入慶應義塾大學預科,專業本來是政治學,但興趣卻在文學,所以,進入本科后便從法學部轉到了文學部,就讀于法國文學系,并很快成為《荒地》、《山樹》等詩歌雜志的同人。據有關資料介紹,當時堀田最傾心的是波德萊爾、馬拉美、瓦雷里、蘭波等象征主義詩人,以及巴爾扎克的小說、尼采的著作,同時,也讀到了一些馬克思主義的書。總體說來,在這一時期,堀田和他周圍的同人們都沉浸在歐洲文學、藝術和思想的氛圍里②參見久保田芳太郎編:《堀田善衛年譜》,《昭和文學全集》第17卷,小學館1989年版,第1113頁。,和中國文學,尤其是五四以后的中國新文學,幾乎沒有什么關聯,那么,他是在什么時候、在怎樣的情景中接觸到魯迅的呢?在《魯迅的墓》一文里,堀田說:
我熱心閱讀魯迅,是在1942年冬到1943年秋季之間。為什么是在1942年冬到1943年秋季之間呢?因為那期間我生了病,被逐出軍隊。就在那段時間里,我通讀了改造社出版的《大魯迅全集》……①堀田善衛:《魯迅の墓》,最初發表于《季刊·現代蕓術·3》(1959年6月),引自《堀田善衛全集》第12卷,筑摩書房1974年版,第64頁。
堀田的這段話說得比較簡略,需要補充若干被省略的環節才能讀得明白。以上引文中說到的1942年,在堀田的生活史上是一個轉折,這年9月,他從慶應義塾大學畢業。而按照日本的學制,堀田的畢業時間本應在1943年3月,因為戰爭的需要,被提前了半年。若干年后,堀田還對此耿耿于懷,認為是被國家強行趕出了校門。②參見堀田善衛:《めぐりあい人びと》,集英社1993年版,第17-18頁。同年10月,堀田就職于日本國際文化振興會,一年以后,轉到日本海軍軍令部歐洲軍事情報臨時調查部。在這個機構里,他被分配翻譯法文的軍事情報,如法國抵抗運動領導者利用英國BBC廣播發往法國國內的信息,但因為不知密碼,翻譯過來也不知其意。用堀田的話說,他和一批文化人,當時做的都是這種毫無用處的愚蠢工作。
后來,在《難忘的斷章·魯迅的〈希望〉》(1961)一文里,堀田再次談到和魯迅作品的最初相遇,他說,他是在征召令到來之前的痛苦絕望時期,“偶然地買了《大魯迅全集》讀了起來”。最初讀到魯迅《野草》中的《希望》就在這一時期,亦即“1942年的冬季”。其實,在寫于《魯迅的墓》和《難忘的斷章·魯迅的〈希望〉》之前的《魯迅的墓及其他》(1956)一文里,堀田把自己和魯迅作品的相遇過程描述得更為具體,在此僅把其中的幾段相關文字摘錄如下:
1943年,夏季的一天,征召令解除,我走出富山陸軍醫院的大門。……
在征召令到來之前,我買了改造社版的《大魯迅全集》,只讀了一兩冊。為什么學法國文學出身的我買了這么一大套全集?這是因為印在巖波文庫版魯迅選集上的作者的面部照片,那神情曾莫名地炙灼著我的頭,給我留下了無法割舍的印象。
對于收在巖波文庫版里的小說類作品,當時我幾乎都不敢恭維,覺得寫法笨拙。我覺得,比起寫小說,雖然我不能確切知道那事情是什么,但作者似乎是一個有著堆積如山不得不做的事情的人,是一個不得不把小說作為那山一般堆積著的、必須去做的事情之一小部分的人,是一個擔負著這樣命運的人。
征召令解除,回到家里,我捧起了改造社版的大魯迅全集。……③堀田善衛:《魯迅の墓その他》,初載于《文學》1956年10月號,轉引自《堀田善衛全集》第12卷,筑摩書房1974年版,第136頁。
需要注意,以上所引堀田談論魯迅的文章,都寫于1950—1960年代,是作者對1940年代往事的回憶,其中不無記憶誤差,我們依據這些文字考察堀田當年的思想狀況,是要進行一些辨析的。首先,有關最初接觸魯迅作品的時間,堀田一直說是在“征召令”到來之前,但對這個最讓他焦慮糾結的“征召令”的到來時間,卻說得比較含混,有時籠統說是“在1942年冬到1943年秋季”④堀田善衛:《魯迅の墓》,引自《堀田善衛全集》第12卷,筑摩書房1974年版,第64頁。,有時則明確地說是在“1943年2月”⑤參見堀田善衛:《美しきもの見し人は》,引自《堀田善衛全集》第13卷,筑摩書房1974年版,第103頁。,但根據堀田在1940年代作為同人參與的《批評》雜志上的相關記載,可以知道這個“征召令”到來的確切時間應該是“1944年1月”⑥在 《批評》雜志第6卷第2號(1944年2月1日發行)署名山本的“后記”里寫道:“堀田善衛應征”;同刊第6卷第4號(1944年4月1日發行)所載堀田善衛《西行(四)原高貴性(二)》一文末尾,附有作者所寫短文《別離辭》,開頭第一句便說:“文章寫到這里的時候,筆者接到了征召令”。此文所記寫作時間為“昭和十九年一月二十六日”。另,同期《批評》還刊載了《堀田善衛君の応召を送る序》,都可證明堀田收到征召令是在1944年1月。。即便如此,我們仍然無法判定堀田最初接觸魯迅著作的確切時間,但可以此為標志梳理出一個大概的線索:即堀田善衛最初接觸魯迅,是在他大學畢業之后、征召入伍的命令到來之前。