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立松
一
新屋落成那日,天陰著,十一月末的海島,風都帶著響哨,帶著尖刺,像一群饑餓的狼,在低嚎,在廝咬。一早,娘就忙活開了,像揣了酒罐子似的身子,笨拙地忙前忙后。這天是請師公擇定的入屋的吉日,建房子的師傅和親朋好友都要來吃喜酒。
宴請,自然少不了酒助興。酒是自家釀的紅薯燒。用黃土密封的酒壇,開了封,酒香四溢,滿屋子都是夾雜了桂花香的酒香。年初釀酒時,娘剛懷了身孕。海島漁婦間,有一種虛虛實實的傳說,釀酒時加一把花瓣,會生女兒。娘喜歡桂香,便加了一捧桂花。已有四個兒子的娘,希望這一回是女兒。
酒酣耳熱,賓主盡歡。送走客人,爹倒在灶前的柴堆里,打起雷似的鼾聲,娘腆著沉甸甸的大肚子邁著八字步,從正房穿堂屋,收拾狼藉的杯盤。肚子開始痛起來。隱隱地,向背部放射,緊接著像海浪,一陣陣涌上來。生過四個孩子的娘知道,瓜熟蒂落,這個小生命,要降生了。
她喊在門口玩耍的三兒。三兒和四兒坐在門檻上,各抱個酒罐子,喝著罐底的殘酒,唱著自編的兒歌:你是銅罐,我是鐵罐,哐當哐當,好酒好酒!就一個錯眼不見,這兩個孩子已喝得半醉,聽到娘喊,兩人歪歪斜斜地跑來,臉蛋紅紅的,笑個不停。娘說,快去喊外婆來。三兒看著娘痛苦的樣子,嚇得酒醒了,拔腳就跑。娘又喊,來不及了,快回來,把剪刀拿來,在衣柜的第二個抽屜里。
娘一會兒要白布條,一會兒要熱水,一會兒要包巾,三兒就一遍遍地奔跑,快快遞上,等忙好這一切,娘讓三兒坐在被窩里,讓他將包得跟粽子似的嬰兒,摟在懷里取暖,自己才疲累地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娘后來說,她那一睡,睡了整半夜,三哥一直抱著我,僵僵地坐著,不敢動,怕一動,比小貓大不了多少的我,會傷到。娘把餓得哇哇哭的我抱到懷里,三哥連忙起身去上廁所,卻從床上跌到地下。久坐不動,他的手腳,都麻了。那年,三哥不滿九歲。
二
剛建了新屋,家里欠了不少債。五個孩子加上爺爺奶奶,一大家子的溫飽,單靠爹一個人打漁掙的工分是難以為繼的,娘在生產隊上工,分些麥子紅薯,勉勉強強才把日子過下去。生下我后還未滿月,娘就把我背在身上,去上工。到我會走路時,照顧我的任務,就落在三哥的身上。三哥那時上小學三年級,村校設在一個舊祠堂里,書桌破舊,搖搖晃晃,許多釘子裸露出來,不小心衣服就會被鉤出一個口子,桌面坑坑洼洼,掛在木墻上的黑板像繁星點點的星空,連黑都黑得不徹底。沒有椅子,教室里好幾個位置都用石頭壘成椅子,大多數學生都自帶椅子。三哥每天上學,一手拎著張小板凳,一手牽著我,還要背一個尼龍袋書包,再早出門,都會遲到,有時我撒嬌,不肯走路要他背,他更手忙腳亂。
從我家到村校,有三四里路,雖沒大陡坡,但無遮無攔,夏天時,海島的天空,不見一絲云,藍得深不見底,太陽好像特別近,烤得人臉上手臂上熱辣辣地痛。到了冬天,一路上,好像都處在風口,風像鞭子打在身上,生疼生疼。不熱不冷的春天,路上又到處爬著毛毛蟲,一不小心踩到,軟乎乎的,特別惡心。只有秋天還好些,可一路走去,干燥的海風,吹得人口唇干裂。
我不喜歡跟三哥去上學。在教室里,哥哥帶的小板凳讓我坐著,他就蹲在一旁聽課寫字。我生性好動,坐在課堂上,不能亂動,不能出聲,像坐牢一樣難受。有時,我不愿意進教室,就在外面玩,常常有幾個比我大點的孩子,拿石頭扔我,還揪我的辮子,我嚇得哇哇大哭,三哥只好把我抱進教室里。
