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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很小,我就知道,我親愛的媽媽只會做三件事情。
她會煮面條,蔥花肉絲荷包蛋面條。它是我的最愛,往往肚子撐圓了,我還舍不得放下碗。“啊,有這樣一個能煮絕世美味面條的媽媽,我太幸福啦!”
她會扎辮子。我烏黑油亮的頭發打小就沒碰過剪刀,已經垂到腰下面了。媽媽站在我身后,一絲一縷把它們梳理得漂漂亮亮。
每晚臨睡前,她坐在我床前,給我輕輕地唱一支歌兒——“安睡安睡,乖乖在這里睡,床兒滿插玫瑰,香風吹入夢里,愿你舒舒服服睡到太陽升起……”哈哈,我一會兒就舒舒服服睡著了。
煮面條,梳辮子,唱催眠曲,沒錯,我媽媽只做這三件事情。她也從不像別的媽媽那樣送孩子上學,接孩子回家。因為她不愛出門,連陽臺都不去。
她總是很虛弱,成天成天躺在一張竹椅上,瞇著眼睛,似睡非睡。
甚至她好像都不吃東西。
我每次問她,媽媽,你怎么不吃呢?她都說,我吃過啦。反正我沒有親眼見過她的嘴唇碰過食物。有一次,我硬是把一筷子面條塞進她嘴里去,她居然吐了,肩膀顫抖,吐得很厲害。她踉踉蹌蹌走進臥室,從竹椅下捧出那個細白瓷的花盆,雙手扶著盆沿,摩挲,摩挲,接著她一圈圈地變小了,一層層地變透明了,我知道,她又要變成一朵花了。
五歲之前,我以為世界上所有的媽媽都會變成一朵花。
媽媽變成花的過程我早習以為常。她越變越小,像一顆透明的種子,嗖地飛起來,嗖地鉆進花盆的土里。不一會兒,土里便鉆出一個尖尖的花蕾,一邊長高一邊“嚓嚓”地開放,長到二十厘米左右,紫綢緞般地十三個花瓣全打開了,一股淡雅的香跟著鉆進鼻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