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念中學的時候,有一陣子我家住在醫學院紅房子的后面,紅房子在整個校園的最西頭,四周有密密匝匝的樹和竹子,有幾盞路燈也壞了,到了晚上就顯得陰森森的,但這還不是我們害怕的主要原因,我們怕的是紅房子,那是一幢年代久遠的兩層樓的紅磚房,底樓的一排教室是解剖室,后窗有一條小路是我們回家的必經之路。
那條路上始終彌漫著怪異的福爾馬林的氣味,福爾馬林是用來泡尸體的,聞到那氣味自然就聯想到尸體,所以我們經過那條路時總是屏住呼吸、戰戰兢兢的。那一排后窗常常垂著深色的窗簾,有時窗簾沒拉上,我們就會迅速而緊張地往里瞟一眼,解剖臺上平躺著一排尸體,用黑色的塑料布蓋著,偶爾有一兩具尸體沒有蓋嚴實,我們就會看見露在塑料布外面的深醬色的一條腿或一只胳膊,“哇!”我們一聲慘叫,然后被鬼追著似的朝家里狂奔。
那條路對我們來說是恐怖之路,不祥之路,又讓我們感到刺激和興奮——我們是指我和妹妹。
白天還好,最怕的是晚上,每天上晚自習回來,走到紅房子的時候,我們都會停下來,把書包抱在胸前,深吸一口氣,然后拼命往家跑。所幸的是,二樓的一個窗口總會亮著一盞燈,那是晚上整幢紅房子唯一的一盞燈,這盞燈給了我們很大的勇氣和寬慰——總算有人在那里住著,可是什么人有這么大的膽子,敢在這全是死人的地方住著?我問母親,母親說好像是一個實驗員。我想象不出這個實驗員是一個什么樣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