每天早晨,我都賴著不肯起床,三哥就想方設法哄我,有時是一捧紅得發紫的桑椹,有時是一只活蹦亂跳的蚱蜢,有時,是卷了紅毛線的發圈。有天早上,三哥拿了一個熱乎乎的雞蛋。那時候,海島女人都追著母雞屁股后面等油鹽。有雞蛋吃,那是件奢侈的事。我急忙起床,把暖乎乎的雞蛋握在手里,仔細再看,才發現這雞蛋有些不對勁,雞蛋開了一個小口,里面是米飯。原來,鄰居嫂子坐月子,每天都要吃雞蛋。三哥每天一大早幫她家挑兩桶水,她就把蛋殼只敲破一點點,蛋清蛋黃慢慢倒出來,蛋殼送給他。三哥拿了蛋殼后,再往里裝一小把米,放到鍋里和紅薯絲一起煮,蛋殼內的米飯煮好后充滿了整個蛋殼,看起來像完好無損的雞蛋。米飯有雞蛋的味道,也有紅薯絲的甘甜,特別好吃。整整一個月,我每天早晨握著熱乎乎的雞蛋,乖乖地讓三哥牽著,走在那條寒風刺骨的鄉間小道。多年后,每次走在那條熟悉的小道上,唇齒間,仿佛依稀泛起那種特別的蛋飯的香味。
五歲那年,我不小心從樓梯上滾下來,摔折了手臂,三哥休了一年的學在家照顧我。第二年,他又帶著我去上學。這一回,沒念完小學的他,直接去上初一,而我也提前去上小學一年級。因為不在一個學校,每天,他都先繞道把我送進教室,才跑向自己的學校,他終于可以像別人那樣,安安心心地聽課了,他是全校成績最好的幾個人之一。
三
就是那一年,三哥輟學了,他甚至沒讀完那一學期。因為那年冬天,父親因患肝癌去世了。
大哥按習俗在爹去世百日內結婚,另立門戶,二哥上高中的名額是好不容易才爭取到的,放棄了可惜,三哥只好放下念得正好的書。
十五歲的三哥,跟遠房表哥學做泥水匠。那一天,三哥扛著泥水工具,送我到學校門口,看我走進教室,才慢慢轉身離開,他那正在發育的身體,單薄瘦長,陣陣寒風不時掀起他灰白色的衣服。那衣服,是父親生前穿的,身材魁梧的父親的衣服,穿在三哥還沒有長開的身體上,空蕩蕩的,風一吹,鼓脹開來,更顯得消瘦。他扛著工具的肩膀,一聳一聳地顫抖著,他沒有回頭,但我知道,他在哭。
小學徒,干的是最重的活,吃的是別人吃剩下的飯。沒多久,三哥的兩只手,長滿了凍瘡,手背都潰爛了,經常接觸石灰水,手掌裂開好幾個口子。這雙每天牽著我的細膩綿軟的少年的手,才不到一個月,就變得像砂紙一般粗糙。娘說,貓胡須燒成灰,敷在潰爛的凍瘡上,創口很快就會結痂,我每天放學,就四處找小貓剪胡須,弄得村里的小貓一看到我就跑。
第二年春天,我被選去參加全縣文藝匯演,跳草原英雄小姐妹,要穿靴子,村里只有堂嫂有一雙雨靴,借了來,穿上,松跨跨的,連路都不能走。三哥笑說,腳尖筑個灶,后面再搭個戲臺,剛好。我正著急,他竟還說風涼話,我哭了起來。三哥連忙說,過兩天就結算工錢,給你買鞋,別哭。我馬上破涕為笑。三哥說,又哭又笑,小狗尿尿。我追著打他,他一溜煙地跑遠了。等了好幾天,工錢遲遲不來。三哥張不開口問師傅,娘也不好意思去問,可我的靴子不能等,三哥囁嚅著問師傅,師傅說,工錢早托你堂叔帶給你娘,怕你年紀小弄丟了。結算工錢那天,堂叔在建房人家里。堂叔正因我家的羊偷吃了他家的麥子,要我家賠錢,娘答應麥收后賠他麥子了,這錢從天而降,他怎肯還!我的靴子泡湯了,三哥三個月的忍饑挨凍,也全白費了。三哥上門去理論,卻挨了堂叔一個耳光,被推搡著攆出來,摔了個狗啃泥。娘說,沒爹的孩子沒人撐腰,兒,咱認了吧。那夜,三哥抱著頭在灶火旁,不聲不響整整坐了一夜。娘幾次喊他去睡,他都沒吱聲。
