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公募神話

孫郁婷 郝焱

“基金一哥”王亞偉激流勇退，宣告公募基金業(yè)一個時代的終結。締造傳奇的，除個人能力，或許還有“華夏模式”。

“王亞偉辭職了。”4月29日凌晨，華夏基金管理公司(下稱華夏基金)總經理、黨委書記范勇宏證實了明星基金經理王亞偉辭職之事。

這被網友評論為“霸王別基”。

“基金一哥”王亞偉的“霸道”，首先體現(xiàn)在業(yè)績。他是業(yè)內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打破優(yōu)異業(yè)績難以持久這一“冠軍魔咒”的基金經理。2006年以來，不管牛市還是熊市，與其他公募基金相比，相對收益遙遙領先。從2005年12月31日起管理華夏大盤至今，其累計收益率高達1174.84％，而同期上證綜指的累計收益率僅為106.47％。

業(yè)績10倍于指數(shù)，讓圈內圈外的人，更愿意稱其為“偉哥”。但各種非議時刻與之相伴，因押寶重組股做到超乎常人理解的命中率，有人質疑其內幕交易；因華夏同門基金與其管理的產品有反向操作情況，也有人質疑華夏基金其他產品給王亞偉“抬轎子”。

但王亞偉的業(yè)績到底是如何做出來?或許，這將是一個永遠無法解開的謎。但不可否認的是，純粹從業(yè)績角度來看，王亞偉在華夏基金14年鍛造了一段他人難以復制的傳奇。“偉哥”的離去，也宣告中國基金業(yè)的王亞偉時代結束了，但另一個時代，還遠遠沒有開啟。

初出茅廬即一炮打響

1989年，馬鞍山人王亞偉以安徽省理科狀元的成績，考入清華大學。

大學時代，王亞偉就開始研究投資，“我記得大四那年就開始買《中國證券報》，那是1993年，該報剛創(chuàng)辦，一周只有兩期，我還到編輯部買了合訂本”。大學畢業(yè)后，王進入中信國際合作公司工作。

一年后的1995年，王亞偉加入當時全國最大的營業(yè)部華夏證券北京東四營業(yè)部任研究部經理。其前任，正是2000年在《上海證券報》舉辦的“南北奪擂”月度奪擂比賽中，創(chuàng)造連續(xù)10個月第一、累計收益率2050％奇跡的趙笑云。

“當時，我們沒有把工作停留在簡單地做股評方面，而是試圖從企業(yè)基本面來挖掘投資機會。”王亞偉回顧道。

而如今的華夏基金總經理范勇宏，正是當時的華夏東四營業(yè)部總經理。

在華夏東四營業(yè)部韜光養(yǎng)晦了3年后，王亞偉于1998年4月跟隨范勇宏創(chuàng)立華夏基金，并開始擔任基金興華的基金經理助理。

不知是基金經理還是王亞偉的主意，他們從1998年就開始潛伏網絡股，似乎提前預知了兩年后席卷全球的網絡科技股泡沫。基金興華重倉持有上海梅林(600073)，市值超過1億元，是該股唯一的機構股東。而其他封閉式基金則在數(shù)量有限的幾個藍籌股中抱團。

此后，或許王亞偉意識到對網絡股的潛伏有些過早，他在1999年接任基金經理后，一季度便清空了上海梅林，錯過了該股在二季度5·19行情中60％的漲幅。

但發(fā)現(xiàn)賣錯了，入行不久的王亞偉，立即認錯，在1999年四季度反身殺回上海梅林，成功捕獲了該股在2000年1月網絡股行情中單月200％漲幅的主升浪。

當時年僅28歲的王亞偉，一戰(zhàn)成名。當年年底，該基金盈利達33.17％。

到了2000年二季度，王亞偉重倉的網絡科技股開始調整，而以鋼鐵、石油、電力為代表的國企股在業(yè)績大幅增長的預期下取代網絡股成為推動股指穩(wěn)步攀升的中堅力量。

但王亞偉調倉并不及時，這也影響了基金興華當年的排名。“在這一階段，興華基金未能很好地把握市場熱點轉換所帶來的投資機會，部分原因是對網絡股和科技股調整的幅度和時間跨度認識不足，還因為實施大額現(xiàn)金分紅對組合的靈活調整造成了一定困難。”王亞偉坦言。

受此影響，基金興華在2000年并未跑贏指數(shù)，但由于身處大牛市，仍然盈利49.32％。當年滬深股市在非常寬松的政策面、資金面和宏觀環(huán)境的配合下，走出了貫穿全年的牛市行情，上證和深證綜合指數(shù)全年分別上漲51.73％和58.07％。

當其他人為行情瘋狂之時，王亞偉卻看到了風險，其在年報中稱：“應該看到，隨著股指的持續(xù)上揚，市場積聚的風險也在不斷加大，需引起重視。一方面上市公司的業(yè)績增長水平落后于股價的漲幅，另一方面違規(guī)現(xiàn)象的增多也動搖了股市健康發(fā)展的基礎。”

