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無間

阿蔡大名叫蔡宇航，我和他從初一認識后便成了死黨。阿蔡喜歡亂七八糟搞一堆事情，凡是和他有關的事，老師總喜歡把我叫過去問個明白。阿蔡常常語重心長地跟我說，阿杰你只管拿我給老師編故事好了，編得不要太好也不要太差，但記得故事的結局一定要完美。因為有他這樣的交待，害得我必須在老師面前一套，背后又是一套。

阿蔡從初一開始便是個徹頭徹尾的“睡神”，一天十幾節課可以一路睡到底。所以阿蔡經常被請去老師辦公室“喝茶”，有時候“運氣好”可以一直“喝”到下午放學。放學后，阿蔡會先在食堂里打個轉，然后用各種理由拒絕食堂熱騰騰的飯菜，拖我去小賣部買雜七雜八的東西吃。那時候，我和阿蔡經常會端著泡面蹲在球場邊的樹蔭下，兩眼盯著被傳來傳去的棕黃色籃球，邊吃邊唾沫橫飛地大叫，有時候連吃到掉在碗里的落葉都不知道。

每晚的臥談會上，自感聲線良好的阿蔡總是霸占大伙的聊天時間來唱歌。他愛唱帶點滄桑感的歌，比如《大海》《光輝歲月》之類，唱到高潮時，他會情不自禁地把聲音飆高，所以總挨值日老師或宿管員的臭罵。阿蔡還喜歡把每首歌的最后一個字拖得很長，他說這叫感情的延展。

只有音樂課阿蔡從來不睡，不僅是因為音樂老師是個美女，更主要的原因是他其實根本睡不著。一群沒任何音樂基礎的孩子，咿呀咿呀地跟著老師唱個不停，在他聽來滿屋子都是噪音。很多時候音樂老師有事不來，這時偌大的教室就變成了男生向女生“告白”的舞臺，他們深情又狗血的告白詞十有八九是從偶像劇里提煉出來的，大家看得不亦樂乎。有一天老師又有事，趁舞臺劇還未上演，阿蔡突然一本正經地走上講臺自己給自己報了個幕，然后握著麥克風放聲高歌，霎時間全班石化。

阿蔡在那節音樂課上一炮走紅，成為全班熱議的人物，開始受到女生的追捧。從此以后，阿蔡在氣勢上壓倒我和小R，奠定了他在我們三人中老大的地位，我和小R便淪為給阿蔡送情書的郵差。而阿蔡對情書并不感興趣，據說這是因為阿蔡以前喜歡過一個女老師。每逢那女老師上課，阿蔡都搶先喊班長才能喊的“起立”。后來，那位年輕的女老師調到別的地方去支教了，阿蔡傷心欲絕。

故事在那一天發生了革命性的轉折。

那天的化學課上，班主任字正腔圓地講了一堆有關藝術節的事情。阿蔡突然從睡夢中驚醒，迷迷糊糊唱起了《笑傲江湖》。班主任狠狠地瞪他一眼后接著說，這次大家一定要努力，好好排個節目代表我們班參賽。最后拋下一句話，自愿參加者去班長那兒報名。

下午的語文課上，老師講評前個星期我們做的摘抄。老師拿起其中的一本本子，說：“這次的摘抄陳俊杰同學做得不錯，記下的內容很有意思，我非常喜歡。”可我驚訝地發現自己的摘抄本還在課桌上，而那平時用來胡寫的創作小本卻不見了，它正在老師手里。我頓時萌發親親那個陰差陽錯收錯本子的小組長的邪惡想法。

老師講到一半突然停下了。我順著老師的目光看過去，阿蔡的屁股已經遠離了座位，他正轉頭和身后的男生聊得眉飛色舞。

老師很生氣地說：“有些同學上課不認真，交上來的摘抄也是鬼模鬼樣。自己看看吧，這叫老師怎么改……做人也得有點追求有點夢想，別一天到晚在學校混日子。”一聽這些話，阿蔡的臉刷地一下紅了。

之后阿蔡就很不對勁，一直趴在課桌上。下課后，語文老師走了，阿蔡皺著眉頭站起來，一拳重重地打在桌子上，氣沖沖地把我和小R拉到他身邊。以為他要拿我們出氣，小R一臉的驚慌失措。

阿蔡語氣沉重得好像生離死別一樣，問我和小R：是不是兄弟？

我和小R齊聲肯定地回答：是。

阿蔡搭著我的肩說，既然是兄弟，那就幫我一把，和我一起去參加藝術節。

我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走，報名去！

隨后的國慶假期是我們最可以放縱的時光。阿蔡把聚會地點定在他家，那是只有他一個人住的房子。阿蔡的房間里散亂地堆放著一些歌譜和音樂雜志，床上有一把吉他靜靜地躺著。阿蔡把一張擺滿外賣包裝袋的桌子搬到屋子中間，讓大家圍著開會。

我們開始商量在藝術節上出什么節目。小R先發言，我們上去隨便裝一下小文藝，朗誦首詩好了。阿蔡馬上說：“不行，我們這次是要證明自己有能力好好表現的，不是上去作秀。我提議要不唱個歌吧。”阿蔡從地上撿起一張手抄的歌詞，故弄玄虛地拍在桌上，我一看是《倔強》。

我們把《倔強》調成了單曲循環在電腦上不停地播放，一邊聽，一邊看電視。阿蔡手拿遙控器不斷換臺。三個人不停傻笑，好像這個年紀，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可以笑得這么放肆。忽然，阿蔡無厘頭地問我，阿杰你想過未來嗎？我停頓了兩秒，然后說出了很多以前不敢說的、蟄伏在心中的話。我們一晚上就這么聊著，聊到了深夜，最后，三個人都沉默。

早上醒來，房間的窗戶上水汽氤氳，我們三個人的身體擠在一塊，想起前一晚敞開心扉說的話，不免還有些激動。

回學校的前一天，阿蔡拿出了所有的積蓄把我和小R硬拉到KFC，他說他請客，大家能吃多少吃多少。

接下來的幾天，教室里的時鐘好像沒了電池，走得出奇的慢。而藝術節終于在小R把《龍族》的最后一章看完的時候到來了。

三個人東拼西湊的創意馬上就要在舞臺上呈現了。我們化著淡妝坐在臺下看表演，由于演出服太單薄，三個硬漢都凍得不行，卻依舊熱烈鼓掌。和我們混得很熟的女生小銘沖到我跟前說，馬上要輪到你們表演了，快到后臺準備吧。路上，我看見小R和阿蔡的唇彩已經被舔完，索性一抬手把自己的唇彩也擦了。

燈光打在我的臉上，眼前幾乎什么也看不清，心卻隨著歡呼沸騰，積蓄已久的情愫穿透話筒奔流不止。小R好像小宇宙爆發一樣，高舉話筒用盡全力唱完了高潮。只有阿蔡是冷靜的，指尖在琴弦上掃過，眉宇間是堅定的神情，完全不像平時那個阿蔡，仿佛換了個人。掌聲和歡呼聲一波接一波，那種熱情似乎永遠不會停止。我好像忘了自己是誰，站在哪里，只聽見風呼呼地吹著，伴著歌聲兩行熱淚從臉頰滑落。

下臺之后，三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沒有過多的言語，我們的熱淚濕潤了彼此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