第二天,三哥依然去上工,娘追上去,說,三兒,歇一天吧,砌墻頭爬高爬低的,娘擔心。三哥說,娘,回去吧,回去吧,沒事的。那天晚上,三哥帶回來兩個紙板盒,晚飯后,三哥把紙板盒剪開,用針線縫成兩個圓桶,再涂上紅墨水,掛在窗口晾干,然后套在我腿上,讓我穿上自己的紅鞋子。我穿著這雙世上獨一無二的靴子,跳我平生第一支舞。
日子似乎跟以往沒什么不同。有一天晚上,建屋的主人請喝完工酒,三哥喝醉了,回來抱著娘哭,哭濕了娘的衣襟,怎么勸都勸不住。我怕極了,拉著三哥的衣襟,也哭了。三哥說,妹啊,好好念書,念好書才不被人欺負。后來,他哭累了,睡著了,還不停地抽泣,像嬰兒。
四
時光飛逝,十八歲的三哥身高一米七九,雖然瘦,又黑,但已是帥氣的小伙子。二哥娶了城里的新娘,住在城里。他賺的那點工資,要還結婚時借的錢,還要付房租和生活開支,捉襟見肘,卻時常想著照應一下家里。三哥讓娘不要再讓二哥拿錢回家,說二哥一個人在城里,孤雁插人縫,不容易,家里有他撐著呢。
秋天,娘咳得死去活來,以為是感冒,一直熬著,沒去看醫生,后來發燒,說胡話,實在熬不下去,才借了一筆錢,上醫院住院治療,醫院診斷娘得了結核性胸膜炎。三哥歇了工照顧娘,每天要回家做飯給我和小哥吃,然后再送飯給娘。醫院離家有十來里路,一天三趟來回跑,三哥的腳都腫了,娘心疼三哥,也心疼錢,住了十幾天,病還沒好透,就堅決要出院。
欠下一大筆錢,娘又要吃一年抗結核的藥,三哥想去當漁民。當漁民雖然風里來浪里去,辛苦又危險,但賺的錢比泥水匠多。可是,當漁民,要出漁船和漁具的本錢。出不起本錢的三哥,正著急上火,恰好小叔想改行,和他的小舅子去運輸木材,就讓三哥替他上船,說好賺了錢五五分成。
風口浪尖上的生活,三哥很不適應,吐得死去活來,原本單薄的三哥,更黑瘦了。常年在海上勞作,很少能吃到蔬菜,更吃不到水果,三哥得了口腔潰瘍,久久不愈,娘著急心疼,遍尋偏方,后來不知誰告訴娘,白木耳燉冰糖,能治。于是,每次三哥回來,娘都會燉一碗白木耳。燉好的白木耳,像一朵盛開的雪蓮花,又白,又亮,在冰糖水里半浮著,好美。每次三哥坐在門檻上吃白木耳,我都會坐在他身邊,看著三哥吃,不停地咽著口水。三哥便偷偷地塞一朵白木耳到我嘴里,白木耳嚼起來,吧噠吧噠響,又韌又脆又甜。三哥看著我的饞樣,用手指刮一下我的鼻梁,笑:傻妞,那白木耳一點也不好吃,我不喜歡,以后你都幫我吃了吧,只是不能給娘知道。冰糖水的甜,白木耳的韌脆,從那缺衣少食的年代開始,像一首曠古的絕唱,一直伴隨著我,生命里,它是獨一無二的美味。
在風浪里歷練過,三哥慢慢適應了船上的生活,變得結實強健,原本高挺的鼻梁,刀削一般堅挺,眼神也變得深邃堅定。那年冬汛,“海路”極好,三哥和娘,盼著能分到一筆錢,還些債,然后,一家人能過個好年。可是,小叔運輸木材沒掙到錢,還虧了本,小嬸子天天罵。眼看著又要分這么多錢給我家,他們大概是心疼了,竟賴起帳來,說好五五分成,卻只分了不到四分之一。娘請了二叔來主持公道,可二叔怕潑辣的小嬸子夾纏不清,不僅不幫我們,還向著小叔說話,明擺著是要欺負孤兒寡母。娘傷心極了,哭天搶地,不小心撞到門軸,頓時暈過去。三哥背著娘回家,娘躺在床上,三哥坐在床邊,也不知道勸,只拉著娘的手,默默地流淚。半夜,半醒半睡的娘,被一聲巨響驚醒。是三哥。三哥跑到隔壁小叔家,用拳頭把他家的窗玻璃砸了個稀巴爛,又潑了一糞勺的糞在他家大門口——海島人表示憤慨和蔑視的最極致的方法。小叔一家被驚醒,先是錯愕,接著是憤怒,一家子按住三哥,飽揍了一頓。娘撲到三哥身上,護著他,又跪在地上求饒,答應原本分給我們的錢,也不要了,當賠他家的窗玻璃,他們才罵罵咧咧地住了手。三哥的手背上,血肉模糊,碎玻璃屑插在血肉里。娘先用嘴,把血里的碎屑吸出來,又讓我舉著昏暗的煤油燈,她用小鑷子把插得深的碎玻璃,一塊塊拔出來。三哥緊咬住嘴唇,血從嘴角淌下來,沒發出一聲呻吟。
