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路上的六顆櫻桃

羅宇

★第一顆櫻桃★

12歲，我上初二。學校組織體檢,我歡天喜地地參加了。排在我前面的是一位個子高高的男生。陽光下，他很安靜地垂著眼，睫毛在臉上投出一片陰影來。我站在他身后，享受著他頎長的影子帶來的片刻陰涼，心像雨后的青草地，有小小的花要綻放出來。

忽然,我聽到了他和一群男生尖厲的笑聲：“哈哈，小矮人!”

那天,我強烈要求醫生重新量身高，然后偷偷地踮起腳跟。那是我第一次撒謊，在各種笑容面前,我頭上流出汗來，手心里流出淚來。原來他的身高，于我而言，不只是陰涼,還是一片陰影。

那年,我還以為每個女孩都是嬌嫩的“豌豆公主”,都是會有王子來保護的灰姑娘。然后，我知道了，女孩不一定都是“白雪公主”，還有可能是那“小矮人”。

★第二顆櫻桃★

14歲，我念高一。和朋友聊天，她好意卻又殘忍地提醒:“你的牙齒不好看，老是露在嘴唇外面。”從此，照鏡子時，我不敢再笑。

只好去安裝牙套。牙齒被硬生生地套上鋼箍，吃飯時痛得如針扎。對著鏡子微笑，嘴里閃耀著異樣的金屬光芒，像個青面獠牙的女鬼，很難過。但是嘴唇可以閉合成好看的形狀,心里又有點點欣喜。

回到學校，男生已經為全班的女生排了號。有校花，有班花，有四朵金花。我會寫文章,會用幾種方法解一道數學題，他們看不到；我選擇沉默，選擇坐在教室最隱蔽的角落，他們卻找得到。他們叫我“鋼牙妹”。

很久很久以后，我知道，要讓十五六歲的男生透過女生的外表，看到她們細膩美好而敏感的內心，是多么難的事。

★第三顆櫻桃★

15歲，我高二了。學校要準備文藝晚會，我會寫文章，會一邊彈鋼琴一邊歌唱，會說流利的英語和標準的普通話，就報了名。飛揚的青春，也希望有屬于自己的一個璀璨的夜晚。

可是我落選了。幾個學生會的女孩冷冷地笑：“你上臺，走一步就地動山搖，不怕把舞臺壓垮?”然后，她們對后面排隊的女孩說:“加個條件，體重超過120斤的取消資格。”

同學們看著我，都笑了。我體重120斤，是個小胖妹，像只企鵝。

從那以后,我不敢再亂吃東西。對媽媽做的菜，不再欣喜若狂，只能像只小貓，小心翼翼點到為止，晚上餓得胃疼。

我的體重卻并沒有因此而減輕，在同學有意無意的一聲聲“胖妹”中，我終于逃也似的跑回家。看著衣櫥里掛著的淑女屋的連衣裙，忍不住潸然淚下。媽媽知道了，給我看她少年時的照片，居然也是胖乎乎的傻樣子。媽媽說:“女孩在青春期都會長胖，那是在攝取營養，然后再長成一棵修長挺拔的小白楊。”

★第四顆櫻桃★

16歲，我上高三，卻喜歡上了一個男生。那時候電視臺正熱播《流星花園》，男生有著花澤類一樣英俊的外形和儒雅的笑容。我的座位在窗戶旁，每次他經過，都會帶來一陣好聞的香氣。那團空氣，讓我迷醉。

終于鼓足勇氣，在他必經的路上，遞上自己的信。那封信，一筆一畫，都是女孩子綻放的心思，小心翼翼又滿含期待。信的最后，我說:“上學路上,一起走好嗎?”

男生愣了愣，微微一笑，把信放進衣服口袋。

從此，上學路上，我會提前半個小時在路口等待，看他的自行車像風一樣急馳而過，卻并不多作停留，甚至沒有一個多余的微笑。

很久以后，我去男生宿舍，看到了我的信。它靜靜地待在男生書桌的一條腿下，沒有拆封。我把信抽出來，拍拍上面的灰塵。男生略略有點不好意思：“都是些女孩子送的，還沒有時間看呢，也不知道是誰寫的。”他似乎忘記了，這樣的事情，我也做過。

我偷偷地把信扔進垃圾桶，就像扔掉那段廉價的暗戀一樣。

★第五顆櫻桃★

高考前，媽媽給我請來一位年輕的家庭教師。他教過好幾屆高三，成績斐然，聲名鵲起。為我解題的時候，他的聲音沉穩，眼神溫暖，讓我感覺踏實可信。

喜歡，是有的，尤其是在他全神貫注解題的時候。他會抿緊嘴角，臉微微側成石刻般好看的線條，然后突然像小孩子一樣地擊掌而歌：“好幸福，算出來了!”那一刻，我的心就像沈從文筆下的翠翠一樣，柔軟起來。

但他是有家室的人。他的妻子巧笑嫣然，肚子微微隆起，滿臉幸福地依偎在他懷里。那天是在超市，我躲在另一個角落，心像流星般暗淡下來，卻也有塵埃落定般的釋然。

一次他到訪時，父母都不在。他說為了安心學習，要鎖上書房門。盛夏的下午，我穿得很單薄。做題的時候，他的手帶著潮濕的氣息蓋過來，手把手地教我演算，而后，是漸漸迫近的潮濕的呼吸。

我很警覺地起身，腦子里爆發出噼里啪啦的火花。他也恢復常態，胡亂地解釋著。但是我堅決地請他出去，并且告訴他，他毀了一個老師應有的道德和尊嚴。然后，在空空的房間里，頹然坐下，聽心臟毫無規律地“怦怦”作響。

★第六顆櫻桃★

蛋糕店里的小姑娘笑瞇瞇地問我：“蛋糕上的水果選草莓還是櫻桃?”我想了想說:“櫻桃吧。”她又問:“放幾顆呢?”

放幾顆呢?

我想告訴她我青春路上有過的疼痛與傷害。有時候是被人叫“小矮人”“鋼牙妹”；有時候是苦澀的暗戀；有時候是騷擾的威脅，它們就像有些櫻桃，外表漂亮，味道酸澀，但是，我們總會挑到最甜的那一顆。

就像我，在18歲生日來臨時，終于可以自信地揚起笑容，露出自己整齊而潔白的牙齒；終于可以穿上淑女屋的裙子，像天鵝一樣在校園里翩翩起舞；終于可以坦然地面對喜歡的人和喜歡我的人；終于可以勇敢地面對傷害；終于等來了我的第六顆櫻桃。

它的名字叫青春，它的意義是成長。而你的青春之路，需要幾顆櫻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