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濤 鬼金
題記:鬼金是遼寧本溪的作家,這幾年他的作品散見各大期刊,影響也逐漸擴大。2010年,鬼金的小說《金色的麥子》獲第九屆《上海文學》“短篇小說獎”,此后鬼金漸漸得到了公眾的關注。我在南京的一個文學刊物《青春》主持“青春熱評”欄目,在那里我讀到了鬼金的作品,覺得有很多可取之處,于是寫了一個評論。2011年3月,鬼金兄來中國作協的魯迅文學院學習,魯院和中國藝術研究院隔得很近,我和鬼金兄見了幾回,談了很多。后來我萌生一念,干脆我們正式做一次談話,以文字的形式展現鬼金兄的文學和人生,于是有了這篇訪談。
劉濤:鬼金兄,我們先從你的生活經歷談起吧,所謂“知人論世”嘛,理解一個作家的作品,應該先理解其人生,某種程度上,作品就是人生的反映。大體上我們可以說,有什么樣的人生就有什么樣的作品,有什么樣的作品就有什么樣的人生。請您先談談自己的經歷可好?
鬼金:十五歲以前,我一直在農村生活。后來到小鎮上念了半年書,就到城里了。我父親應該說是第一代的農民工。煤礦的。
劉濤:對于很多作家而言,童年經歷是其重要的寫作資源。童年這一段經歷,在你的作品中有體現嗎?
鬼金:我的童年影響了我的寫作。我想那是一個凄美的童年,很多人不屑談自己的童年,但我想說我的童年,我的童年是在父母拉鋸式的離婚戰中長大的。當你四五歲的時候,就被母親拉著逃奔到親戚家,那種內心可想而知,現在想想也是心酸的。直到我三十多歲了,我的父母還在拉鋸式的離婚戰中。這樣的內心,我找到了文學,這樣的內心讓我更想創造一個屬于自己的內心世界——一個幻美的內心世界,殘酷,但也是美好的世界。另外就是還有對死亡的恐懼。我到現在,有五次險些死掉。有三次是與水有關,還有兩次,依次是汽車壓到了我的正在騎著的自行車,但我跳了下來,幸免于難。還有一次是開吊車,被電過了,像坐電椅一樣。這次,我從工廠里逃回家,一個人買了兩瓶啤酒,坐在陽臺上哭。是真恐懼了。
劉濤:嗯。這樣的經歷比較殘酷,在你那里或許都得到了升華,轉成了文學作品。小時候都讀什么書?
鬼金:那時候幾乎沒有書看,只能看到小學生作文之類的,那不是文學。可以說,在農村的那些年,沒看過文學的書籍。對作家這個概念也是淡漠的。
劉濤:什么時候開始有了文學的概念?我記得我讀初中的時候第一次聽到哲學這個詞,我一個大姨問我,你們現在上哲學課了嗎?說那個東西很厲害的,當時無限向往啊。
鬼金:小學的時候,我就喜歡寫作文,不過那時候還不知道什么叫創作。到了上中學之后,我開始喜歡詩歌,而且還自己學著寫。第一首正式發表的詩歌叫《站在城市門外》,一百多行。當時我在上技校,印象中是登在《本溪法制報》上。也許從那時候開始有了文學的意識。
劉濤:中學畢業之后就讀了技校?大概在什么時間?八十年代末?
鬼金:對,中學畢業就讀了技校。1991年左右吧。
劉濤:我記得在《軋鋼廠的囚徒》里面,你提到一個人物,他當時讀技校的時候,老去一個書店買書,并且讀了很多現代派的作品。這個人有你的影子吧?