五
夏季里,海島臺風特別多,每次都摧枯拉朽,把村子弄得一片狼藉。我家的瓦房,處在風口,父親生前雖在屋后筑了一堵圍墻,還在圍墻上種上蘆竹,可每次臺風,還是要掀去許多瓦片。那次臺風來勢洶洶,還在外圍時,就把我家前面的一棵桉樹攔腰折斷了。又遇大潮汐,整座海島處在恐慌中。三哥把家里的門窗用木條封死,只留一道側門進出,又把家里養的兩頭豬,七只羊,還有幾只鴨和雞,都趕到屋里來,用竹匾一一圍到屋角,再在墻邊鋪上一層厚厚的麥秸,讓我把樓上的鋪蓋拿下來鋪在麥秸上。做完這一切,他便到漁船上去抗臺。那天晚上,風像一群狂奔的野獸,在屋外不停地呼嘯,房梁隨著風顫抖,屋子也跟著震動起來,瓦片摔在地上的噼噼啪啪聲,此起彼伏。我害怕得發抖,擔心會像上回臺風那樣,瓦片掉光了,開了天窗。娘安慰我說,不會的,房頂的瓦片下已釘了油膜氈,就算瓦片掉光了,也還有它擋著呢。我剛稍稍心安,屋頂上卻傳來啪啪的聲音,每“啪”一聲,屋子就晃動一下。一絲光亮從樓梯口透過來,娘和我的心都一凜:開天窗了!娘挪到樓梯口向上看,油膜氈掀起了一角,像一面黑色的旗幟,獵獵飄起。這可怎么辦啊,娘也嚇壞了,聲音都顫抖了,還帶著哭腔。臺風還沒登陸呢,等到登陸,這房子可能就沒了。恐懼、無助、無奈,我哭起來。
娘急得直呼菩薩保佑啊,老天保佑啊,正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當口,突然聽到敲門的聲音,娘,快開門!是三哥。這個唯一沒有封死的門,我和娘用飯桌頂著,再壓上一扇石磨盤和一個沙袋。聽到三哥的聲音,娘幾乎喜極而泣。我幫著娘一起搬開沙袋,搬開磨盤和飯桌,門開了一條小縫,三哥閃進來。三哥一身的泥水,雨衣用一根尼龍繩攔腰系住,臉上手上都摔破了,淌著血,這一路,風大雨大,他是怎么走回來的?三哥來不及喘口氣,去里屋拿了幾根木板,又抓了一大把兩三寸長的鐵釘,他要在臺風未登陸前,爬到屋頂,把掀翻的油膜氈重新釘好。三哥不讓我上樓,只讓娘去幫忙,我偷偷地爬到樓梯口,只見三哥爬上桌子,在墻壁上釘上三四根大鐵釘當梯子,一腳踩著床欄,一腳踩在釘子上,慢慢靠近房頂,然后用一根粗麻繩,把自己綁在房梁上,防止掉下來。風勢稍一減弱的當口,三哥趁機用一根綁了繩子的木條,鉤住翻飛的油膜氈,可風又大起來,油膜氈像憤怒的小鳥,抓都抓不住,三哥幾次幾乎掉下來,最后好不容易才壓住,三哥把木條上的繩子綁在房梁上,再慢慢用鐵釘固定。那一夜,村里好幾戶人家的屋頂都片瓦不留,屋內水流成河,我家卻損失不大。以后,只要有三哥在,臺風肆虐的夜我都睡得安穩。
六
海島有句俗語,“信得山上的豬,信不得海里的魚”。意思是當漁民風險很大,收入沒有保證。三哥當漁民五個年頭了,算是一個“老”漁民。他聰明好學,又勤快,所以已經能獨自駕船,當舵手,也會當機師,補網修理漁具,更是一把好手,船上的器具,他熟悉得如同自家的兄弟。
災難來得沒有一點征兆。
