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琴:機器里觸遍行云流水

薛曉琳

每次打開鋼琴后蓋，看到一根根鋼絲、紫銅交錯著擰來擰去，都覺得這是行刑的機器。觸動琴鍵，看到琴錘擊弦，又覺得像是打鐵的。它太復雜，太不像普通的樂器。在古今中外浩渺的樂器云海里，鋼琴是近世才飄來的一朵云。在短短300年的時間里，它迅速向上飄升，成為無可替代的樂器之王。

18世紀初葉，意大利佛羅倫薩的克里斯托弗里制造出世界上第一架鋼琴，并為其取名“弱和強”（Piano e forte）。這個名字形象地描述了鋼琴與其先祖之間的區別。曾經在14至18世紀之間流行于歐洲的擊弦鍵琴和撥弦鍵琴被稱為古鋼琴，它們以立體、復合的音樂表現預示著鍵盤樂器的騰升，卻難以回避觸鍵力度無法體現聲音強弱的劣勢。鋼琴的誕生彌補了這一缺陷。這看似冰冷的機器傳達出漸弱的憤怒、突強的激情、次弱的歡樂和幾乎難以察覺的悸動。它令心與手之間精密的心電感應得以在黑白觸鍵上散開，回響在所有柔軟與堅硬的心房。

鋼琴包含鍵盤、擊弦機、琴槌、制音器、琴弦和踏板等基礎構件。普通的立式鋼琴將琴弦交錯設計以節省空間；專業演奏使用的三角鋼琴則采取臥式，音響效果更加豐富。鋼琴的音色富于變化，可以在音樂的剛柔、急緩、高低、薄厚中自然地模擬一切現實聲音，更能通過鋼琴家的表演呈現出難以用現實意象描摹的虛擬世界。一架鋼琴就是一個交響樂隊，貝多芬的激昂、肖邦的詩意、德彪西的畫意、巴赫的數理，都在88個琴鍵的組合中跳躍。造一架好琴比造原子彈都難。鋼琴由誕生到成熟，也經過了長久的摸索。

在克里斯托弗里之后，從意大利到德、奧再到英國，逐漸形成了維也納式和英國式兩種結構迥異的鋼琴。維也納式鋼琴輕快敏感，是莫扎特的心頭好；而英國式鋼琴渾厚深沉，最得克萊門第喜愛。兩位風格迥異的鋼琴家于1789年在維也納王宮舉行了世界上第一次鋼琴比賽。

然而，真正站在前人肩膀上成就現代鋼琴業的巨人是施坦威鋼琴。1853年，德國移民亨利·施坦威和他的兒子們在美國曼哈頓成立了家族企業。很快，施坦威鋼琴就以出眾的音質成為世界上絕大多數鋼琴演奏者的最愛。意大利作曲家普契尼曾將施坦威的音質比喻成“暴風雨中的呢喃夜鶯”。施坦威采取了與著名鋼琴家簽約，向其借用專屬演奏琴的策略，迅速建立起難以超越的行業領先地位，成為世界五大奢侈品之王。

施坦威父子潛心改良維多利亞時代以來的鋼琴構造，用多層單板制造外殼、碼橋和弦軸板，制作弦列交叉鐵骨架、漸薄式音板和雙弦音列，制成全鐵質框架和斜鋼絲技術的方鋼琴。這種鋼琴風靡了19世紀的美國。我國廈門鼓浪嶼鋼琴博物館收藏著一架1869年出產的施坦威方鋼琴。方鋼琴繼承了英國式鋼琴的優勢，在三角鋼琴出現之前，是極受歡迎的演奏用琴。這臺方鋼琴保存完好，白鍵由象牙制成，黑鍵由非洲烏木制成，兩種材料都性溫、吸汗，整體采用鑄鐵框架，十分古樸典雅。

魯賓斯坦、霍洛維茨、古爾德……幾乎19世紀中葉以來的每一位鋼琴家都曾長久地使用施坦威鋼琴進行演奏。每一架施坦威鋼琴都有一種獨一無二的聲音，卻又能保證在演奏中面面俱到。魯賓斯坦在美國巡演中專用施坦威三角鋼琴。在施坦威鋼琴身上，鋼琴家的藝術魅力得以延續。霍洛維茨于1989年在紐約身故，然而，他的演奏卻沒有結束。1992年，他生前使用的施坦威演奏級三角鋼琴E.314.503開啟了世界巡演。每到一處，就由當地最杰出的鋼琴家復現霍洛維茨的演奏。各國鋼琴表演藝術家都將其視為一種至高的榮耀。

