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來瑞
多年前,我的導師,一位德高望重的骨科醫師——查理,被確診為胰腺癌。手術的主刀醫生是國內同行中的佼佼者,并且發明了一種手術方法,可以提高患者的生存率。但是查理卻選擇了出院回家,停止了自己的診所工作,再也沒邁進醫院接受過任何的化療、放療或手術。他將所有時間和精力都放在家庭生活上,非常快樂。幾個月后,在家中去世。
醫生也是人,也會迎來死亡。但是醫生的“死法”,似乎和普通人不同。由于和死神的殊死搏斗太過頻繁,以至于當自己面臨死亡時,反而出奇地平靜和從容。他們通常擁有更方便的治療機會,知道病情將會如何演變、可以選擇哪些治療方案。但是,他們選擇了“不”。
“不”的意思,并不是說放棄生命。對現代醫學的深刻了解,使他們很清楚醫學的局限性。幾乎所有的醫務人員在工作中都目睹過“無效治療”。在奄奄一息的病人身上采用一切最先進的技術,來延續其生命。病人被插上各種導管,連接到機器上,被持續用藥。這些情景每天都在ICU(重癥監護病房)上演,治療費可每天達到一萬美元。記不清有多少醫生同事跟我說過:“答應我,如果有天我也變成這樣,請你殺了我。”每個人的話都如出一轍,每個人在說的時候都是認真的。甚至有些同道專門在脖子上掛著“不要搶救”的銅牌,來避免這樣的結局。我甚至還見過有人把這句話紋在了身上。
為什么會這樣?答案用三個詞足以概括,那就是:病人、醫生、體制。
先來看看病人所扮演的角色。假設甲失去意識后被送進了急診室,家屬們會面對一大堆突如其來的選擇,變得無所適從。當醫生詢問“是否同意采取一切可行的搶救措施”時,家屬們往往會下意識說:“是。”或者,家人也會提出,請醫生盡一切可能去搶救。
有時家屬所謂的“一切措施”的意思只是采取“一切合理的措施”,但問題在于,他們可能并不了解什么是“合理”。在這種時候,醫生們會盡力做“所有能做的事”,無論它“合理”與否。
以上的場景經常可見。很多人可能以為心肺復蘇是一種可靠的生命支持方法,但事實上,它成效甚微。我曾收治過幾百名先被施行了心肺復蘇術而后送到急診室來的病人。他們當中只有一位健康的走著出院(他患的是壓力性氣胸)。如果一位病人患有嚴重的疾病、或是年事已高、或有不治之癥的話,他即使接受心肺復蘇,康復的幾率也很小,但所要忍受的痛苦卻是巨大的。知識的不足、錯誤的期待是導致糟糕決定產生的主要原因。
病人只是原因之一,醫生們也是。即使醫生本人并不想進行“無效治療”,他也必須得找到一種能無愧于病人和家屬的方法。
我曾收治過一位律師病人,她患有嚴重的糖尿病,腳疼痛難忍。我權衡了利弊后,盡一切可能阻止她去做手術。但是,她最后還是找了位外院專家,后者并不很了解她的全部狀況,決定在她血塊日益積聚的雙腿上做支架手術。這次手術沒能恢復她的循環功能,同時由于糖尿病,她的創口無法愈合。很快,她的雙腿開始壞疽,最終截肢。兩周后,她去世了。
但在很多時候,醫患雙方都只是“過度醫療”龐大系統中的受害者。一些醫生用“有治療,就有進賬”的思路去做一切他們能做的事,而更多的醫生只是害怕被訴訟,而不得不進行各項治療,以避免官司纏身。
不過,醫生們仍舊不對自己進行過度治療,他們愿意呆在家里寧靜地離去。臨終關懷和過度醫療相比,更注重為病人提供舒適和尊嚴感,讓他們能安然度過最后的日子。
人們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生活的質量,而非生命的長度。假如死亡也有一種藝術形式,那它應該是:有尊嚴地死去。至于我,已經清楚地向我的醫生說明了我的意愿。
(編輯林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