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兒和鹿

王安憶佳

太陽剛剛升起來的時候，這座法國小城已經(jīng)開始熱鬧了，買早點的人也早在賣長棍面包的小店門口排起了隊。

薇薇安的一天也開始了。她今天起得比平常要早幾分鐘——因為她昨晚忘了給花澆水，要是早上還不澆水，這朵嬌貴的鳶尾花很快就會枯死的。薇薇安有一個壞脾氣的爺爺，住在森林里，每日三餐都得薇薇安給他送——真夠麻煩的！薇薇安雖然有怨言，但爺爺是自己唯一的親人，自己的生活費也是爺爺打獵賺來的，如果把爺爺氣著了，可能連面包都吃不上。薇薇安在面包店前排了幾分鐘的隊就買到了面包，還有三法郎的草莓果醬，再加上昨天鄰居送的日本味噌湯，真是一頓美味早餐。薇薇安往常都是把飯帶到爺爺那里，再跟爺爺一起吃，今天當(dāng)然也不例外。

薇薇安走上了去郊外的路。可是當(dāng)她走到森林跟前，才發(fā)現(xiàn)一個大問題：往森林深處去的路有兩條，一條路很安靜，也沒有野獸出沒；另外一條路，很不安全，經(jīng)常聽說有伐木工人走了那條路就再也沒有走出森林。而且鎮(zhèn)子上還流傳著神鹿Clotho的傳說。Clotho原本是永遠之神的名字，永遠之神代表著不朽和永恒，所以也相傳這神鹿已經(jīng)活了一千歲。據(jù)說，神鹿喜歡在艷陽高照的時候走出千年洞穴曬太陽。這個消息可讓獵人們興奮了，要是捉到神鹿，鹿茸、鹿皮、鹿骨都是價值不菲的寶貝。薇薇安還是個十一歲的孩子，她可沒有多少價值觀念，只是直覺——那是危險的野獸，它有著致人重傷甚至喪命的鹿角和蹄子。但是今天，那條安全的路口停了一輛大卡車，把整條路都堵得死死的，而且司機早就不見了影子，整輛車都在拋錨狀態(tài)，人是根本無法通行的。“怎么辦？難道要走另一條路？天哪！那就等于去送死！”薇薇安急得團團轉(zhuǎn)，“如果不送過去……不行不行！爺爺會很生氣的！下次送飯的時候，絕對沒我好果子吃……我現(xiàn)在也餓得不行了……危險的路或許……沖過去也不難……但是——”

“但是什么？沖過去！如果不沖過去，爺爺怎么辦？”薇薇安心中另一個聲音喊道。

薇薇安糾結(jié)不下去了，她最終選擇了那條危險的路。

薇薇安踏上那條路后就開始奔跑，她實在太怕了。樹叢里一陣陣窸窣聲里仿佛都隱藏著巨大的危險。薇薇安不知道跑了多久，終于累得不行了。她想，跑了這么久，應(yīng)該快到了吧？她決定找個相對隱蔽的地方歇一歇——畢竟這條危險的路還沒有跑完。坐在有幾棵樹遮擋著的石頭上，薇薇安平靜下來。

歇了一會兒，呼吸才稍稍調(diào)整好的薇薇安又進入緊張的運動狀態(tài)，她一腳邁出身旁的灌木叢，朝路上跑去。突然，“啪”一聲，有什么東西撞上了薇薇安！薇薇安感覺額頭疼了一下，她靠在一株大樹的根上，手里的面包籃子也掉在地上。

“嗚哇！疼死我了！”薇薇安忍著疼痛睜大眼睛，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東西撞了自己。

第一眼：“蹄子！”第二眼：“好多褐色的毛！”第三眼：“是……是鹿！好大的鹿！”

此時薇薇安已經(jīng)縮成了一團兒，她無法不把這只鹿和神鹿Clotho聯(lián)系在一起！太可怕了！鹿走到她跟前，低下頭——“嘩啦……”

“啊！”薇薇安大聲尖叫，她失魂落魄，以至于連這只鹿干了什么都不知道。她慢慢睜開眼睛，才發(fā)現(xiàn)剛才鹿只是舔了一下她的額頭。鹿接著把頭沖著面包籃子伸了伸，很感興趣的樣子。

