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行記（組詩）

蘇小夭

桑 堆

我即將抵達——

一個素未謀面的地方

像一次分娩——在潮涌的陣痛

不安的期待，以及漫長的隧道里

我把自己誕生在她的腳下

親吻她腳趾上的溪流，耳垂上的花朵

還要在一望無垠的紅草中

啜飲她精心烹制的香茶

在此之前，我對她一無所知

我貪婪呼喚的名字——桑堆

寧靜而僻遠，但它將在我反復閉合的唇齒間

遭遇磨損，保留下暖與陌生的美

沒有人知道，那一刻我足以驕傲

一位自江南而來的女子

有幸為她取下肩上的一枚塵埃

高原小鎮

它接納了我，并使我緩慢

自足，安心呼吸稀薄的空氣

啜飲阿姆釀制的美酒

并在清晨，謙虛地臨摹湖泊帶來的藍色光影

我相信我會從陌生中得到闊別的溫暖

也會在忘我的徜徉中，邂逅一個多雨的天氣

雷電讓村子陷入短暫的黑暗

又償還它加倍的明亮，因此我比一條魚

更幸運，得到洗濯的同時

更獲得了豐沛的勇氣，順勢而下的水流

為我掌握了方向，在小鎮唯一的公用電話旁

它用細小的旋渦暗示我

我會如這里的居民一樣，耐心排隊

暗自演練對白，然后緋紅著臉頰撥通遠方的號碼

但是我不會輕易泄露：想念

和這場暴雨襲擊后的小鎮，如此相似

稻城的青楊林

或許，來得有點早

暮色濃于炊煙，濃于青稞酒之前

風依然執著于搖曳

但青楊林海洋般的翻騰與濤聲

還不能為我獨有

它仍然屬于——

腳下蜿蜒而去的溪水

溪水中端坐的白石

白石內心，寂靜的紋理與波動

更屬于那群年輕的牛羊

它們在此不知倦意地閱讀白云、青山

閱讀愛情的倒影，其中一只

從白草的濃蔭里抽身

警惕地望著我

望著被流水阻隔的人

它并不知曉，渴望與等待的針線

正秘密地穿過

一個毫無危險的人

川藏線上的堵車

五小時后，你們臉部的巖石

有了細微的松動，而與之對應的車輪

越發深陷，令原本接近的目的地

成為一個未卜的旋渦。窗外

夜色決絕收走卡子拉山巔的草色

留下黑暗與豐饒的寒冷

陌生人，我們多么無辜

眩暈、嘔吐、不安的等待

讓我們互為敵人，隱秘地掠奪著

稀缺的氧氣與溫暖

陌生人，因此我銘記了你們

銘記了車子再次發動時

集體的呼喊與擊掌，像和解，像寬恕

像一堵屏障倒塌后的歡慶

也銘記了，爾后從淵底緩慢浮起的

燈火，房舍，微笑

它們一一投射在玻璃窗上

投射在指尖所觸碰到的地方

黃昏中，可舍棄的很多

黃昏中，可舍棄的很多

可我明顯優柔寡斷。炊煙不露聲色

我依然分辨出它的隱藏——

青稞、糍粑，以及火苗在灶膛的舞步

激情，纏綿，或是跳躍的

當它緩緩越過馬廄，越過雨后新鮮的草香

我的牽絆停止。眼前的草場

才是此行的目的。它靜臥群山腳下

溪水自山澗而來，帶來水花

鳥鳴，卵石的好性情，帶來蛇一樣靈動的曲線

在大地上生姿搖曳，甚至帶來安逸

施贈于低處的草根與青睞

我受制于這樣的蔥蘢與寧靜

——這樣的黃昏，的確可舍棄的很多

比如贊美、抒情、涉獵

比如自己。我愿意是一條廢棄的山路

一棵不開花的藤蔓，在此長久忍受

月亮，無邊無際的沉默與撫觸

懸鈴木

從未懷疑，你比我更懂它

即使，我的童年，接受過它饋贈的果實

我途經的道路，遍布它慷慨的綠蔭

八月，天空莊嚴而寧靜，秋天

已在遷徙的途中披上隱形的羽翼

你寫下——“除了我

能夠沉默的或許只有這懸鈴木”

你怎能如此輕松

為一個在凋零的光線下潛伏傷口的人

隱瞞了所有鈴聲的下落

由此，我每天都小心翼翼繞開

靈感中的陰影

“孤獨，有時是種借口

它完美地成全了彼此靠近的夢想”

你看，兩棵懸鈴木的氣息

就此在我指間緩慢地流動起來

或許，有一天我會親口告訴你

寫下它們的時候，我在

無聲的喧響里，停頓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