由于已經預判到了市場的風險，在2001年初，王亞偉即大幅減持了科技股，開始分散投資，增加了組合的流動性。最終，在2001年股市由牛轉熊、滬深綜合指數(shù)平均下跌22.88％的情況下，基金興華僅小幅虧損3.84％，在33只封閉式基金中排名第一。

初出茅廬的王亞偉，在掌管基金興華的兩年后，一炮打響。

三年低迷

信心爆棚的王亞偉，于2002年接任華夏成長的基金經理，但卻神奇不再。在接下來的三年中，他交出了一張無法令人滿意的成績單：2002年虧損-3.09％，2003年盈利13.09％，2004年盈利3.91％。

經過2002年的虧損后，在2003年初，王亞偉制定了如下投資策略：加大股票倉位，加大股票集中度，重視行業(yè)配置。

應該說，這一策略是有前瞻性的，但證券市場實際變化劇烈，尤其是股價結構性調整的幅度是王亞偉所沒有預料到的。

“尤其是二季度非典疫情肆虐時期，出于規(guī)避短期風險的考慮做出了降低股票倉位的決定，在當時的市場環(huán)境中可以實現(xiàn)短期大量賣出的只有大盤藍籌股，所以在減倉過程中我們賣出了后期漲幅較大的優(yōu)質大盤股，而保留了一部分流動性較差的非主流板塊，并買入了一些醫(yī)藥股。”王亞偉回顧道。

隨著藍籌股的崛起，價值投資理念開始深入人心，市場走勢嚴重分化。2003年A股二級市場股價的表現(xiàn)與行業(yè)和上市公司的業(yè)績變化具有明顯的正相關性，上漲最多的行業(yè)是石化、電力、鋼鐵、汽車等景氣度高的行業(yè)。

除了賣出藍籌股，王亞偉還犯了一個連自己都無法原諒的錯誤——2003年四季度，在虧損超過30％時清空了貴州茅臺(600519)。

在剛剛擔任華夏成長的基金經理時，王亞偉就將上市僅半年的貴州茅臺列為自己的第一大重倉股。在貴州茅臺2002年年報中，華夏成長持有200萬股，為第一大流通股東。當時的貴州茅臺尚未表現(xiàn)出高成長性。

但在苦苦堅守貴州茅臺近兩年后，仍然虧損超過30％，令王亞偉失去耐心。讓他意想不到的是，在其清倉后，貴州茅臺便展開長達10年的慢牛行情，股價從當時的20多元，一直上漲到現(xiàn)在的1000元上方(復權價)。

從那以后，數(shù)百只公募、私募基金陸續(xù)參與其中，而王亞偉始終沒有勇氣再度買回。

2003年年底，全年實現(xiàn)小幅盈利的王亞偉到廣州召開投資策略報告會，對中國聯(lián)通的年度業(yè)績預測高達每股1元，令聽者一片嘩然。而他也確實知行合一，重倉中國聯(lián)通。

他同時聲稱，在經濟起飛階段，航空公司就猶如印鈔機。因為他剛剛從臺灣考察回來，臺灣中華航空的高管們向他描繪了當年航空公

司無比輝煌的歷史。

在公司的安排下，他在全國多個城市發(fā)表了堅定看多市場的言論。

但在其堅定看多做多的同時，2004年的市場卻并沒有按照他設想的路線運行，反而在持續(xù)下跌。盡管如此，華夏成長仍然取得盈利3.91％的成績，跑贏了指數(shù)。

管理華夏成長三年間，業(yè)績持續(xù)低迷的王亞偉開始淡出公眾視線。2005年，他卸任基金經理后，參加了中國證券業(yè)協(xié)會組織的進修班到美國學習。

歸來后，他又去過一次廣州，但性情大變。據(jù)一位資深基金記者回顧：“問他任何一個問題，不再有滔滔不絕，不再有長篇大論，只是面無表情一味簡短地回答，所有的問題通常只有不超過3個字的回應。”

回顧王亞偉掌管華夏成長的3年可以發(fā)現(xiàn)，他常常能提前買到后來的大牛股，但往往因熬不住而過早賣出。像大多數(shù)散戶一樣，王亞偉剛一賣出，這些牛股便立即啟動，掀起波瀾壯闊的大行情。

12年封神

從美國回來之后，痛定思痛的王亞偉變得沉默寡言，也不再是華夏團隊中的宣講主力。

2005年底，范勇宏再次起用王亞偉，讓其出任華夏大盤基金經理，神話自此開始上演。

2006年，在上證綜指漲幅達到了130％的情況下，華夏大盤以154.49％的業(yè)績在118只基金中排名第12位。

2007年，該基金氣勢如虹，以226％的凈值增長率高居國內各類型基金之首，比第二名高出35個百分點，其凈值增長率是同期上證綜指漲幅的2.33倍。一時間，華夏大盤和其掌管者王亞偉，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

2008年，在百年一遇的全球金融危機中，大盤暴跌超過70％，個股跌幅更是慘不忍睹。但華夏大盤凈值僅下跌34.88％，排名第二。這一業(yè)績最終確認了王亞偉的王者地位。

在2008年的投資策略報告會上，這個江湖霸主表示：“在巴菲特大手筆投資比亞迪的情況下，我們跟著這樣有智慧的人加大對股票類資產的配置應該不會犯太大的錯誤吧。”