他首先讀到的是巖波書店版的《魯迅選集》,這是日本著名作家佐藤春夫(1892—1964)和當時還很年輕的學者增田涉(1903—1977)共同翻譯、1935年由巖波書店出版的。隨后,堀田又購買了改造社出版的《大魯迅全集》。眾所周知,增田涉1931年持佐藤春夫的介紹信到上海,通過內山書店主人內山完造結識魯迅后,即從魯迅學習中國小說史,成為親密的師徒。1935年增田和佐藤應巖波書店之邀譯編《魯迅選集》,曾得到魯迅的認可和授權。⑦魯 迅1934年12月2日《致增田涉》說:“《某氏集》請全權處理。我看要放進去的,一篇也沒有了。只有《藤野先生》一篇,請譯出補進去”。信中所說“《某氏集》”,即指“巖波文庫”版《魯迅選集》。參見《魯迅全集》第13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602-603頁。增田后來說:“我覺得這個文庫本對把魯迅比較廣泛地介紹到日本起到了作用,雖然記不準確,但大約10萬冊左右,我想那是賣了出去”⑧增田涉:《佐藤春夫と魯迅》,最初發表于1964年7月出版的《圖書》雜志。。至于《大魯迅全集》,則是在魯迅逝世之后由改造社組織翻譯的,共7卷,收集了當時所能見到的魯迅的絕大部分作品,至1937年出齊。藤井省三認為,《大魯迅全集》出版之后,“在日本的讀書界,魯迅遂成為不能忘懷的名字”①藤井省三:《魯迅事典》,三省堂2002年版,第288頁。。如果考慮到其時正當日本發動全面侵華戰爭的前夜,日本讀者出自各種不同目的競相閱讀有關中國的書籍,改造社大規模出版魯迅的作品,也可謂抓住了時機,當然,同時也為堀田善衛這樣的后來讀者閱讀魯迅提供了條件。
而堀田的關心之所以由法國及歐洲文學轉向中國,轉向魯迅,無疑也和他當時的現實處境及精神狀態有關。就此而言,在這幾篇文章里不斷出現的“征召”一詞值得特別注意,這顯然是引起堀田精神焦慮的最重要因素。堀田當然清楚,日本的國家權力之所以強行把青年學生提早趕出校門,目的并非是要把他們閑置在閑散的機構里,而是準備把他們送往戰場。所謂“征召令”,就是懸在頭上的一把利劍,隨時可能落下,打斷他的人生和文學寫作的進程。堀田后來曾這樣描述說:
戰爭早已開始,報紙上每天都是“勢如破竹、戰果赫赫”之類的標題。而我的心思全在詩歌、小說和評論的寫作上。我有無限多的東西要寫。
可是,盡管我一直想拼命地寫下去,內心里縈回不去的卻是這樣的思緒:在寫作完成之前,如果征兵通知來到,所有的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和人生,就都要半途而廢了。周圍的朋友們連續不斷地被征召入伍,日本軍隊勢如破竹的攻勢和赫赫戰果,都不能使我的絕望轉換成希望。②堀 田善衛:《忘れえぬ斷章 魯迅の〈希望〉》,初載于1961年7月17日《週刊読書人》,引自《堀田善衛全集》第12卷,筑摩書房1974年版,第153頁。
不必說,在當時,日本軍隊的主要戰場在中國,面對一個自己命定將要前往的地方,產生了解的愿望,是很自然的。對堀田來說,盡管這并非出自他自己的本意,但日本侵略中國和亞洲的戰爭,無疑是促成他的文學關心“由歐入亞”的重要背景。③據 堀田善衛回憶,他記得自己“最初接觸中國的現代文學,是在1941或1942年的時候”,首先讀到的是小田岳夫根據茅盾小說《蝕》編譯而成的《大過渡時代》。參見堀田善衛:《回想·作家茅盾》,初收《現代中國文學·2·茅盾》,河出書房1970年版。
前面說到,堀田善衛讀大學時就開始寫詩,但他真正進入文壇,則是在走出大學校門加入《批評》雜志同人行列之后。《批評》雜志發刊于1939年8月,到1945年2月停辦,總計印行56期。該雜志最初由山本健吉(1907—1988)、中村光夫(1911—1988)、吉田健一(1912—1977)等創辦,堀田善衛自1943年開始參與,先后在該刊發表詩歌6首、評論和隨筆5篇,其中論述日本中世著名和歌詩人、出家為僧的西行(1118—1190)的長篇論文《西行》,先后連載了5期④關 于堀田善衛在《批評》雜志上的文章,特別是堀田的“西行論”,曾嶸:《戦時下の堀田善衛についてー「批評」を中心にして》(大阪大學比較文學會編輯出版《阪大比較文學》第6號,2009年3月)作了比較詳細的分析,可參看。。此時的堀田,主要是以文學評論家的面目出現的,其思想也主要體現在他的評論文字里。查檢堀田這一時期的文章,可以看到,他所談論的,從日本的古典、現代作家到歐洲的文學藝術,所涉內容相當廣泛,而彌漫在各篇文章中的,確實是一種苦悶絕望的情緒。在隨筆《關于未來》的開篇,堀田曾這樣描述當時的狀況:
清晨,起身離開的時候,也許不會重新歸來的念頭便在朝陽的光線中穿梭漂浮。即使走在黃昏的歸途,我覺得也不能充分理解“歸途”一詞所包含的所有意思。大致與此相同的,可以說還有“前進”。如果說自己在動,確實是在動,而周圍也在一起運動。如果這樣以為,這是真正的在動嗎?
