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愛的味道

姜韶英

一天，我陪朋友到一家腌制品加工廠簽訂一份合同。走進(jìn)寬大的車間，各種調(diào)味品的混雜味道撲鼻而來，這讓朋友想起了遠(yuǎn)方的母親。她說：“每次回老家，母親都會為我精心準(zhǔn)備幾瓶咸菜。母親腌制的咸菜特別好吃，共放入9種調(diào)料。腌好的咸菜不咸不淡，不酸不辣，還帶著絲絲微甜，只是需要很長的腌制時間，而且要在不同的時間添加不同的調(diào)料，隔幾天還要在陽光下曬一次。母親說，只有把握好各種調(diào)料的添加時間，并享受陽光，腌出來的咸菜才更好吃。我覺得母親做的咸菜之所以好吃，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里面放入了母愛。母愛是最香甜的作料，那可口的咸菜味道就是母愛的味道。”

朋友的話讓我想起已故的母親。自我記事起，母親就留著光頭。母親患有牛皮癬，頭皮上長年累月要擦藥，擦的是一種氣味頗難聞的藥膏。因此，在我家里，無論春夏秋冬，始終充斥著濃烈的藥膏味道。

我的一些調(diào)皮的小伙伴，經(jīng)常將我喚作光頭閨女，我很厭惡這個稱呼，但又無可奈何，只能加倍厭惡光頭母親。稍大點(diǎn)，我才知道母親光頭的原因，但對母親光頭產(chǎn)生的抵觸心理要遠(yuǎn)遠(yuǎn)大于對母親被病痛折磨所帶來的同情心。

上學(xué)后，我為母親定了許多規(guī)矩，譬如，不讓她到校找我，不和她一起出門，不讓她在人群里喊我的名字……總之，凡是有我在的場合，我都不想看到她的身影出現(xiàn)，就像電視劇《櫻桃》里的紅紅起初對櫻桃的態(tài)度一樣。我擔(dān)心的是同學(xué)看到母親的光頭，聞到母親身上的藥膏味而嫌棄我。而母親對我提出的種種不合理要求，總是默默地應(yīng)允，從不問我為什么，對外，她卻總說我是個懂事的好孩子。

上初中時，學(xué)校就在小姨居住的鎮(zhèn)上。每到壞天氣來臨，母親總擔(dān)心我受涼，就將衣物送到小姨家，再由小姨送到學(xué)校轉(zhuǎn)交給我。有一年秋天，母親包了我最愛吃的韭菜餡餃子準(zhǔn)備送到小姨家，路途遇雨，母親便直接將餃子送到我的學(xué)校。站在教室里，母親的光頭還在淌著雨水，我不顧渾身濕漉漉的母親，大聲呵斥她為什么來這里。母親卻從貼身的衣服里拿出飯盒，打開盒蓋，水餃還冒著絲絲熱氣……

多年之后，我從父親口里得知，那次母親送水餃給我，回去后，身上的牛皮癬被雨水感染，痛了幾天幾夜。年齡漸大，才逐漸明白母親的苦，理解了埋藏在她心底那份最真的母愛。母親可以忍受一切苦，忍受我不可理喻的要求，只為換來我的開心。

母親是在一次手術(shù)事故中離開我們的，臨走那天早上，她告訴我，這些日子來，她總夢見我小時候在她懷里拱來拱去的情景，那一刻，我抑制不住撲到母親的懷里，那股藥膏的味道更加濃重了，而我，早已淚流滿面。

母親走了，家里再也沒有藥膏的味道，我的心，也變得異常空落。多年后，凡是聞到藥膏的味道，總會讓我想起母親，想她光著頭，在短暫的生命里為我做的一切。

我想，在這個世上，如果有一種味道，能夠長久縈繞你的心懷，讓你想起母親，那定是母愛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