“你，你想吃嗎？我……我拿給你。”薇薇安彎著腰走了幾步，提起籃子，把面包撕了一塊，丟在鹿的蹄子旁邊。鹿低下頭，把面包吃了，然后抬頭看著薇薇安。

“你吃完了，我也要走了。再……再見！”薇薇安拍了拍衣服上的土，踉踉蹌蹌地往前跑著。她本以為就這樣逃過一劫了，誰知她悄悄回頭一看，鹿還跟著她！見鹿并沒有攻擊她的意思，薇薇安回過身子大聲說：“不要跟著我！我要回家了！”鹿好像聽懂了薇薇安的話，不往前走了。停了片刻，又走上前，舔了舔薇薇安的手，甚至用臉輕輕蹭了蹭薇薇安的手，好像撒嬌似的。

薇薇安只好又丟了一塊面包給它，小聲地問：“你……你是不是Clotho？我看不是吧，神鹿很兇惡的吧？”鹿沒有搭理她，大嘴巴咀嚼著面包。“既然你不是，那我就允許你跟著我，但是你不能把面包全部吃完，我和爺爺還沒有吃呢！”就這樣，鹿一步一步跟著薇薇安。幾分鐘后，薇薇安終于找到了爺爺?shù)男∧疚荨Ｋ屄乖陂T外等著，自己走進了門。

“你這丫頭終于來了！今天是不是起晚了？哼！”躺在床上的爺爺喊道。

“爺爺，對不起，今天那條路封住了……”

“哼，吃飯！”爺爺順順胡子，坐在凳子上又說：“你這丫頭！不知道爺爺最近有多不走運！前天，安（爺爺?shù)墨C狗）的腿被石頭壓傷了，昨天跟我打獵的時候又跟丟了！唉……今天你給我送飯又送得這么晚！”

“啊哈，沒事兒，過幾天就好了！”

“咦？今天的面包怎么這么少？”

“啊，啊……今天的面包被我前面的顧客搶完了。還有湯呢，喝湯吧！”薇薇安心想，如果爺爺知道鹿的事，是一定不會放過鹿的。

“薇薇安，你的頭怎么回事？”

“沒事兒，撞到墻了。”薇薇安急忙用劉海蓋住紅腫的額頭。

“你怎么看路的？唉。”爺爺說著就抹抹頭上的汗珠，“丫頭！把門打開，屋子里怎么這么悶熱。”

“啊？”薇薇安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了？還不去開！”爺爺生氣地說。

“哦。”薇薇安去開門，發(fā)現(xiàn)鹿還在那兒。見薇薇安來了，鹿往門口移了幾步，這可把薇薇安嚇壞了。

“你今天怎么了，怎么怪怪的？”

“沒，沒什么，爺爺。”

“我讓你去開門，你怎么那么驚訝？門外有什么嗎？”

“沒有！真的沒有！我，我敢肯定！”

“哈哈哈哈！”爺爺看見了鹿，大笑起來，“你知道你帶回來的這個大家伙是什么嗎？這是鹿中之神。神鹿Clotho呀！今天可讓我賺到了，我洛岱爾這樣走運還是頭一遭呢！丫頭，快把箭和刀給我！”

“不行！你不能殺它，它不是什么神鹿！”

“說什么胡話，我叫你拿你就拿過來！”

“不！鹿，你快跑哇！掙脫他！快呀！”

鹿一甩頭就掙脫了抓著它角的那雙手，很快就跑遠了。

“薇薇安，你干什么？好不容易撿到個大便宜，就算你不懂神鹿的價值，你也不能阻礙我捉它！”

“它哪里是神鹿？神鹿吃面包么？！”

“什么？原來你把面包給它了！它都要死了，還吃什么面包？那么大的鹿，一定是神鹿！”

“爺爺，它不是！”

“不管是不是，你都要把它給我弄回來！來，把剩下的面包都拿去，把它引回來！”

“我不！”話音未落，就聽見“嗒嗒”的蹄聲。是那只鹿！怎么又回來了？

“哈哈！根本用不著你！那只傻鹿自己回來了！”

“爺爺，等等！你看，是安！”

只見鹿的身后走出一只黑色的大狗，正是爺爺?shù)墨C狗安，跟爺爺一起出生入死十多年的戰(zhàn)友安！最令人驚奇的是，安行走正常，腿上的傷早已不見了！

“真的是安！”安朝爺爺跑去，彼此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哦……好，好吧，讓它走吧。要是我真的沒有安，那我也沒法活了。”爺爺抬起頭，竟然滿眼淚花。

“爺爺真好！”薇薇安轉(zhuǎn)身對著鹿揮揮手說，“好了，你回去吧。”

鹿“嗒嗒嗒”一陣小跑，消失在森林里。

“鹿，你若真的是神鹿，那么一定是因為，你對森林里所有生靈的愛與扶持，讓你逃過獵人的追捕，從而獲得永生。”薇薇安喃喃地說道。

（責(zé)任編輯趙艷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