那是秋天。天藍得晃眼,海面平靜如砥,三哥駕著機帆船向東海漁場駛去。才出了虎頭嶼不多久,天就變了,烏云沉沉地壓下來,風神的口袋像破了一個洞,風獵獵而來,浪掀起來,一個比一個高,船舵失靈了,機艙也進水了,機器出了故障停止運轉。漁船沒動力支撐,只能隨波逐流,像一只小小的水瓢,任由風浪把它掀起又拋下。人站不穩,顛來晃去,不時被甩倒在地。許多人哭起來,葬身大海的恐懼,他們都不陌生。三哥大聲喊著,大家把船上能當救生圈的東西都找出來,綁在身上。三哥踉踉蹌蹌地跑到船尾,把每個人的糧食袋都找出來,綁到各人充當救生圈的物體上。還未綁好,一個巨浪打過來,船掀了個底朝天。三哥順手抓過一塊船板,抱在懷中,巨浪把他們甩出離漁船老遠的地方,一轉眼,船就消失了蹤影。三哥緊緊地抱住船板,在風浪里顛簸著,沒有被海浪吞沒的人,也使勁地靠攏過來,抓住船板,讓精疲力竭的身體,靠在船板上,稍事歇息。這船板,成了他們的救命稻草。他們靠著這塊船板,躲過了風暴,飄浮在茫茫的大海上。三哥搶出來的糧食袋只剩兩個,一小袋米,一小袋紅薯絲,沒兩天,就吃光了,連三哥綁著穿在腳上的膠鞋,也脫下來啃光了,第八天,一艘路過的貨輪,救起了奄奄一息的他們。
這突如其來的風暴,把漁村人急壞了。風暴過后,家家戶戶都往山巔去,向渺遠的海天,尋找每一個黑點,可是,日子一天天過去,沒任何音汛,絕望的人們哭了,有的人在家設了靈位,供上了祭品,有的人家請來師公超度。娘哭著,昏過去幾次,她不信她的三兒會這么悲慘,可是,多年的海島生活告訴她,不管她相不相信,她的三兒是回不來了。娘說,不能讓三兒的魂找不到回家的路,她也要像其他人那樣,設靈堂。我不肯,我把娘準備的紙錢、靈牌全都扔到門外去。我每天一早去山巔,從晨曦乍現,一直等到暮色將視線吞沒。我也不哭,眼淚是不祥的預兆,我不能容忍這樣的不祥。想哭的時候,我狠狠地咬著衣角,才幾天,衣角就破了。我心底一直在說,三哥不會不說一聲就不回來了,一定不會。
三哥被抬著送回來那天,我在山巔,遠遠看到一群人走在通向漁村的唯一的路上,我狂奔下山,心里只感覺,那一定是三哥。平時走熟了的路,變得那么漫長、崎嶇。慌不擇路。一路上,跌倒,爬起,跌倒,又爬起,膝蓋破了,手掌破了,都不覺得痛。見到三哥的剎那,淚水仿佛也慌不擇路,從眼眶里洶涌而出。那天,我一直拉著三哥的手,不肯放開。
那一次海難,傷亡慘重,出海的漁船,幾乎全軍覆沒,只有三哥的船,有五個人幸存下來。他們說,如果沒有三哥當時的從容鎮定,他們就算不被巨浪壓入海底,也會活活餓死。只是三哥的身體傷了,后來的胃潰瘍出血和關節病,都是在那場海難中落下的病根。
七
三哥二十四歲時,大嫂給他介紹了個對象。女孩子長得水靈,眼睛又大又亮,像會說話,頭發很長,盤在腦后,讓人想起一個詞,層巒疊嶂。女孩子的娘是智障,她小小年紀便當了家,代替母親撫養兩個弟弟,把家整治得井井有條,窗明幾凈。可過日子沒那么簡單,沒娘照顧的孩子,常會受人欺負,為保護兩個弟弟和智障的娘,女孩子就有些強勢,于是潑辣的聲名也漸漸傳開來。三哥還是中意的。剛認識的男女,總是盡可能地表現出好的一面。不久,他們就訂了親。可當擇定吉日,就要結婚之時,三哥卻突然堅持要毀婚,任誰勸說也不聽。
