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間好房

劉俏到

如能擁有一棟別墅，“名園依綠水，野竹上青霄”，“百頃風潭上，千章夏木清”，應該可以躋身成功人士吧。拋開房價不談，若再加上“毗鄰帝都繁華，盡享城市山林，漫步五環全線，絕版傳家私宅”之類的廣告詞，夠不夠令你心動？我想，不要說你我心動，早在公元754年，正在長安“京漂”的杜甫就很心動。名園、百頃兩句，就是杜甫的贊嘆，而“盡捻書籍賣，來問爾東家”，“何日霑微祿，歸山買薄田”，更是他和我們越過時空相見的遠大夢想。

唐代長安的高尚住宅區起碼有兩處。一處是東郊的灞河浐河沿岸，那里有太平公主等王公貴戚特權階層的不動產。另一處是南郊樊川，檔次低些，但同樣非富即貴。要說那地理位置是相當優越，出城15公里就到，相當于從天安門出發到北京五環線的距離。何將軍山林就在樊川，杜甫賣書賺薪買田蓋房的好夢就在那里啟蒙。何將軍山林不是單純的風景區，而是附送超大私家山林的高級別墅，唐朝的行話叫別業，業主就是何將軍。杜甫去了兩次，寫詩10首，可惜“幽意忽不愜，歸期無奈何”，房子總是別人的，自己只能望房興嘆。

杜甫望房興嘆之時，他已“京漂”8年。他35歲到京城，廣交朋友到處題詩，冀望詩而優而仕。這些交游使他對長安的高尚住宅區有豐富而直觀的認識。他去過崔駙馬在東郊的別墅，“蕭史幽棲地，林間蹋鳳毛”。他去過鄭駙馬的南郊別墅，“主家陰洞細煙霧，留客夏簟清瑯玕”，所謂“陰洞”是指別墅區內的蓮花洞，是千百年后仍在的旅游區。他還去過六環外的輞川別墅區，離長安市中心二三十公里。那邊的原生態人居環境令他驚喜，“藍水遠從千澗落，玉山高并兩峰寒”，“愛汝玉山草堂靜，高秋爽氣相鮮新”。杜甫所愛的玉山草堂，豈是真的茅草之堂？那是王維及其內弟崔興宗等人的私家別墅。

王維比杜甫大11歲。杜甫進長安謀生時，王維正在輞川自建別墅。后來當不惑之年的杜甫糾結于能否有間好房時，天命之年的王維已經擁有一棟具備原始山林特質的大型別墅。“京漂”的杜甫，10年奮斗得到一個“右衛率府胄曹參軍”，是衛戍部隊的基層管理軍官。而同期的王維是文部給事中，相當于人事部秘書長。年齡之外的差距這么大，弄間好房當然只是個夢想。

就房子而言，杜甫顯然不算成功人士。無論“京漂”或是此后的“京外漂”，他過的都是寄居生活，向來沒有自主產權的房。一位朋友招待他一頓好飯，就能發出“但使殘年飽吃飯，只愿無事長相見”的感慨。安史之亂期間，甚至有“乞舍身為奴”的窘境。而之后在成都蓋起著名的草堂，說是自建房，其實完全靠別人的救濟和捐款。所謂“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絕對是他耗盡畢生卻弄間好房不遂的切身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