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圈

黃三暢

和妻回鄉下老家去，下了汽車，沿著一條橫穿松林的小路走。松林很密，每走一步，那一棵棵靜靜挺立的松樹都像挪了身子，重新排了一次位置；時有鳥雀的長鳴短吁，聞其聲而不見其影。密林清幽而神秘。走著走著，妻忽然回過頭來對我說：“注意，別踩這個草圈！”只見妻的腳后我的腳前，一個茅草做的圈子坦然臥在那里，橢圓形，像一只睜得大大的眼睛。我馬上知道妻的意思了，笑著說：“我倒要試一試！”“別！別！”妻連忙把我往后推，又把我往路邊拉，讓我繞過那個圈子。我說：“這么迷信啊！——怎么可能呢？”妻說：“你怎么知道不可能？很多以前不相信的事其實都是真的！——何曉得他要你到哪里去？”往前走了幾步，我回頭看那草圈，它似乎并不坦然了，還真覺得有點詭秘呢，于是又說：“我倒是要踩一下，認識認識那個高人！”妻死死把我拉著，說什么也不行。

哎，丟了一個好機會！

我們這一帶有這樣的說法。有人用幾根稻草或茅草結一個圈子，在上面畫了符箓，朝它哈三口氣，扔在路上，然后自己就走了。你若踩著了那東西，就會鬼迷心竅地追尋著他走，他進了密林，你追進密林，他進了山洞，你追進山洞，他上了樹你也會追上樹，真像被一條無形的繩子牽著；而你到了他身邊后，他要你做什么你就會乖乖做什么，真正是馴服工具；非得他在你額頭上畫了解符不得清醒。——可以騙財可以騙色可以騙人，當然也有不為騙財騙色騙人只是搞惡作劇的。這種說法可信嗎？有實例。說是劉財主家的賬房先生年底收賬回家，踩著了一個草圈，就暈乎乎進了一戶人的茅屋。說是張老爺家的二小姐，春天里在野外踏青，踩著了一個草圈，就輕飄飄進了一片密林。說是李力士學武歸來踩著了一個草圈，就乖乖進了石大匪首的寨子。說是王秀才游學途中踩了一個草圈，就癲糊糊地進了守活寡的宋周氏的獨屋。這些人有名有姓有住地，可惜我聽說的，都是舊時的人，或都是已作古的人，想落實其真偽也不行。

雖說我的家鄉巫風旺盛，很多“怪事”還不能用已有的科學知識來解釋，但我還是不相信這種草圈的神通。我想，這是個神話，是一個很有意味的神話。這神話的道具不是草把、石頭、樹枝，或者鮮花、手帕之類，而是草圈。草圈是一種圈，是一種圈套，是丟草圈的人為別人設的一種圈套，他要騙財或騙色或騙人或搞惡作劇，就希望你上他的圈套，對你來說，最重要的是要有腦子，不要上他的圈套。如果你上了他的圈套，就只能說你沒有腦子，是怨不得天尤不得人的。此其一。其二，這草圈可能是雙方設的圈套，要套的是第三方。譬如，那個賬房先生其實是早和某個人商定了，要合伙吞沒主人的錢財，于是就“踩”了某個人丟下的草圈，這樣一來，主人也就是啞巴吃黃連了。又譬如，那個二小姐，其實早就和某某約定了在密林里幽會的，她既是“踩”了草圈而身不由己地入了密林，父母也就不會怪她了。其他如李力士、王秀才的遭遇，就不必說了。

這樣看來，草圈的神話其實是個寓言，這寓言當然是智者的勞動成果，其喻世的用心是何其良苦。可惜很多人沒有讀懂，——我也沒有真正讀懂，我不是還想去試一試，說丟了一個好機會嗎？而有些人明明是讀懂的，卻也要去碰碰機會，——希望碰到王秀才那樣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