鬼金:對。上技校時候還是看詩歌多一些,印象最深的是艾略特《荒原》還有黑塞的《荒原狼》,這兩部作品都跟“荒原”有關。
劉濤:為什么當時喜歡讀與“荒原”這樣意象有關的作品?我感覺,現代派的作品對你影響很大,可能就和那段閱讀經歷有關吧,你后來一直鐘情于現代派作品,現代派作品的氣息似乎在你以后的作品中得到非常多的體現。
鬼金:是的。起碼在敘述的方式上,我是受到現代派的影響。不是針對“荒原”,當時也讀了很多國外的現代派詩歌??梢哉f,那種荒原的意識,仿佛深入到骨子里了。還有那種灰色。灰色是一種內心的顏色,是一個從農村進城后的一個人的內心顏色。因為國外的文字更加地觸及內心,或者說觸及靈魂。但現在想想,還是感覺受了現代派的毒,對于古典一直是一個缺失。
劉濤:如果為您的作品搭配一種顏色的話,灰色可能真的比較合適。
鬼金:如果說人的靈魂是什么顏色的。我一定挑灰色的,而不是白色的。
劉濤:為什么?現在還如此嗎?如果人的靈魂底色是灰色的,這樣的說法我同意,但是人可以修的,有的人通過修行或者會變白一些,有的人會更墮落一些,變得更黑。
鬼金:生存境遇和社會環境確實會改變一個人靈魂的顏色,但是根據我個人的生存經歷,所以我還是選擇灰色。
劉濤:技校畢業之后,你就開始在鋼廠工作?
鬼金:是的。1994年我技校畢業,之后就在鋼廠上班了。
劉濤:在鋼廠什么對你影響較大?
鬼金:我的吊車師傅是一個畫家。我不知道他對我有沒有影響,但他對于我是重要的。
劉濤:能否具體談一下這段經歷?你和這個畫家師傅除了工作之外一般都談些什么?
鬼金:這個階段,除了詩歌,幾乎沒想過其他什么。我們在藝術上很少談,加上那個時期我也不成熟,但他的生活方式,我想還是影響了我。他下夜班后,還要畫畫。他的前妻因為他的對藝術的追求,離開了他。
劉濤:那你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有意識進行文學創作的?
鬼金:一直就是寫詩歌。從那時開始倒是喜歡閱讀了,開始看先鋒文學,看國外的小說,他們還是沖擊了我。2003年,我幾乎停止了詩歌寫作。在這階段,我工廠放假,我賣過一段時間書。我還真賣過最早引進的斯蒂芬·金的小說。有人勸我嘗試寫。但我沒有。我以為,那個東西在中國不可能出版。那個時候,還沒有網絡上的恐怖小說。沒想到后來那么火。是李西閩幫忙出版過一本后,我發現我的語言根本不適合暢銷書的寫作。這期間開始練習短篇小說的寫作。
劉濤:呵呵。上次,我們聊天你還說起寫恐怖小說的時候,自己晚上老做噩夢。是啊,寫恐怖小說自己要有強大的心靈世界,否則陷進去,自己會很難過。
鬼金:是的??植佬≌f這條路對于我,走不通了。我幾乎放下了寫作恐怖小說,但閱讀一直沒有停止。
劉濤:我寫《鬼金論》的時候,曾總結過“鬼金三型”,其中一型就是恐怖小說。我讀過你寫的那篇《二分之一幽靈》。當時為什么想著要寫恐怖小說?
鬼金:因為我閱讀國外的恐怖小說,并沒有覺得他比純文學低,甚至比我們的純文學在某些方面還是高很多的。
劉濤:嗯。這個沒問題,通俗文學、純文學云云都是表象,關鍵是能夠突破表象,碰到實質性的內容。如果碰到了實質性的內容,俗文學也會有真東西;如果碰不到,純文學也會很差。我想問的是你為什么選擇了恐怖小說這樣的方式來表達?和你說的灰暗的調子有關?
