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杏子/新作六首

第廣龍，1963年生于甘肅平涼。1998年加入中國作家協會。1991年參加詩刊社第九屆青春詩會。已結集出版六部詩集，八部散文集。中國詩歌學會理事，中國石油文聯主席團委員，中國石油作協副秘書長，甘肅文學院榮譽作家。

代表作

苦杏子

淡淡的苦味

在我的唇邊

為什么久久不散？

我護著心跳和一腔子的憂傷

站在羞澀的杏子樹下

等著捧住隱約的黑發

深深嗅著，杏仁洗過的黑發

更苦的深處

是在黑夜，還是生命的遠方？

苦杏子，泉水里長大

童年里長大

我拿走了你的美麗

卻不能拿走你十八年的苦味兒

春天啊，怎么又開滿了杏花？

新作六首

病中的父親

那一年，父親大病一場

活著的父親，內部已開始腐敗

包括一輩子的木工手藝和體力勞動

剩余的熱發散著，卻高燒不退

丹參，生理鹽水，試圖改變

父親額頭上，那加重的暗色

只是帶來了更深的陰影

也向著我蔓延，向著我的出生

在皮膚的任何一處，我輕輕按一下

都出現一個明顯的窩窩

長時間不能復原，塌陷的還有我的骨頭

我和父親的聯系，變得真實又虛幻

睡在炕上的父親，已深度昏迷

偶爾說胡話，間歇呻吟

對耳朵邊的聲響沒有反應，走了一千里路

我悄聲進來，父親的眼睛，微微睜開

父親說：我打你呢

我知道父親責怪我，用回光返照的片刻清醒

哥說，秋天，父親還能坐起來

就念叨你，坐門口，總往大門方向看

我無言，揪住頭發

疼痛無法互換，我的三十五歲不能給父親

歸還

父親愛喝茶，我說買好茶葉給你喝

父親說不要，我又說把單位發的雨衣

改成一個提包，父親曾這么希望過

父親說不要，似乎知道來日無多

似乎已不再有世上的需求

我說那給你買好藥，治病

父親說對，父親說能成

一個垂死的人，渴望著生的繼續

保持著意識里必然的選項

可是，這樣的藥已經找不下了

中藥，西藥，做法事，都不會出現奇跡

我隨著父親，處于懸浮狀態，處于下沉

狀態

父親已不能進食了，靠輸液維持著最后

一點氣息

橘瓣在唇，嬰兒般吮吸，甚至貪婪

我用溫水，給父親洗臉、擦身

一天幾次

這樣會舒服一些，即使父親的感官

已不能感知，即使父親會突然離去

即使我有了充足的心理準備

我也明白，我挽救不了父親

我只是在盡一個兒子還沒有用完的孝心

我只是把父親不多的時光，在想象里延長

硫 磺

“火山雖然危險，卻讓我們得到硫磺”

這句話讓我一陣暈眩

似乎回到了十五歲的寶塔梁

竹篩里的杏脯，經過硫磺的熏蒸

被我用架子車拉到陽光下

天上，也噴發著一座火山

就在此刻，火山口出沒的人

有著和我相似的咳嗽和窒息

拆下一塊塊凝固的硫磺

這來自地心的物質

挑在肩上，拿到人間

火山口更像一個短暫的轉運站

是魔鬼和天使合開的

我需要硫磺

需要再一次的熏蒸

如果能從熱氣中穿過

如果身上還有硫磺味

我又一次摁住少年的驚恐

一座活火山，在我的體內漸漸熄滅

過了很久

我喜歡聽到這樣的表述：又過了很久

這意味著，這個世上，我還在

無論述說，還是聆聽

一個還沒有長大的孩子，就要聽

他小時候的故事：這也是一種很久

對記憶來說，對愛著的人來說

我的很久里，死去了一些人

誕生了一些人，我的很久里

包含了老——老，也是珍貴的

也許是可恥的，但是，老，一定難得

老，不是平常之物

老的珍貴，是還能繼續老下去

老到盡頭的珍貴

在夢里和親人團圓

能在我的夢里出入的，是故去的親人

那么平靜，有時還是中年的面容

卻穿著老年的衣服，讓我在醒來后

深深不安，又感到欣慰

我不安，是因為，夢見的親人

也許在另一個世界，遇到了極大的難處

不得已，才托夢給我

而我能做的，只是在親人的靈前

點香、燒紙錢

我欣慰，是因為

夢里的親人，是活著的樣子

走動、說話，跟在世上一樣

而且，還沒有蒼老，還有很長的日子要過

我希望這樣的夢多一些

使我常常在夢里和親人團圓

為了親人在地下的安寧，我又害怕

一次次把親人夢見，而我更大的不安

是因為，親人放心不下，才來到我的夢中

還在為我煩亂和坎坷的生活擔憂

預 知

去一個地方，覺得以前來過

甚至能辨認出一座房子，一條街道

還肯定地說，前面拐角，有一個池塘

走過去，果然波光粼粼

見一個人，看著面熟

也是曾在哪里相聚，說過的一句話

提到的共同的愛好，歷歷在目

你的手心有一顆痣，也馬上得到驗證

我吃驚這樣的經歷

我第一次去的地方，第一次見的人

為什么會是我提前來過

提前見過

難道，我真的，有一個前世

并被此生的我，繼承了記憶

或者，我在許久以前就預知了將來

預知了現在的場景，預知了和一個人的相見

我沒有特異功能，平淡的生活

給我帶來的意外，我感到吃驚

卻不會因此失去正常的理智

在這個世上，總有一些難解之謎

不需要答案，也不必太介意

我寧可相信，這只是時間之神

在和我開玩笑，在和我做游戲

說老就老了

說老就老了，秋風老了，江山未改

黃昏是新的，晚霞是新的

一盞燈，有自己足夠的光

誰能不經歷生死呢

關注一場夜雨的消息，和端起一碗冒著熱

氣的米飯

有何不同？記起來了

剛結婚那陣子，一起議論的

多是誰生了孩子，是男是女

青春作伴，喜悅和煩惱一樣多

今后如何，明天如何

說年輕也年輕，星空年輕，灰塵翻飛

道路更替，遠方生長

一棵樹，聚集了多么豐沛的汁液

誰在世上，能長久停留

發條松開，大地的表盤分秒不差

時光寬裕，蚊蟲的追逐多么頑強

偏好獨坐，回憶增多

說起熟悉的人，誰走了

誰癱瘓在床，死亡的迫近感

過去怎樣，以前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