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要說一本正經地開始照相,我是從數碼開始的。膠片對于80后來說太麻煩了,如果一開始就知道這么麻煩,拍了還不能馬上看,我是不會喜歡拍照的,誰忽悠我也白搭。
剛開始玩兒攝影的時候充滿了激情,單反在手里好像是一把沖鋒槍,自己變得特別愛旅行,走南闖北的,開工作室、拍寫真,從奧運會到拍劇照甚至到打鳥,什么題材都想嘗試,只為多拍幾張照片。可是漸漸有了一種失落感,手太快了,比心還快,還沒想好就已經拍完了。該回想的時候又得馬上準備下一張,就這樣看著自己的心一點點被掏空。
我們跑太快了,靈魂要跟不上了,不得不停下來等候。可它剛趕上,一張照片的功夫,咔嚓,它又沉默了。和所有當代生活方式一樣,粗暴的數碼相機把一個個普通青年弄成了2B青年。
古時候打虎就能當英雄,盡管可能并不是手無寸鐵,但千鈞一發之際能抄起來的最多是條搟面杖。那時的人們敬畏生靈,崇拜英雄,與世界平等共生。到后來婦女兒童都能手持沖鋒槍掃射老虎洞了,以為征服能解放靈魂。可是靈魂沉默了:征服了千萬條荊棘,卻不知哪條是通往天堂的路。
想要慢下來,讓靈魂跟上,那么請扔掉你的沖鋒槍,撿起你的搟面杖。
一個偶然的機會,朋友借給我一臺HOLGA相機。我沒用它拍出過一張看得過去的照片,卻對它可以看清快門簾的簡單結構產生了興趣。于是經過了數碼相機加手動鏡頭的鍛煉,又經過120自動機身的拍攝,克服了對膠片的恐懼感。2009年的生日,我給自己買了一大盒膠卷,正式開始了膠片之旅。
很多攝影人心中都有個愿望:輕輕地來,悄悄地走,只帶走一張照片。這才是我們溫柔對待這個世界應有的態度。而數碼單反卻顯得簡單粗暴:連拍很痛快、體型巨大、聲音洪亮。最常見的場面是看到想拍的人,不管認識不認識,舉起相機就是一頓掃射,戰斗完畢,面無表情揚長而去。留下驚恐的路人,路邊若是有個盲人可能還以為剛才黑社會火拼了。所以數碼單反的“掃街”就真的是上街掃射,滿街追打婦女兒童。
膠片相機拿的就不是這個勁兒了,師傅經常會教:要3秒鐘內,從測光到對焦準備好拍攝。那要是沒準備好呢?5秒,6秒,多站幾秒鐘也不會死人的。就那么咔的一聲,一張幾塊錢呢,怎么也掂量掂量。多拍幾張?自己都出汗,至于連拍這種高碳的念頭估計只有富二代才會有。如果沒有拍到,和美好擦肩而過了呢?那就這么過去吧,反正人這一生大多數時候都在和風景擦肩而過。膠片給了人思考的時間,讓我們更關注自己和身邊最貼近的人和事物。
適合這樣閑情逸致的,我覺得應該是手動過片、手動對焦、有測光的機身,能帶A擋就更完美了。把快樂留給自己,并不要把所有問題都自己扛。21世紀,就算有廠商再牛說研發了什么顆粒更細的膠片,我們真的指望讓135膠片相機重新投入工作嗎?討論這個已經沒什么太大意義了。不如踏踏實實讓135膠片成為我們的伴侶,更能帶來純粹的快樂。照相也不再是個負擔了。可以根據每天的天氣、心情,選擇相機和膠卷。從相機的材料、顏色、重量、或者快門的聲音,到膠片的色彩、顆粒、銳度等等——就像選衣服,挎在肩上,或者攥在手里。
回頭再看如今的數碼相機廠商,也是常常為速度所累,每天絞盡腦汁思考給未來的人類制造相機,無暇詮釋個性。微單相機正在擔負起這個偉大的歷史責任,用小巧安靜的攝影方式溫柔地對待這個世界,但只要真正用放大機放過一張黑白照片的人,估計就再也不愿放手,不愿回到那條讓靈魂掉隊的路上去。

我們熱愛攝影,可不一定要拍那么多照片。我們可以喜歡照片,可以喜歡拍攝的過程,喜歡沖印,看著美好在我們手中誕生,喜歡沒有打擾到別人,喜歡被注意到的時候給人一個微笑,喜歡拍到的,也回味錯過的。攝影的過程帶給我們的幸福已經夠多了,結果還有那么重要么?攝影吶喊的是大美世界,娓娓道來的卻是我們自己心中的小幸福。在這一刻,我們熱愛的不是攝影,是這條與靈魂同行的路。
至于我們為什么還要拍膠片?這個問題夠寫幾本書了。簡單地說,膠片目前有很多種畫幅,數碼還不具備;同等畫幅上,膠片和數碼的價位差還很大;很多德國老鏡頭,數碼相機轉接起來還顯得不地道;正片的某些色彩效果,數碼相機實現起來有困難;膠片是一種很個性化的東西——色彩、顆粒、銳度……換一種膠片,就像換一種心情,這種使用體驗方面的東西,不是誰好誰壞,只是一種不同——數碼時代長大的孩子可能不懂。
有的人說最溫柔的相機是祿來雙反——低頭采擷一個瞬間,拍完了抬起頭給人一個微笑。有的人喜歡以徠卡為代表的旁軸相機,安靜、小巧。也有個別膠片單反能做到,比如祿來QBM系列的VSL3-E之類,快門很輕柔,當徠卡用。諸子百家,究竟誰是你的雕花鑲鉆搟面杖,只有用過了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