我的這種狀態,似乎既不是漂泊,也不是停滯。不過,如果說是向前行進,確實可以感到激烈的向前;說是沉潛,則可以感受到一種縱深。倘若夸張一些說,甚至感覺到一種類似地球轉動似的運動。⑤堀 田善衛:《未來について》,最初發表于《山河》1943年5月號,同月堀田也開始在《批評》發表作品,此文與《批評》所載堀田的文章屬于同一系列。引自《堀田善衛全集》第13卷,筑摩書房1974年版,第307頁。
不必說,這種進退不得、去歸無定的懸空狀態,既是堀田對自己當時生活處境的描述,也是他內心情緒的表露。在征召令隨時可來,也就是隨時可能被命令去赴死的嚴酷境況中,堀田沒有試圖以寫作制造超然于現實的幻影,而是全力把自己被迫面對死亡時的緊張思索灌注于寫作行為之中。堀田很誠實地表示:“在內心已經深懷確實而痛切的死的感受之時,所謂未來,以及現在,覺得都成了完全不能理解的東西。甚至覺得所謂過去,也是混亂不清的。”⑥堀田善衛:《未來について》,引自《堀田善衛全集》第13卷,筑摩書房1974年版,第308頁。由此可以看到,當時的堀田自己也理不清自己的思緒,他不時陷入絕望和虛無,但又努力掙扎著振作。在同一篇文章里,他說:“當死成為貼近身邊的墻壁的時候,我們要竭盡全力度過每個生的瞬間”。而作為一個文學青年,堀田把藝術視為思考生與死問題的基石。他說:
我認為,在以死這一界限為前提的情形下,思考面向未來的生,不可能有比藝術更為可靠的基石。①堀田善衛:《未來について》,引自《堀田善衛全集》第13卷,筑摩書房1974年版,第309頁。
作家、評論家中村真一郎(1918—1997)在閱讀堀田早期的評論文字時特別注意到這句話,指出:在這里,“藝術是作為截斷了有限之生的死的對抗物被提出來”②中村真一郎:《同時代者堀田善衛》,此文為《堀田善衛全集》第13卷的解說,見該書第380頁。的。他認為,堀田在隨筆《關于未來》里談到了“當時對他而言最大的人生課題”,那就是“死和藝術”。中村說:“在平時,美、藝術是使生更為豐富的存在,但對于昭和十年以后年齡在二十歲的人來說,能夠超克凸現到眼前的死——那是以戰爭的形式出現的——令人討厭的死的,是藝術、美。”③中村真一郎:《同時代者堀田善衛》,此文為《堀田善衛全集》第13卷的解說,見該書第380頁。
中村真一郎和堀田善衛同年出生,經歷相仿且交往密切,他結合同時代人的經驗所作的判斷,表現出了特別的洞見,但我們還應該在中村的分析上更進一步,考察當時堀田所理解的藝術和美究竟意味著什么?翻檢堀田早期的評論可以看到,他沒有把美或藝術視為超然、靜止、自律自足的存在。在《關于未來》一文里,堀田雖然認為藝術作品誕生之后,會脫離它的制作者而獨立,但同時也指出,這只是在把作品作為主體考察時的解釋,如果把作品的制作者也就是人作為主體予以考慮,則應該說,所謂作品的獨立不過是其結果,作者和作品,其實處于一種“相互角逐搏斗”④參見堀田善衛:《未來について》,《堀田善衛全集》第13卷,筑摩書房1974年版,第309-310頁。的關系。大概是出于這樣的認識,堀田的早期評論,并沒有把作品和作者切割開來作封閉式分析,而是更關注作品的制作者的思想和精神狀態。如在《海利根斯塔特遺書》一文中,堀田首先從貝多芬(1770—1827)遭遇聽力減弱的困境入手提起話題,然后分析說,失聰并不是導致貝多芬精神危機的致命傷,而是促使他邁向“精神王國”更高階段的契機;貝多芬因失聰而到海利根斯塔特修養時寫下的“遺書”,表露的是對宿命的覺悟、內在激情的燃燒和朝向理想孤獨地進行藝術創造的決心。堀田進而指出:貝多芬的“遺書”,是他遵從自己內心激情發出的“理想”宣言,是他對自己所愛的人、將要訣別的人的痛切致歉,是葬禮進行曲,是決然掉頭而去的告別詞。⑤參 見堀田善衛:《ハイリシュクットの遺書》,初載《批判》1943年10月號,撮錄自《堀田善衛全集》第13卷,筑摩書房1974年版,321-323頁。另,所謂《海利根斯塔特遺書》,是貝多芬寫給友人傾訴自己內心痛苦的信,在作曲家死后被發現,《大眾音樂報》發表時稱其為“遺囑”。參見大衛·溫·瓊斯:《貝多芬畫傳》,秦立彥譯,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101頁。在同一篇文章里,堀田還由貝多芬談到歌德(1749—1832),他認為,有人把歌德臨終前的最后要求視為詩人的遺言,其實是不夠確切的。歌德要求“再多一些光亮”,并非臨終前的突然覺悟,而是這位偉大詩人畢生始終如一的追求。⑥參見堀田善衛:《ハイリシュクットの遺書》,引自《堀田善衛全集》第13卷,筑摩書房1974年版,第324-325頁。
