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生活短章

□劉汀

日常生活短章

□劉汀

而立之年

某一天

在公共浴室

摸著自己三十歲的屁股

他痛哭流涕

失眠

一到深夜，他就覺得

對不起太多的人

特別是

街頭的那些陌生人

我愛的事物

整個夏天

只有騎那匹老馬去你家

才看得見最后一抹夕陽

喝紅酒

第一次喝紅酒

我以為

那是白酒流的血

飛行

飛機飛上天空

總會下來

鳥兒停落在樹枝

卻從沒有人接機

關于詩

一個人用方言讀詩

就好像

那首詩身處他鄉

又好像

那個人身首異處

遲到

零點檔電視劇

讓失眠者以為自己

遲到了

一場舞臺劇

長大

出門前

把所有人都想象成好人

然后去干壞事

等待

一場雪要下多久

才能變成

兩場雪

清晨

滿街的頭顱

等待著醒來

立春

它告訴那些

剛剛經歷寒冬的人們

可以名正言順地

做春夢了

嚎叫

被傷害的人

剛張開嘴

他們就使勁捂住，

說——

為了不引起恐慌

不管多疼

請你死的時候

小聲一點

酒

滿大街的醉鬼啊

沒有一個能借酒

馴服他們的生活

平衡

絕望的人喝完酒

再把酒瓶尿滿

這個世界就平衡了

哮喘

使勁壓住心里的悲哀

才能把下一口氣喘上來

骨肉相連

殺死所有人

秘密還是流淌

他們只好找來真正的屠夫

剔除筋肉，粉碎骨頭

真正的記憶

就在肉和骨頭里

節日

網絡上呼朋喚友

為陌生人傷心欲絕

祖先的墳頭燒紙祭拜

順便郊區一日游

編輯

看過的十萬頁稿子

窮盡了他一生的故事

像昆蟲標本

吸附在空空的墻壁上

成熟

隨著我學會

修水管

換燈泡

或者連續失眠

我理所應當地

成了一個中年男人

關于崇拜

偶像死后

他們像被實施了

精神的割禮

每一年都

投入全部熱情

去哀悼死者

哀悼不曾有的生活

最終把自己的余生

變成活著的祭品

農藥

據說喝農藥死的人

最后都會變成野草

因為毒藥已經殺死的

是他身體里的莊稼

驢肉火燒

那個排隊等著買驢肉火燒的人

像一頭瘦骨嶙峋

日夜拉磨的驢

反抗

他的血水

泡軟了

殺死他的刀子

泰山

人世里最輕的東西

都比它重

比如責任、安全

比如石頭的縫隙

關燈

睡在天橋上的流浪漢伸手

拉滅了空中的月亮

走神

翻譯現場走神

疲憊的語言找到了放風的機會

回

回農村的人

在路上變成了莊稼

等著被收割

景觀

透過窗子

我看見了馬路從天上

降下來

汽車是顏色各異的雨點

重逢

沒有曖昧的男女重逢

像——

沒有電的兩塊電池

被放在了一起

錯誤

爺爺去世的時候

我在兩百里之外的教室里

算錯了一道20分的數學題

擼串

夏天的人們

被太陽和大地

當串擼了一遍又一遍

通行

沒有通行證

靈魂走不進你的身體

但醫生可以隨意進出

天馬

在我坐過的所有車里

只有馬車能飛起來

只有我家的那匹馬拉的車

能飛起來

夢

我穿墻而過

去做另一個人家的夢

在人間

在人間

樹從不和樹握手

路從不和路攀談

同類

手捧鮮花的人

就是手上流血的人

困倦

朕困了

請拿走我的江山

只留一張大床和靜夜

變形記

賣菜者

在沒有生意的時候

偷偷變成

自己晚餐想吃的那棵菜

夏夜

他在大排檔坐下

跟滿身油污的老板娘說：

美人一個，詩兩首，要冰鎮的

劉汀，文學博士，現供職于《人民文學》雜志社。有小說、散文等發表于《人民文學》《上海文學》《山花》《十月》《鐘山》等雜志，文學評論發表于《當代作家評論》《南方文壇》《中國圖書評論》等刊物。出版有長篇小說《布克村信札》《青春簡史》，散文隨筆集《別人的生活》《老家》；曾獲第二屆華語青年作家獎非虛構提名獎、99杯“新小說家大賽”新銳獎、第十九屆柔剛詩歌獎新人獎提名獎、第39界香港青年文學獎小說組亞軍、2012年度《中國圖書評論》最佳書評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