按海島風俗,擇了結婚吉日,男方要到女方家“送日”,就是男方派媒婆到女方,告訴女方什么時候挑盤,什么時候送嫁妝,什么時候新娘過門,女方則趁機提出要求,比如要多少個大餅,多少份彩禮,新房要裝成什么樣等等。女孩沒提要求,只說隨便吧,然后悄悄地讓媒婆捎話過來,讓三哥去一趟她家。媒婆回來贊不絕口,說沒見過這么好說話的新娘子。當晚,三哥興沖沖去了,沒想到第二天,他就跟娘說,一定要退婚。娘急了,去問媒婆,媒婆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娘讓大嫂去問,大嫂回來后,卻死不開口。娘只好自己去了趟女孩子家,女孩子還沒開口,就哭了。原來,女孩子是想讓三哥結婚后住到她家,幫她照顧家人。她說,當初看中三哥,就因為我家兄弟多,三哥可以住到她家。那時,小哥已經能自食其力了,我也在溫州衛校念書,三哥完全可以不管我們了的,但是三哥怎么都不肯。照顧家人,已是融在他骨子里的親情和責任。有一次,我無意間說起學校里辦吉他班,很多同學都去學。一個月后,三哥寄了五十塊錢,讓我買當時最好的紅棉牌吉他。他說,想要什么跟哥說。那時剛流行風雪衣,三哥讓娘買了寄給我,還笑說,外銷的東西講究包裝,不能讓小妹銷不出去。
娘從女孩子家回來后,哭了一場,讓三哥趕緊去向女孩道歉,好讓婚禮如期舉行。三哥說,娘,算了吧,她那種人,早晚會跟小嬸子一樣的。就自私和潑辣這兩樣,再美的容貌,也沒意思了。
后來娶的三嫂,也是經人介紹的,幾乎是閃電般結婚,新房匆匆裝修好,地板上的油漆還沒有干透,被送嫁妝的人踩得到處都是紅腳印。因為三哥已二十八歲了,在當年,算得上“超級剩男”。
結婚的禮節都照風俗來辦,一樣不少,唯一沒有置辦的是新郎的衣服。娘說去做一件,一輩子就這么一次。三哥說,沒事的,就這件中山裝,挺好的。那件中山裝,是一個向三哥借了錢的外地朋友,悄悄溜走時留下抵債的。深藍色、卡其料,領口已洗得發白。
好在,三嫂賢慧,能干勤快又節儉,小日子慢慢好起來,第二年,兒子呱呱落地,三哥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八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三哥與人合伙,貸款兩百多萬,買了一艘鋼制漁輪。三哥當船長。漁輪上有衛星導航、對講機,有天氣預報、海浪預報,出海在外,風險小了許多,但為節省往返油費,每個航次,至少要在海上一兩個月才會返回。在船上,長期吃不上蔬菜水果,又長期不能按時吃飯睡覺,三哥的身體很快就垮了,先是胃疼,疼得吃不下飯,后來腰椎也不行,痛得直不起腰來,天氣不好的時候,他的膝蓋等關節,也疼痛難忍。海難時泡在水里幾天幾夜落下的病根,像開春的蛇,紛紛從洞穴里爬出來。每次出海,他都要帶上一大包胃藥、止痛藥。那時三哥剛過而立,卻已白了頭。
為還清投資漁輪欠下的貸款,三哥硬是撐了三年。還清了債后,三嫂不讓三哥再上船了,就在家休養身體。三哥從十五歲去當泥水匠學徒,到三十五歲,整整二十年,第一次長時期停下來休息。
那時,三哥的胃潰瘍已經很嚴重了,胃底、胃竇和胃幽門,都有很大的潰瘍面,醫生說隨時可能大出血,得住院治療。三哥怕花錢,死活不肯住,只好開了些藥帶回家吃。我那時已在醫院上班,每天去他家,給他掛鹽水。治胃潰瘍的進口藥很貴,我擔心三哥不肯吃,就把藥的包裝換成國產的,三哥給我的買藥錢,我都偷偷塞還給三嫂。