而在剛剛經歷暴漲暴跌后的2009年，王亞偉和銀華核心價值優(yōu)選的陸文俊，為大家上演了一出巔峰對決。

在最后幾個交易日的對決中，銀華核心價值優(yōu)選和華夏大盤共同持倉的廣匯股份和中恒集團雙雙莫名暴跌。而王亞偉的一些獨門股則開始大漲。在最后5個交易日中，經過幾個回合的較量后，王亞偉扭轉了5％的劣勢，最終以微弱優(yōu)勢奪冠。

由于自2006年以來，王亞偉的業(yè)績始終穩(wěn)定在前列，其聲望和對市場的影響力也與日俱增。2009年9月，在無錫召開的一個新能源論壇上，王亞偉接受記者群訪時說了句“看好核能”，等到周一開市時，多只核電股直接漲停，更有甚者，部分強勢核電股連續(xù)幾日漲停。

在2010年度基金排名的收官戰(zhàn)中，輪到王亞偉被逆轉了。銀河行業(yè)優(yōu)選的美女基金經理陳欣最后一刻超車王亞偉，成為亞軍。孫建波則以領先第二名7個百分點的優(yōu)勢成為新科冠軍。

在2011年三季度，王亞偉離職前不久，其重倉股莫名暴跌，排名也跌到100名附近。這種異常現(xiàn)象十分罕見。一位基金業(yè)內人士對本刊記者透露：“市場傳聞一券商老總去上交所一個領導的辦公室時，發(fā)現(xiàn)該領導辦公室內墻上掛滿了王亞偉的重倉股。而該領導是由證監(jiān)會調到上交所的。由此可見，監(jiān)管層對王亞偉是重點關注的。這個傳言出來后，大家普遍認為監(jiān)管層要對王亞偉下手，那陣子機構不敢碰王亞偉的股票，有他股票的都在拋。所以導致王亞偉重倉股莫名暴跌。”

但像過去的很多年一樣，王亞偉重倉股在四季度開始發(fā)力，最終，華夏策略排名第11位，華夏大盤排名第26位。

連續(xù)將業(yè)績穩(wěn)定在前列，讓王亞偉成為毫無爭議的股神，不但是華夏基金的招牌，甚至有人認為，其離職后，中國基金業(yè)的王亞偉時代也隨之結束了。

知情人士透露，王亞偉成為中國基金業(yè)的一面旗幟后，變得更加沉默寡言，平時主要只跟其妻通電話，基本不與他人通話。甚至，華夏基金的同事和王亞偉能夠深度接觸的也不多，“在一次華夏基金公司的年會上，向王亞偉敬酒的同事排到100多個人，場面非常壯觀”。

“制造”神話

是什么成就了王亞偉?是能力?抑或是其他因素?這始終是個謎。

關于王亞偉的爭論從來沒有停止過。市場人士首先質疑的是王亞偉押寶重組股的高命中率。

為了自證清白，王亞偉不得不召開新聞發(fā)布會澄清。在2009年王亞偉唯一的一次公開回應媒體質疑時表示：“我關注重組股，是因為這是我國證券市場特定發(fā)展階段的產物，蘊藏著很多投資機會，對此視而不見是不負責任的。但我從來不依據(jù)內幕信息去投資重組股，我只依靠三點公開信息、合理推測、組合投資。”

“但是，即使仔細研究公開信息了，也做了合理推測了，投資重組股的成功概率可能也只有60％，那又該怎么辦?我還有第三點：組合投資。舉例來說，在我的投資組合里，精心挑選了20只潛在的重組股，如果未來一年有60％成功實施重組的話，平均每個月就會有一只，從該分布上就是如此。”

一位機構人士透露，曾有朋友拿到王亞偉下單記錄，看過的圈內人疑惑而佩服。“外界的爭議和懷疑甚至污蔑可以理解，但如果你想進步，還是認真研究和思考其投資和操作。他在組合投資上的造詣，我眼界之內無人可比。”

“有多位牛人靠重倉某熱門行業(yè)或大牛股而在當期取得巨大業(yè)績甚至連續(xù)2年。但偉哥業(yè)績取得是靠分散持股實現(xiàn)的，很少超百分之三單一股。這在技術上就叫分散風險，但依然業(yè)績可觀。就算背后有研究或內幕信息支持，依然了不起。”該人士繼續(xù)解釋。

除此之外，市場還普遍質疑華夏其他基金給王亞偉“抬轎子”。

這種質疑不無道理，樹立起招牌和代言人后，基民誤以為華夏基金就是王亞偉，這讓華夏的產品很好賣。

博韜創(chuàng)投基金管理有限公司投資總監(jiān)張岳稱，這個品牌是個傳奇，但這種造神運動僅僅是一種營銷模式。對于一個中型規(guī)模以上的基金公司來說，打造一個“雞頭”太容易了。

到底是王亞偉成就了華夏基金，還是華夏基金成就了王亞偉?或許，二者本身就是互相成就。

而目前唯一能確定的是，他的傳奇注定無法復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