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歲的單車

胡凡良

早自習已經上了有二十分鐘了，少年本打算趁老師不注意時偷偷溜進座位。但老師就站在講桌旁，認真地讀著一本書。他站在教室的門口小聲喊：“報告。”聲音雖然很小，但還是打亂了早讀的喧囂，所有的人都停止了讀書，抬起頭望著他。

少年黝黑的臉上汗涔涔的，泛著紅光，顯然是一路急著趕來的。那么多雙眼睛齊刷刷地望著他，他覺得有些難為情，微微低下了頭，臉變得更紅了。他在等待老師準許他進教室，年輕的女老師卻并沒有說什么。他抬起頭疑惑地看著她，她也疑惑地看著他，眉頭微皺了下，遲疑了足足有五秒鐘，才說，進來吧。

少年像得到大赦一樣，快速奔到座位上，臉上的汗都沒來得及擦就掏出課本大聲地讀起來。

在她的眼里，他是一名好學生，雖然木訥寡言，但學習用功，成績優異。少年家在距離學校二十多里外的一個小山村，這么遠的路程，偶爾起晚了或者半路上自行車壞了不能按時到校是可以原諒的，但連續三天早晨都遲到就說不過去了。少年喊報告的時候，她故意沉默了一會兒，以示警告。他不是那種不懂事的孩子，他那汗涔涔的漲得通紅的臉和粗粗的喘息聲告訴她，他是急著往學校趕的，雖然還是來晚了。

少年從老師的眼神中看出了她的不滿，他并不怨她，連續三個早晨遲到，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雖然沒挨批評，但是他在心里暗下決心，明天早晨一定要早早地來到學校。

次日早晨，老師剛把車放好，就遠遠地看到少年也來了。他騎車的樣子有點滑稽，屁股離開車座，高高地翹著，顯然分外用力。整個車子隨著身體的晃動而左右擺動著，前行起來卻顯得很吃力。

少年放好車，一路飛跑著朝教室趕去。看著少年急匆匆地拐進樓梯口，她來到他的單車前。這是一輛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產的老式自行車，高大笨重，上面銹跡斑斑滿是時間的痕跡。她的目光停在了車的后輪胎上，上面竟然纏繞著繩子，有的地方還用鐵絲扎了起來。她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繩子解開，發現輪胎與車圈之間的縫隙里露出來一塊布條，往外一扯，竟然是一件撕碎的衣服！她吃驚地把整個后輪胎都翻出來，里面塞滿了破布、棉花……竟然沒有內胎。她終于知道少年為什么滿臉汗涔涔的卻仍然遲到了，她終于知道為什么少年那么用力地蹬車，而車子卻不趕路了。淚一滴一滴從她美麗的臉龐滑落，她不知道，是誰給出的這種主意，她不知道，少年的家境如何，她不知道，這個只有十三歲的少年，內心有著一個怎樣的世界……

課間的時候，她找到少年說：“我的車壞了，想到外面買點東西，借你的車用一下。”

少年臉紅紅的，半天才說：“我中午也要出去的，你……借別人的吧……”

“你還有時間出去，中午不是有語文考試嗎？”

少年無奈，只好交出了車鑰匙。

中午一放學，他就跑去看自己的單車。車庫里早已沒有了它的影子。少年心里忐忑不安，他一直小心地隱藏著內心那份自卑，要是她發現了車胎的秘密，那該有多尷尬？

中午的時候，語文老師并沒有回來考試。快上課的時候，她才回來，又找到他說：“真倒霉，車剛騎上去就沒氣了，害得我只能步行。車就放在學校西邊的修車鋪里，下午放學的時候你去取吧！”

少年有些慶幸，幸好她沒有發現他單車的秘密。

下午去推車的時候，少年發現車的后輪胎都已經換成新的了。他心里微微一顫，尷尬地說：“大爺，我，我沒帶錢，明天……明天我再把錢……”

修車的老人頭也沒抬，說：“那位老師早就把錢給墊上了，你推走吧……”

少年和那位女老師從此都沒有再提及此事。直到初中畢業，少年一次也沒有遲到過。

許多年后，少年也成了一位深受學生愛戴的老師，他靠自己的努力買了房子，還買了輛小轎車，家里光閑置的自行車就好幾輛。

班里有個叫小夕的孩子引起了他的注意。小夕父母離異，父親外出打工，他只能跟著生病的奶奶一起生活。每天既要上學又要照顧奶奶，一輛幾乎要報廢的自行車就成了小夕兩點一線連接的工具。他忽然就想起了十三歲的自己，想起了那位美麗的女老師，想起了一直到現在還是秘密的秘密……他找到小夕，說：“我要到外面買點東西，想借用你的車。”

故事的結局挺老套，正如你所料，老師回來后對小夕說：“不好意思，我把你的車給弄丟了，把我的自行車賠給你吧……”

（責任編輯李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