三哥是個閑不住的人,他在家賦閑的那幾個月,把屋里屋外都收拾得干干凈凈,幫媽媽壘了新灶,又用竹板刻織網的梭子,一只能賣五毛錢。他還在屋后搭了一間房子當灶間。那一年,他幾乎沒閑著。后來,實在沒什么可做了,他又想去考航運船長證。考船長證得從水手考起,還要考英語。三哥連26個英語字母都認不全,小時候念的幾年書,多年不用,也忘得差不多了,向別人借來的考試書,三哥邊查字典邊看,看了一天,才不過看了一頁。可三哥有他的法子,英語不會,每天看,因為都是選擇題,看多了,就熟悉了。他笑著打比方,譬如你到一個陌生的地方,什么人也不認識,呆久了,那些面孔天天看,慢慢地就叫得出他的名字,知道他的喜好,他的特征了。那段時間,三哥一醒來就看書,不管三更半夜,吃飯也看著書,上廁所都帶著書。四門水手必考科目,三哥一次性通過,英語還考了滿分。那一期培訓班,只有他一個人是一次性通過考試。
三哥開始了航運生涯,也開始了考試生涯。從水手證,到三副、二副、大副、船長證,一考,就是十幾年。四十八歲那一年,三哥終于拿到了五千總噸的船長證,月工資過萬。但三哥的身體不行了,腰椎盤突出,不能久站,也不能長坐,腿腳麻痹,連蹲下來系鞋帶都不能。看了許多醫生,都說要手術,至少也要做牽引。眼睛也不行,眼角長出一大塊翼狀胬肉,一見風就流淚不止,視力也急劇下降。好不容易考到的船長證,只能束之高閣。三哥又一次歇下來。對于勤快的他,歇是多么難受的事。他家的新房子剛蓋好,所有的積蓄都用光了,他哪能閑在家里不去賺錢?
牽引了三個月,身體稍好點,三哥就去找了一份保安工作,后來又到我的單位當維修工,去工地當監理,也當過水暖工,短短三年,他換了四五個工作,不是身體不能勝任,就是工資太低。他希望自己的腰椎盤突出癥能好起來,讓他那來之不易的船長證不再閑置,但我知道,以他那么嚴重的腰椎盤突出,可能永遠都不能勝任一站就數個小時的船長工作了,再說,以他的視力,當船長也很危險。不知道未來的歲月里,他還要輾轉多少個工種。
九
兩年前,我的生活突遭變故,年過四十,流離失所。三哥家收容了我。
那時,三哥才知道我近二十年貌似平靜的生活,是何等的風起云涌。他一直以為我過得幸福。
他從小對我精心呵護,再任性嬌蠻都舍不得動我一根手指頭。很多次,我想輟學回家幫娘干農活,像我的那些同學一樣,小學畢業去干農活,稍大一點,就外出打工。娘也說,有爹在的孩子都不上學了,你能讀到初中,不錯了。三哥不肯。有一次,我聽到他對娘說:你只看到前面的半屏山,不知道山后還有很多山,不能只圖眼前。再苦再累,他都要供我讀書。我參加工作后,他總算松了口氣,背負了多年的擔子,終于放下了。平日里,他也會問我工作情況,叮囑我上班要勤快點,要“頭目奇巧”(閩南話,意思是要看得到活,別人沒說前,就知道去干,眼急手快。我成家后,有了孩子,生活忙忙亂亂,他忙于生計,有時過年都得在海上捕魚,兄妹很少碰面。
他為自己沒有多關心我而懊悔,更為我痛心,整夜整夜睡不著。很多次,我半夜醒來,看到他站在陽臺上,一根一根地抽著煙,黑暗中,煙頭一明一滅,長嘆一聲一聲。他患胃潰瘍時,我好說歹說,他才把煙戒了,現在,竟又抽上了。
周末一大早,三哥去老家找來一口生了銹的大鐵鍋。中午時,我看他蹲在門口,用砂紙仔細地擦去鐵銹,問他拿這破鍋做什么,他支支吾吾,不肯說。他又去海邊取了細沙,在水里淘去粗沙粒,再將細沙曬干。我出去辦完事回來,三哥端著滿滿一瓷盆的蠶豆,遞給我,說,看看,每粒都開口笑,厲害吧,還熱呼呼的,快吃。我嗅著那香,都是記憶中兒時的味道。丟一顆在嘴里,慢慢嚼著,唇齒生香。我從小喜歡吃炒蠶豆,海島有端午節炒蠶豆的習俗,炒好的蠶豆,娘會平均分給我們,三哥總是把他那一份再給些我。現在村里都不種蠶豆了,他不知到從哪里弄來的這些蠶豆。三嫂忙著清理廚房。我喊她,嫂子,快來吃呀。她笑道,我不吃,我想吃醋,看看為你這寶貝妹妹,炒這點蠶豆,弄得都“水漫金山”。原來鐵鍋破了,廚房到處是沙子,煤氣灶的眼里,也進了不少沙。三嫂說,她懷孕那會兒,害喜,想吃點馬齒莧,讓三哥去田里扯點來,他都沒這么上心。
