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草原（組詩）

松齡

干草垛

秋天是從草原的深處開始的

是從扛一桿扇鐮的人

走下山坡開始的

是從一堆一堆干草垛開始的

秋天的草原

下著太陽金黃色的雨

干草垛是金黃的

胡楊林是金黃的

向日葵是金黃的

余暉里的山坡上

靜靜啃草的兩只小山羊

是金黃的

喀什河里飛出的兩只魚

不是鯉魚，是青黃魚

草原是牧人

鋪在天地間的一張花毯

春天的草原由里向外

生活是一次解散

攤開，攤開，攤開……

是一次漸行漸遠的幸福推移

鋪天蓋地，漫山遍野

由外向里的是秋天的草原

在風雪之前，一張花毯式的草原

被牧人從天邊卷起

像一個詩人悄悄收起的一幅山水畫

卷起的草原

是從一堆一堆的干草垛開始的

草原遼闊，過掉的日子需要慢慢地收攏

野花散發昨日的氣息

扛扇鐮的人，正渾汗如雨

干草垛下，一輛藍色的馬車

還沾滿去年芬芳的草葉

趕馬車的人，正望著天邊的紅云

夏塔草原

打開柵欄

用萬花筒旋轉出

一個美麗的世界

我用孩童的目光

重新打量牧場

雪峰、云杉、野花、青草、牛羊

藍天下，天山的乳峰

流淌迷人的乳汁

撩開山澗的迷霧

洞悉一個小小的秘密

清澈的雪水河

在谷底潛伏暗流

有細雨飄落

天上的星星，地下的野草莓

都在閃閃發光

世上的萬物

被時光驅逐多年

我仔細打量路邊的一棵古松

發現坐在駝峰上的孩子

早已迷失在夏塔古道

在一座帳篷里

我暫時找到了家園

一張鋪開的花毯上

流淌母親的味道

在這空曠、荒蕪的山谷里

今生只想做一個小小的牧人

如果在半山腰上

還有一間小小的尖形木屋

那將會成為人間的一個奇跡

如果黃昏來臨

星星會綴滿窗口

那從窗前一閃而過的

我從分不清是羊群還是白云

只有嗒嗒的馬蹄

會讓我從酣睡中醒來

如果你這時捧一束野花進來

除了香氣溢人的奶茶

松木和青草的氣息

會讓你驚喜不已

并重新回到遠古的時代

你不用擔心我會寂寞

我會用山坡上渾圓的松木

聳起一架長長的云梯

搭在高高的汗騰格里峰上

我不是學李白去摘天邊的星星

我是坐在準噶爾盆地的盆沿上

了望山那邊的

塔里木盆地

是否盛滿金果

庫爾德寧

我就要動身走了，去庫爾德寧草原

搭起一個小氈房，筑起一個泥巴棚

支起高高的干草垛，一群雪白的牛羊

獨個兒住著，樹蔭下牛羊慵懶地臥著

我會得到寧靜，像一片緩緩下降的白云

從早晨的露珠到雨后山腰上的薄霧

星星在午夜的天空一閃一閃

傍晚的牧道上，動聽牧歌此起彼伏

我就要動身走了，因為我聽到

一群潔白的天鵝正引吭高歌在湖濱

我要去撿拾遺落在草原上

那根圣潔的羽毛，在搖曳的松明燈下

沾著月光的汁液，寫下美麗的詩句

牧 歸

秋色漸濃

鮮艷的花

像一盞盞燈熄滅

草原落下帷幔

雪峰不動聲色

像一個飽經滄桑的老人

秋雁一聲緊一聲鳴叫

青草如絲

草，一根接一根黃了

轉場的牧民攏起帳前的花氈

一只小狗黑著臉

緊緊地咬著花氈一角不放

一群山羊氣喘吁吁地

從遠處跑來

跪匐在

一彎碧藍的溪水邊

歡快地暢飲著

像一個故土難舍的旅人

不忘再喝一口家鄉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