鬼金:應該跟灰暗的調子沒關系??植佬≌f更是一種批判的現實主義吧,恐怖只是一個外殼?;蛟S跟那時候的年齡有關,那個時候還是憤青。
劉濤:我讀兄的恐怖小說,也是這么來理解,這是一種批判現實的方式,類似蒲松齡寫《聊齋》,表面談狐說鬼,其實意在言外,因為可能很多話不方便直接說。我寫你評論的時候,搜過你相關的資料,但是沒有找到你寫的長篇。
鬼金:其實,我還寫作了三部有先鋒意識的長篇小說,雖然沒有出版,但我覺得不是浪費,那是在練習。
劉濤:現在中短篇小說只有文學圈子的人在閱讀了,長篇不同,觀眾會擴大,社會關注面也會廣,而且動輒就會觸電。長篇小說打算繼續寫嗎?我覺得兄最好有幾個長篇出來。
鬼金:關于長篇,我輕易不會去動。起碼我要把我的中篇和短篇寫得成熟了,再去觸動長篇。其實,長篇我想不那么難,不像中短篇這么有難度。但是目前,我的生存環境還不允許我寫長篇。
劉濤:你正式用鬼金這個名字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鬼金:鬼金這個筆名,從寫詩歌就開始用了。
劉濤:你曾談起過,鬼金這個名字來自鬼子和斯蒂芬·金。我也曾通過你的名字解析過你的思想資源,解析過你的志向和定位,并由此推衍出兄小說的三種類型。
鬼金:關于鬼金來自鬼子和斯蒂芬·金,這只是一種說法;還有另一種說法,我們那里一條商業街上有一個小店的名字就是鬼金。直到后來,鬼金于我喜歡的這兩個作家的名字切合了。
劉濤:盡管關于這個名字最初可能有不同的說法,但是后來還是將這個名字歸結到了鬼子和斯蒂芬·金,這還是你心象的反映。我們先不談關于名字的問題了,你什么時候開始比較有意識地進行文學創作?
鬼金:有文學意識,也應該是從2008年。所以,我一直認為我的小說創作是2008年開始的。2008年,我去遼寧文學院學習了一個月。從那開始,我開始了中短篇小說的寫作。我的第一個短篇《憤怒的河》,發表在《上海文學》上,我認為這是我真正的處女作。
劉濤:這篇小說不錯,你以后寫的好幾篇小說的基調都和這篇相似。我覺得這篇小說中還是同時跳動著鬼子和斯蒂芬·金兩個人的影子。既有純文學,通過南丹的自殺,引出很多人的辛酸的故事;也有些恐怖的因素,比如那個緊跟著朱河的拍球的小男孩,讀來讓人毛骨悚然。但這篇小說總體上還是顯示出魔幻現實主義或者超現實的色彩。我比較關心,哪些內容會進入你的中短篇小說當中?
鬼金:很多內容,可以進入我的小說內容。只要他們觸及了我的敏感,因為是一個敏感的人,這種敏感不是神經兮兮吧,而是那種對文學的敏感。如果沒有這種敏感,可能就不會有獨特的視角。由實而虛,這是我的方式。我不想把真的事件寫成真實的,而是最后寫成看上去是假的,但還符合情理的。你看到不可能是真實的生活,它是不同于生活的,是虛構的,是想象的。
劉濤:所以,你的很多小說都帶有魔幻現實的色彩,比如《對一座冰山的幻想》、《我們去看大象吧》、《天真年代》等都是如此。
鬼金:我很喜歡馬爾克斯這個老頭的作品,但這種魔幻同樣是真實的。有一部電影,對我文字的影響是那么的刻骨銘心。這部電影叫《迷墻》,它的畫面感和里面的動畫的感覺,讓我現在也不能脫離開來。
劉濤:兄說喜歡電影《迷墻》這個細節很有意思,看一個人最不能釋懷的東西,基本上可以看出這個人的大體。一個人若要認識自己,也就是要看最不能釋懷的東西,若要進步,就是需要反省一下最讓自己不能釋懷的是什么,佛家老說舍掉嘛,如果能舍掉這些,可能會更上一層樓。兄技校畢業之后,一直在鋼廠工作,但是在你的作品中似乎工業體裁涉及較少啊。是因為現在的處境,比如寫了之后領導可能不喜歡,或者還是對這一段生活需要再消化一下?