在早期的評論文字里,堀田曾以不同的表述方式多次排列、分析歐洲文藝從古典派到浪漫派乃至現代派的譜系,他把古典主義音樂家巴赫(1685—1750)、亨德爾(1685—1759)、海頓(1732—1809)、莫扎特(1756—1791)、貝多芬等稱為“偉大的血統”,認為“即使歐洲的末日來臨,這些音樂也將像夕陽染紅了的阿爾卑斯山那樣巍然聳立”⑦堀田善衛:《ハイリシュクットの遺書》,引自《堀田善衛全集》第13卷,筑摩書房1974年版,第328頁。。堀田特別指出了貝多芬與深受他影響的“正統浪漫派”的差異,認為與貝多芬相比,西歐的正統浪漫派表現出了更多的哀愁和沒落,而浪漫派以后的現代音樂,則成了沒有旋律的片段顫音⑧堀田善衛:《ハイリシュクットの遺書》,引自《堀田善衛全集》第13卷,筑摩書房1974年版,第327—328頁。。對于文學,堀田也持類似的看法。他對19世紀末歐洲藝術中的“絕望之美”,對“20世紀前半的絕望感覺的文學”,都有深刻的理解,同時也傾心于歌德對“光亮”的渴望,看重席勒(1759—1805)對“歡樂”的贊頌。⑨參見堀田善衛:《ハイリシュクットの遺書》,引自《堀田善衛全集》第13卷,筑摩書房1974年版,第325、328-329頁。
概言之,在堀田的早期評論里,“絕望”、“絕望感覺”、“理想”、“光亮”等詞語頻繁出現,可知這是纏繞在作者內心揮之不去的情結,而其中所謂“理想”和“光亮”,又大都停留在抽象層面,缺少具體的內涵。在這樣的脈絡中,堀田對魯迅的《野草》特別是其中的《希望》一文產生共鳴,是很自然的。盡管堀田的早期評論沒有言及魯迅,是一個毋庸諱言的事實,但魯迅的潛在影響無疑是存在的,所以他后來才不止一次地在回憶文章里提起。
前面已經引錄過堀田此類回憶文字,在此可以再作補充的是,在《魯迅的墓及其他》一文里堀田說過,當年他曾計劃寫作日本現代作家和魯迅的比較論,所以把初讀魯迅的感受記在了筆記本上,而他后來在文章中對魯迅面部神情的描述,就來自舊日的筆記:
總是在悲傷中夾雜著憤怒,憤怒里混合著憂傷,在悵惘中吶喊,吶喊中縈回著悵惘,深知人心內的無底深淵,徹底戰斗一直到死。就是這樣一張無法言說難以形容的面孔。望著魯迅從鼻子兩側到嘴角兩端的凹陷處,寒氣凜然而至。具有如此悲慘而高貴面孔的人,一個世紀當中,并不會很多,或許最多也就是一個或兩個。①堀田善衛:《魯迅の墓その他》,引自《堀田善衛全集》第12卷,筑摩書房1974年版,第137頁。
在同一篇文章堀田還寫到,和魯迅頭像一樣震撼了他的還有《野草·希望》里的詩句,他從中感到了一種“絕望”的共鳴:
“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這是散文詩《希望》中的一句。這句詩,在此后的戰爭日子里,一直支持著我……
這樣的詩句,盡管是魯迅從匈牙利詩人裴多菲那里發現的,但也完全可以由此看出,魯迅的內心是多么深刻的絕望。那時正迷戀絕望的我,從內心深處受到了強烈震撼。②堀田善衛:《魯迅の墓その他》,引自《堀田善衛全集》第12卷,筑摩書房1974年版,第137頁。
在《難忘的斷章·魯迅的〈希望〉》一文,堀田更為詳細地描述了自己當時的精神狀態和閱讀《希望》的感受。他說,在《大魯迅全集》里,自己看到了一個前所未見的精神世界:“我覺得,在那里,既存在著無論法國文學還是馬克思主義文獻里都不曾有的親切,也存在著那兩者之中同樣沒有的激烈。”③堀田善衛:《忘れえぬ斷章 魯迅の〈希望〉》,引自《堀田善衛衛集》第12卷,筑摩書房1974年版,第154頁。但堀田是否由此獲得了擺脫內心絕望情緒的力量了呢?顯然沒有。在同一篇文章里,堀田說,這一時期,他曾接觸到日本的反戰人士,聽到他們動員人民制止戰爭的主張,但在當時,“對這些莊嚴的反戰的和革命的宣言,我并不相信。不是半信半疑,而是完全不信”。他引用魯迅《野草·希望》中的話形容自己當時的心情:“這以前,我的心也曾充滿過血腥的歌聲:血和鐵,火焰和毒,恢復和報仇。而忽而這些都空虛了。”④堀田善衛:《忘れえぬ斷章 魯迅の〈希望〉》,引自《堀田善衛全集》第12卷,筑摩書房1974年版,第154頁。
也就是說,此時的堀田,雖然從魯迅作品中感受到了“親切”、“激烈”、“血和鐵”,同時,也對其中的“空虛”、“絕望”情緒深懷共鳴,甚至可能是后者對他更有吸引力,所以,后來回憶起當時的情景,堀田才會認為《希望》中的那句名言“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既是激勵的力量,同時也是“有毒”的,并說:“這有毒的言辭從戰爭期間到戰后一直支撐著我,或者說是既使我成熟也讓我墮落。”⑤堀田善衛:《忘れえぬ斷章 魯迅の〈希望〉》,引自《堀田善衛全集》第12卷,筑摩書房1974年版,第154頁。聯系堀田此一時期有關歐洲文藝的評論,可以看到,這種情緒和認識,在當時堀田的精神世界里是一致的,他沒有在事后的回憶里拔高自己,也沒有夸大魯迅影響的作用。而另外一個可證明堀田回憶文字誠實性的事件,是他后來去中國不久即專門拜謁了魯迅的墓,時間在1945年6月,同行者有武田泰淳(1912—1976)、菊池租。那時堀田還沒有在文章里直接談到魯迅,這一行為更顯示了魯迅在他心里所占的分量。