不過，有些藝術家還是顯示出個人的追求。古爾德神秘、單純、自負、犀利，始終不懈地尋求對音調的完美表達。1960年，他找到了自己的完美樂器—施坦威CD318。此琴音質精瘦、明亮、清澈，擁有迅速、緊實的打弦系統。在他演奏之后，聽眾說：“我聽到了他用指尖送來上帝的聲音。”到1980年，經過長期的使用、調整，反復維修、運送，CD318已經難以滿足古爾德的要求了。他抱怨美國產的施坦威太悲哀，轉而尋求德國產的施坦威、貝希斯坦，最后選擇了日本品牌雅馬哈。古爾德喜歡雅馬哈明亮、親昵、干凈的音色，贊美它具有世界上最好的琴膽。到1981年施坦威更新鋼琴家特許權合約時，古爾德沒有再簽字。如今，他的鋼琴和琴凳收藏在加拿大國家圖書館。

貝森朵夫是除施坦威以外的另一個帝王級鋼琴品牌，被譽為鋼琴界的法拉利。貝森朵夫公司建于1828年的維也納，是德奧系的鋼琴，發聲含蓄，低音區音色清晰圓潤而不失沉穩。與施坦威每年4500架的產量相比，它每年僅生產約500架，并以三角鋼琴為主。世界上最大的三角鋼琴就是由貝森朵夫出品的。與之齊名的德奧系名琴還有貝希斯坦的三角鋼琴。這個品牌的鋼琴高音純凈、秀麗，素有歐洲古典派之稱。彈奏莫扎特的曲子，最適合用這兩種貝字頭的德奧系琴。俄羅斯鋼琴家斯塔曼用一架具有百年歷史的貝森朵夫彈奏肖邦，冷靜扎實中生發出擋不住的新鮮，肖邦音樂的詩情哲理緩緩流淌到每一位聽眾心里。李斯特一生獲贈鋼琴無數，他用指尖的暴風雨考驗了貝希斯坦，也珍藏著貝森朵夫。1862年出產的貝希斯坦576伴隨了李斯特一生，經修復后珍藏在貝希斯坦柏林中心。與它們相比，結構均衡、音色柔媚的法奇奧里是鋼琴界的少年，在近年的高端鋼琴市場迅速走紅，成為意大利的國寶級鋼琴。

這些昂貴的機器因為精巧的聲音而聞名。和其他樂器一樣，只要保養得宜，鋼琴是越用音色越好的。具有顯赫家世背景的鋼琴很容易在二手鋼琴市場上受到青睞，而且價格不菲。而著名鋼琴家演奏過的鋼琴、宮廷御用鋼琴，甚而純裝飾性鋼琴都受到鋼琴收藏者的喜愛。另外，一些現今看來風頭下降的品牌琴、古董琴，也值得藏家留意。比如英國最古老的科勒德鋼琴、美國當年與施坦威不相上下的齊克寧方鋼琴等。

還有一種適于收藏的鋼琴，就是專門定制的藝術外殼鋼琴。2008年，漢堡施坦威與中國當代藝術家石齊合作，制造了一臺出廠價800萬元的藝術外殼鋼琴。這架鋼琴周身采用中國畫《孔雀》裝飾，在4年時間里使用40多種原木精雕細琢而成，集聲、色、畫于一體，成為無與倫比的藝術收藏品。在此之前，施坦威制作的藝術鋼琴已經屢屢令世人驚艷。英國畫家阿爾瑪·塔德瑪與施坦威合作的三角鋼琴于1997年在紐約佳士得拍出120萬美元的高價。美國白宮擺放的兩臺藝術外殼鋼琴也都出自施坦威。

鋼琴的制作者說，制造鋼琴的手是心的一部分。鋼琴的彈奏者則說，鋼琴是無畏的、毫不動心的權威。鋼琴有一種令人沸騰的魔力，鋼絲不能行刑，擊錘不會打鐵，堅強、昂貴、孤寂，等待著大師級的手腕將馬達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