鬼金:很多人勸過我,讓我寫我的工廠生活,我也知道這是一塊可以挖掘的,而且工業方面的小說也是缺失的。只是,我覺得還沒到時候,以工業為背景的小說我會寫,但不是現在。不是我在工廠里工作的時候。另外,我要消化一下。我也不想掉入工業題材的陷阱。很多作家寫某一類題材就被界定了。這很可怕。我不想那樣,所以我選擇一些虛幻的境界,來呈現我個人的內心的表達,或者說抵抗,但這不是逃避。
劉濤:我也覺得這不是逃避。你這樣想我覺得挺好的,很多作家就是太急了。和你接觸了幾次,我沒有覺得你有急吼吼的感覺。
鬼金:那種被界定了題材寫作的作家是很痛苦的??赡苓@樣會很好發表,但我覺得意義不大。我寫得也不多。起碼寫的這些對于我個人的內心是重要的。文學有時候是無用的,恰恰無用而大用。
劉濤:前幾天一起吃飯的時候,兄談到童年往事,當時頗為傷感。文學對于你而言,起碼是一種個人情感的寄托。當然,你以文學去表達的時候,你的那些傷感與灰色的記憶可能就不自覺地帶到了文學作品之中
鬼金:文學的有用不是因為它能改變個人的生存境遇。盡管很多人把文學當成了敲門磚,功利地,虛榮地寫作。這樣看可能是有用的,但文學真的能改變人嗎?還是改變這個社會。它只是一種存在,也許對于精神是有用的。但精神又有什么用呢?它能改變什么。所以說,文學無用,但又是存在的。存在即是有用。我想。
劉濤:目前你的中短篇小說一共寫了多少?
鬼金:中短篇發表出來的能有三十多萬字吧。但寫過的,已經發表出來的,現在感覺都不那么好,甚至感覺到害羞了,甚至是羞恥的。
劉濤:數量現在還是挺重要的一個標準,近人出于很多考慮都很能寫,梁啟超等人文集動輒十幾卷。你這種“害羞”的感覺我覺得非常好,這就是不斷進步的表現,所謂“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嘛。
兄對自己當下的狀態覺得如何?
鬼金:我對文字越來越敬畏了,我開始感覺到文字的圣潔,不敢輕易觸及,所以寫得也少了。當下的很多中篇看著讓人感覺到羞恥,緊緊圍繞一個虛構的或者復制生活的故事,而喪失了文學的品質?,F在我還處在迷惘之中,在尋找屬于我的道路。
劉濤:你對“我的道路”設想大概是什么樣子?。?/p>
鬼金:我想虛構一個地方,就是我的卡爾里海,讓我所有的小說都發生在這個地方,然后找到我個人的敘述方式和視角,寫出那種有激情、有溫度的小說,而不是那種偽溫暖、偽幸福的小說。起碼他們應該是有文學性的,而不僅僅是故事。還有,我一直覺得能否成為作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種在路上的感覺。寫著并在路上,為自己的生存和內心的生活達到一個平衡,這才是最重要的。
劉濤:太好了。不以成為作家而寫作,以為自己內心生活達到平衡而寫作,這太好了。寫作是為了調整自己的身心,身心平衡是蠻好的境界,寫作如果為了這個,就是走了實的路而不是名的路。你這次來魯迅文學院覺得如何?覺得對于自己的寫作有幫助嗎?
鬼金:應該會有的。這段生活潛移默化會影響到我的寫作。在某種感覺上,是有進步的。但關鍵還是要看以后回去怎么去寫作,以怎樣的心態去面對生活和寫作。心態和視野是決定一個寫作者能走多遠的關鍵。
劉濤:你平常喜歡讀的書是哪些?
鬼金:艾略特詩集《荒原》。馬爾克斯《馬爾克斯中短篇小說集》??ǚ蚩ā蹲冃斡洝贰5蟼愸R特《迪倫馬特小說集》。莫言《金發嬰兒》。余華《河邊的錯誤》。刁斗《獨自上升》。還有很多,一時想不起來了。也許它們在某些方面潛移默化地影響了我。吸收他們的光,在他們的光中找到自己。
劉濤:金兄對未來的寫作道路如何規劃?
鬼金:堅定某一個方向,但對于我個人而言還是重要的。當這種內心生活達到平衡了,也許就是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了吧。我沒有明確的未來規劃,未來是一個恐怖的陷阱。我只相信在路上,在寫的路上。
劉濤:謝謝鬼金兄。我們的談話就此結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