在此應該介紹堀田善衛的第一次中國之行。本來,堀田極有可能以從軍士兵的身份“前往中國”,這也是讓他最為焦慮的,但一個意外事件讓他的人生道路發生了改變。1944年2月堀田確曾應召入伍,但參加新兵訓練的第十天便因胸部疾患住進了醫院,且一住就是三個月,出院以后,對他的征召令解除,他的軍人生活即告結束,又重新回到國際文化振興會就職。⑥參 見堀田善衛:《めぐりあい人びと》,集英社1993年版,第21頁;另見栗原幸夫:《堀田善衛全集·第13卷·解題》,引自《堀田善衛全集》第13卷,筑摩書房1974年版,第386頁。1945年3月,在親歷了美軍飛機對東京的大轟炸之后,堀田決意離開日本本土。同月24日,搭乘通過關系獲得座位的軍用飛機抵達上海,在國際文化振興會設在上海的資料室工作⑦參見堀田善衛:《めぐりあい人びと》,集英社1993年版,第22頁。;8月,在上海迎來日本的戰敗投降。
關于堀田在日本戰敗前決然離開本國的動機,在1952年2月25日祝賀他獲得芥川文學獎的慶祝會上,他曾作過說明。這個慶祝會是由日本的近代文學研究會、中國文學研究會、《荒地》文學社共同舉辦的,堀田善衛作為獲獎者發表致詞說:今天有很多初次謀面或僅僅通過作品了解我的新朋友來參加慶祝會,按照常理,我應該介紹一下我的文學履歷,不過,因為在別的地方我已經寫過類似的東西,所以,我想還是應該講講那以后的事情,也就是我決定奔赴仍處于戰爭之中的中國的動機,以及后來歸國開始戰后的工作這段期間的事情。接下來,堀田這樣說:
十九年,當我被征召入伍而不久因病遣歸的時候,我買了《魯迅全集》,讀了一遍。為什么買《魯迅全集》,現在怎么也記不清了,總之,確實是買了,讀了。而在全集中,確實收有散文詩《野草》,在其中的一首詩里,有這樣一句:
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
這句詩,給處于戰爭絕望或者說是自暴自棄情緒之中的我以猛烈的一擊。……
現在回想起來,如果說這句詩對我的另一影響,是讓我產生了前往中國的念頭,我覺得絕非夸大其辭。①《堀田善衛全集》第一卷“解題”,引自《堀田善衛全集》第1卷,筑摩書房1974年版,第501頁。
如前所述,堀田回憶自己經歷的文字前后常有出入,如此次致詞中說到在“(昭和)十九年”亦即1944年購買了《魯迅全集》,就和他的另外幾篇文章的說法不同。②參見堀田善衛:《魯迅の墓その他》、《魯迅の墓》、《忘れえぬ斷章 魯迅の〈希望〉》。但這些細節上的出入不妨礙我們把握堀田與魯迅的基本關系,從軍隊醫院出來的堀田已經接觸到魯迅,并心有所感,應該是沒有疑問的。問題在于堀田說魯迅《野草·希望》里的詩句,促使他“產生了前往中國的念頭”,我們對此不能作過于簡單的理解。首先應該看到,作為獲獎慶祝會的致詞,即使從禮節上,堀田也會考慮到主辦方之一的中國文學研究會的存在,有意提到與中國文學有關的話題。第二,從堀田在致詞中所用的假設性修辭,可以看出他在談魯迅文章里的詩句的“另一影響”時,是在作事后追認,而非重述事前即已清晰存在的目的意識。第三,堀田在另外的場合談到他在戰爭末期決意離開日本的動機,更多強調的是他親眼目睹昭和天皇到轟炸后的現場視察,“臣民”們跪拜在廢墟上謝罪的情景所引起的失望和憤怒。在當時的堀田內心,已經產生了“這究竟是誰的罪責”的疑問。③參見堀田善衛:《明月記私注》,引自《堀田善衛全集》第13卷,筑摩書房1974年版,第206-207頁。第四,堀田還曾談到他當時的目標,是想經由中國前往歐洲。④參見堀田善衛:《めぐりあい人びと》,集英社1993年版,第21頁。第五,也有堀田的好友認為,堀田離開日本,與他當時的家庭糾葛也有一定關系。⑤參見陳童君:《堀田善衛研究序說——從上海體驗到〈祖國喪失〉》注(5),日本學研究中心碩士論文,2010年。綜合這些因素,可以看到,促使堀田離開日本奔赴上海的因素是多元的,“魯迅影響”要放到多重糾結的脈絡中進行考察,才能準確評估其意義和作用。
同樣還應該看到,到達上海以后,堀田進入了一個新的環境。如果說,包括魯迅在內的多種因素促使堀田從日本本土來到上海,是他掙脫絕望、希望有所作為的第一步,那么,到了上海以后,如何認識自己在新環境中的位置,選擇怎樣的生活,對于堀田而言,又成了一個新的問題。雖然堀田滯留上海的時間僅僅一年零十個月,中間卻經歷了日本戰敗這樣一個巨大的劃時代變動,這使他對自己及環境的認識與判斷變得更為嚴峻。從堀田后來的文章與小說作品中可以看到,在此過程中,他確實不斷把魯迅作為自己思考的資源和坐標。而隨著堀田思想的變化,他從魯迅及其作品里感受到的意義也有所變化。