秋天后,我的失眠癥更嚴重了,三哥只要在家,每天晚飯后都陪我去散步。從新家到老家,正好是小時候上學的路,三哥跟我聊兒時的窘事,聊他當漁民時的趣事,有時娘也一起去,娘兒仨說說笑笑,把一段小路走得溫馨無比。
后來,我搬回自己的房子。樓頂的水塔蓄不了水,他扛了扶梯來,爬上高高的水塔查看,一米八三的個子,腰椎又不好,蜷進水塔口,很有些困難,他又到一樓觀察水表運轉,從七樓到一樓,從一樓到七樓,一趟趟跑,一遍遍試,身上的衣,像剛從水里撈出來似的,緊緊貼在身上。他的背,有些駝了,蹲下來,肩胛突出來,像兩片薄薄的翅翼,腰椎骨一節節突出來。水塔修好了,他坐在地上,半天動彈不了。回家后,他就病了,在床上躺了好幾天下不了床。嫂子說,他這幾天腰椎痛得都睡不著覺,是偷偷吃著芬必得來干活的。我又每天去他家給他打針。有一天一大早,我正準備先去給他打針,再回來上班,只見他拎著工具袋匆匆趕來,我以為發生了什么事,他說,昨晚突然想到得把你的門鎖換新的。要換門鎖,找個師傅來不就行了嗎,非要帶著病來。他笑著說,換鎖這種事,還真得自己換才安心。
廚房的電燈壞了,他上著班呢,一聽說,急急忙忙趕了來。客廳頂燈花式繁復,里面落了不少灰塵和死蚊蠅,他把燈拆下來,一點點擦干凈,再裝回去,我下班回家一看,簡直認不出來,這是原來的燈嗎!這燈,每次清潔工來打掃,我讓她擦,她都說很難清洗,用擦洗的錢,都能換個新的了。三哥恨不得以一己之力,擦去我生活中所有的污漬和塵埃。陽臺上兩盆君子蘭,因為久乏照料,病懨懨的,他捧回家,施肥澆水,長出了新葉,又開了花,才送回給我。他那雙長滿了老繭的手,食指不知什么時候少了一節,卻好像什么都會做。
十
從三哥的新家到老家的路上,有一叢樹,因為長滿尖刺,我們就稱它刺棘。說它是一叢,是因為雖然只有一根主干,但枝干很多,長到一定的高度,就向下彎曲,于是纏纏繞繞,就成了一叢。平時,人們都不在意它,也不靠近,只有母雞經常會帶著小雞鉆到樹下納涼。春末,它開一樹黃花,細細碎碎的花朵,只有米粒大小,不香,也不好看。到了夏天,花謝了,會結許多淺褐色的果實。就算缺乏食物的年頭,也沒人稀罕它,因為這果,又苦又澀。好在開花結果似乎不是它的初衷,它生命的目的,是在夏初,它生命最華彩的時候,人們鋸下它的花枝,嫁接在梨樹或柿子樹上,有了它,那些果樹,就像注入生命的活力,趕著趟兒開花,趕著趟兒結果。
很多年以后,才知道它的名字——棠棣。“棠棣之華,鄂不韋華韋華,凡今之人,莫如兄弟。”這華麗在《詩經》里的植物,從那時起,就代表了兄弟情誼。
與三哥一起散步的那些日子,都會在樹邊停下腳步。棠棣正興致勃勃地開著一串串黃花。三哥說,他曾在樹下撿到一個雞蛋,藏了兩天,才偷偷敲開,沖了開水,給我喝。那時,我五歲,手骨折了,三哥休學在家照看我。我記得他那天臉被劃破了兩個口子,手上也有一條長長的劃痕,鮮血直流,娘以為他跟人打架了,還罵了他。而他為了雞蛋不被“充公”,竟什么也沒說。
當年那個少年,發現尖利的刺叢下那一枚白中透粉的雞蛋,是怎樣的欣喜,他撥開尖刺,側身去夠那雞蛋的時候,多少尖刺無情地招呼向他,現在的我,不用想,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