堀田初到上海時期,日本即將戰敗的氣氛已經很明顯,加之通貨膨脹嚴重,使得他在任職機構幾乎無事能做。⑥參見堀田善衛:《めぐりあい人びと》,集英社1993年版,第26頁。但當時的上海畢竟還被日本占領,屬于汪精衛南京政府的管轄區域,堀田所在的機構,以促進“國際文化交流”為旗幟,但當時他們所謂的“國際”,無疑主要是在日本勾畫的“大東亞”范圍內,他們的活動,自然也要編組到所謂“大東亞共榮”的脈絡里。對此,堀田雖然有所認識,但在一段時間內是頗為曖昧含混的,以至于他在戰后不久為上海的《改造評論》撰文時,還特別強調自己是懷著誠意來從事中日民間文化事業的。在同一篇文章里,堀田還提到大東亞文學者會議,在批判該會議作為日本帝國“官制”、“軍制”的產物企圖“把日本的侵略合理化”的行為同時,也不很委婉地認為,作為個人,一些文學家的內心里,也燃燒著想要撥正已經扭曲了中日關系、至少是文學領域的中日關系的悲壯愿望。但當時的管制太嚴酷了,是“絕對性的”,“即使是對中國的抗戰文化抱有興趣,對于當時的日本人而言,就意味著立刻‘入獄’。”行文至此,堀田引用了魯迅,他說:“對于當時的我,魯迅所說的‘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是支撐自己的力量之一。”⑦堀田善衛:《反省と希望》,初刊于《改造評論》創刊號,上海,1946年6月。引自《堀田善衛全集》第12卷,筑摩書房1974年版,第120頁。
這應該是堀田在文章里第一次正式引用魯迅,雖然沒有詳細談到魯迅在怎樣的意義給了他啟示和鼓勵,卻表明在堀田的文學世界里,魯迅已經從潛在影響成為顯性的存在。此后,堀田曾在等待遣返歸國的日本僑民集聚區生活過一段時間,12月,被國民黨中央宣傳部對日工作委員會留用,參與日語雜志《新生》的編輯及日語廣播等工作。①參見紅野謙介:《堀田善衛 上海日記·解題》,集英社2008年版,第344-345頁。1946年12月,為擔心卷入國民黨中央宣傳部的內部紛爭而申請歸國,翌年1月初回到日本。從1948年起,堀田陸續創作并發表了《波浪下》、《共犯者》、《被革命者》、《祖國喪失》等小說,題材和主旨皆取自他的上海經驗,在戰后的日本文壇呈現出異樣色彩。從一定意義上可以說,上海是二戰以后堀田善衛作為小說家重新出發的起點,上海經驗在相當一段時間里影響甚或決定了堀田文學寫作的基本內容和基本音調。值得注意的是,在堀田這一系列可稱為“上海物語”的作品中,魯迅形象作為情節的構成要素出現在小說里,這在日本的戰后文學中是比較少見的。
堀田的“上海物語”,既是各自獨立的短篇,又在主題、情節上相互關聯,特別是以《祖國喪失》為題匯為一集的作品,都以一位戰后被留用在上海的日本知識分子杉先生的視點為敘述線索,描寫在國共紛爭中的背景下,一群中國青年為如何選擇自己的道路而焦慮不安的狀態。這組小說的最后一篇——《被革命者》(1950),在將要結尾的地方,借一個人物之口提出了這樣的問題:如果魯迅現在還活著,到底會不會成為中共的文化人呢?小說沒有給出一個明確的結論,而是以一個意味深長的場面描寫收束:
(杉先生)注意環視了一下四周,在大財閥宋氏家族氣勢威嚴的大墓附近,是魯迅謙樸內斂的墓。燒制在白瓷上的肖像從鼻子向下缺了一塊,那眼睛,閃著透徹的清醒和深厚的悲愁。②堀田善衛:《被革命者》,初刊《改造文蕓》1950年1月號,引自《堀田善衛全集》第1卷,筑摩書房1974年版,第195頁。
雖然只是以簡練筆觸勾勒出的場景,但放在一部系列小說的總結局之處,無疑蘊涵了作者的特殊用心。從敘事結構看,這一場景的出現也許有些突兀,但小說描述彷徨中路的知識分子在人生選擇時刻,呈現出魯迅的形象,應該不是作者的一時心血來潮,而是經過了認真思考的設計。在《祖國喪失》以后寫作的長篇小說《歷史》里,堀田又延續了同樣的思考和敘述表現。《歷史》仍然以戰后中國的內戰狀態為背景,以各類知識分子聚分離合為主要內容,但內容涉及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面,敘述結構更為錯綜繁復,開篇化用《列子·湯問》篇的意象,這樣寫道:“中國天傾,傾向了西北。其結果,是地勢低洼,斜向東南,每當秋季,水便溢出,向東南流淌。”顯示出了史詩般的恢弘氣勢。但小說的敘述,仍然以留用在中國的日本知識分子的視點為線索,其中再次出現了和魯迅相關的情景:視點人物龜田在幾位中國青年的聚會上作自我介紹,談到自己對日本侵略戰爭的厭惡,也談到因為曾讀過魯迅的書,產生了對中國的關切。龜田有關魯迅的話題引起在場青年的注意,特別是一位傾向進步的青年,特意沿著這個話題追問,但龜田的回答卻讓青年們失望,龜田明確說,當年他是把魯迅有關“絕望”、“希望”的詩句,融進了帶有贊同“大東亞共榮”色彩的詩篇。《歷史》出現的這一場景,固然和作品的整體情節發展有關,因為在此場景之前,小說曾寫到龜田發現中國青年簡單地把日本曾經翻譯過左翼文獻的人物想象成反戰人士,他認為這是誤解,所以坦率地告訴中國青年,在戰爭期間,日本的知識界并不像中國青年善意想象的那樣有效地組織過反戰運動,“至少我自己不是那樣組織里的一員,而是確實配合了(侵略)戰爭”③堀田善衛:《歴史》第一部第二篇《石を愛する男》,引自《堀田善衛全集》第1卷,筑摩書房1974年版,第35-36頁。。很顯然,這也是作者借助小說人物之口,對自己的思想所作的剖析和反省。在此意義上可以說,《歷史》里出現的這一細節,其實體現了堀田對魯迅認識的深化和對魯迅精神的繼承。既嚴峻地批判社會現實,又嚴峻地剖析自己,在這一點上,堀田和魯迅的精神是相通的。
從1948年到1950年代前期,堀田所寫的“上海物語”系列,無疑都與他當年滯留上海的經驗有關,帶有某種回憶往事的味道。1956年,堀田善衛作為日本作家的代表赴印度參加亞洲作家會議,以后又成為亞非作家會議的積極參與者和組織者,文學活動和文學表現更具國際化色彩,其關心更多傾向第三世界,也萌生了重到中國看看的念頭。值得注意的是,堀田是通過回憶魯迅的文章表達這一愿望的。1956年10月發表的《魯迅的墓及其他》一文,是堀田第一篇正面講述自己閱讀魯迅經歷的文章,他特別回憶到當年在上海尋訪魯迅墓地的過程,以及當時的感受:
魯迅墓旁,是人所共知的宋子文、宋美齡的家族、也就是所謂宋氏家族的非常龐大的墓地。魯迅的墓實在很卑微,連十字架也沒有,但像在橫浜的外國人墓地常見的那樣,土葬之后立上一塊細長的白色石頭,在墳頭的地方,立了一塊像屏風似的,白色的石碑。只有這么一塊東西。石頭四周,雜草蓬亂地生長著。
但是,我的心因此而猛然一震。魯迅的眼睛,那只眼睛,以沁入心扉般的視線,燭照到我的內心。
堀田特別說明,他之所以強調是魯迅的“那只眼睛”,是因為當時看到墓碑上鑲嵌的瓷質頭像已經殘破,“左眼也已殘缺,只有右邊的一只眼睛,從深處發出光芒,用似乎是微熱而又銳利、直刺人心的目光凝視著我”。堀田這樣描述魯迅的目光:“親切而冷酷,還可以用許多這樣的反義詞并列來形容的眼睛,似乎在述說著某種極為嚴峻重大的事情。是我很難清楚理解的,也許是不想讓我清楚知道的重大事情……”按照此文的脈絡,面對魯迅的目光,堀田既有很多困惑不解,似乎也感覺到了一種召喚,所以,在文章結尾,他寫道:“很想什么時候再去看看那墓地,還有那眼睛。魯迅的眼睛,不僅牽連著日本、中國,還牽連著東方文化文學的整體。”①堀田善衛:《魯迅の墓その他》,引自《堀田善衛全集》第12卷,筑摩書房1974年版,第139-140頁。
對照小說《被革命者》中出現的魯迅墓地場面,可以看到,數年之后,堀田以隨筆形式重提舊事,顯然不是簡單的重復,而是通過和魯迅的目光想象性地重逢,提出了新的問題。此文發表于堀田去印度參加亞洲作家會議籌備工作的前夕②亞 洲作家會議于1956年12月在印度新德里召開,同年1月,堀田前往參與籌備。參見堀田善衛:《めぐりあい人びと》,集英社1993年版,第54-55頁。,他說想再去尋訪魯迅墓地,自然暗含著要去訪問上海、訪問中國的意思。眾所周知,二戰以后,特別是從1950年代初期開始,在冷戰的格局中,日本進入以美國為首的西方陣營,日本政府拒絕承認新生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使兩國處于隔絕狀態,堀田等日本作家參與包括中國在內的亞非作家會議運動,是要遭遇很多阻力,需要付出很多努力的。③據 堀田說,他去印度參與籌備亞洲作家會議,旅費和住宿費等就是日本筆會、文藝家協會和他本人支付的,當時川端康成、舟橋圣一和江戶亂獨步捐助較多。參見堀田善衛:《めぐりあい人びと》,集英社1993年版,第54頁。在此過程中,堀田始終站在前列,并借此機會積極推動日本作家和中國作家的交流。1957年10月,堀田善衛獲得重訪中國機會,受中國作家協會、中國人民對外文化協會之邀,他和中野重治(1902—1979)、井上靖(1907—1991)等訪問北京、上海、廣州等地,并以此為契機寫作了系列隨筆,后以《在上海》為題結集出版。④堀 田善衛此部隨筆集的作品從1958年起陸續在《世界》(巖波書店)等雜志發表,1959年7月以《上海にて》為題由筑摩書房(東京)印行單行本出版。
不必說,堀田之所以把他這部游記的主要場地設定在上海,和他當年的上海滯留經歷有關,但從《在上海》可以看到,堀田并沒有簡單地抒發“舊地重游”的感慨,而是努力把自己的舊日經驗,放在從舊中國到新中國的歷史巨變過程中,放在東西冷戰與第三世界反殖民運動的背景下,重新咀嚼、審視,從而對中國以及日中關系提出自己的看法。后來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大江健三郎(1935—)是堀田善衛的文學后輩,他對堀田的隨筆集《在上海》極為推重,認為這是二戰以后日本人所寫關于中國的最好的書之一。⑤大江健三郎:《中國を経験する》,參見堀田善衛:《上海にて》,筑摩書房ちくま文蕓文庫1995年版,第215、229頁。
《在上海》以對歷史與現實交錯的方式展開敘述,其中,堀田比較集中思考和探究的是如何“與異民族交涉”的問題。在他看來,這不是一個抽象的理論命題,而是一個嚴峻的實踐性課題,而對于曾經發動過侵略戰爭的日本而言,要參與第三世界的反殖民運動,首要的前提是嚴峻地反省自己的侵略歷史。在參與亞洲作家會議時,堀田對此已經有所感受⑥參 見堀田善衛:《胎動するアジア—第一回アジア作家會議に出席して—》,引自《堀田善衛全集》第11卷,筑摩書房1974年版,第439-440頁。,到了《在上海》,堀田的反省意識更為自覺。而在堀田看來,從思想、文化深層追問日本發動侵略戰爭的原因,首先應該清算“大東亞共榮圈”意識形態,特別是曾被大力鼓吹的所謂中日“同文同種”口號的虛妄性和欺瞞性。基于這樣的考慮,堀田認為應該注意辨別日本和中國之間的差異。在《自殺的文學家和被殺的文學家》一文,堀田寫道:“與其以文學的普遍性、理解的可能性為先導,不如逆道而行,從理解的困難,異質性、斷絕程度之深刻……出發更為合適。”⑦堀田善衛:《自殺する文學者と殺される文學者》,引自《上海にて》,筑摩書房ちくま文蕓文庫1995年版,第154頁。《暴動與流行歌》的主要內容本來是討論安娥(1905—1976)的《漁光曲》,堀田甚至用了很多筆墨逐句分析歌詞,但在談到自己無法理解該歌曲為何流行時,堀田卻飛躍式地給出結論:“不能為所謂同文同種的虛妄口號迷惑,中國是外國,中國人民是外國人。”⑧堀田善衛:《暴動と流行歌》,引自《上海にて》,筑摩書房ちくま文蕓文庫1995年版,第134頁。
寫作《在上海》時期的堀田善衛為何如此強調日本和中國之間的異質性?因為按照他的思路,這是破除“大東亞共榮”迷思的必要程序,只有先確認不同民族、國家之間的差異,然后才可以考慮怎樣和不同的民族、文化進行交涉。也就是說,考慮日本和中國的關系時,日本應重新確認二者的自我和他者身份。在這樣的語境中,堀田重新提到了魯迅,特別是魯迅用日文寫作、發表于《改造》雜志1936年4月號上的文章:《我要騙人》。
堀田認為,在中日之間戰事一觸即發的時刻,在將去世之前,魯迅接受當時日本最有影響的綜合雜志《改造》的約稿,面對日本讀者,魯迅沒有空泛地說一些友好的言辭,而是犀利地指出中日之間嚴峻對立的現實。犀利揭破當時日本宣揚的所謂“中日親善”的虛偽性,毫不含糊地斷言:現在“還不是披瀝真實的心的時光”,彼此之間還無法“看見和了解真實的心”。堀田認為,這表明“魯迅與日本,魯迅與異民族的交往,實際上也是非常徹底的”。他贊賞魯迅的這種“徹底”精神,尤其對魯迅文章末尾一句“用血寫添幾句個人的豫感”,表示了深刻的共鳴,他說:“無論是日本人還是中國人,無論是在1936年還是今天,恐怕沒有誰能夠泰然自若地把這篇文章的最后一行讀過去。這之間是“血”的歷史,而經歷了“血”的歷史之后的今天,中國和日本甚至連正式的邦交還沒有建立!”①堀田善衛:《魯迅の墓》,引自《堀田善衛全集》第12卷,筑摩書房1974年版,第65頁。
很顯然,堀田回顧歷史,著眼點卻在現在和未來。他不僅痛切反省日中之間“血”的歷史,也對兩國尚未建立“正式的邦交”的嚴酷隔絕感到痛心,由此可見,堀田強調與民族交涉的“徹底”精神,不僅是指要清晰確認不同民族、國家之間的差異,更包含在此基礎上跨過民族隔絕的深淵、進行更堅實的交流的熱望。他訪問中國,寫文章介紹中國,從民間文化交流領域推動兩國邦交正常化,無疑就是為實現此種愿望的努力。但堀田不贊成以廉價的樂觀預測兩國關系的前景,他說:“我們握手的手掌與手掌之間,浸染著血”②堀田善衛:《再び忘れることと·れられないことについて》,引自堀田善衛《上海にて》,筑摩書房ちくま文蕓文庫1995年版,第60頁。。甚至這樣預言:“兩國恢復邦交不容易,而邦交恢復以后也許還會更不容易”③堀田善衛:《上海にて·はじめに》,引自堀田善衛《上海にて》,筑摩書房ちくま文蕓文庫1995年版,第12頁。。大江健三郎為《在上海》單行本寫“解說”文時,對堀田的這一預言給予了特別注意,認為這行文字是堀田“用血寫添幾句個人的豫感”④大江健三郎:《中國を経験する》,參見堀田善衛:《上海にて》,筑摩書房ちくま文蕓文庫1995年版,第215、229頁。。大江這里顯然是借用了魯迅的修辭,同時也以隱喻的方式對堀田與魯迅的“徹底”精神之關系作了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