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紅義
在廣大農村地區進行的中小學撤點并校,曾被認為是合理優化農村教育資源,提高農村地區中小學教育質量的有效途徑。然而,近些年,對一刀切的撤點并校政策的質疑之聲也漸漸多起來。
在今年全國“兩會”上,民進中央提交的提案顯示,從2000年到2010年十年間,我國農村的小學減少了一半,平均每天消失56所農村小學,這成為誘發學生輟學的新影響因素。 2001年,國務院發布《關于基礎教育改革與發展的決定》,提出要“因地制宜調整農村義務教育學校布局”。該決定的本意是整合農村教育資源,提高農村教育質量和辦學效益,并對“撤點并校”提出了明確要求:“在交通不便的地區仍需保留必要的教學點,防止因布局調整造成學生輟學。”
盡管教育部一再強調,合并需適當,方便學生就近入學,在交通不便的地區仍需保留必要的教學點,然而,要以怎樣的標準撤并學校,各地執行標準并不統一。許多地方在執行《決定》時,偏離了布局調整的初衷,以整合教育資源為借口,把撤并當成了唯一的目的,其實質是為了方便地方教育主管部門對學校的管理、并減少教育投入。現實情況是,越“在交通不便的地區”,撤并的力度越大,甚至發生過強行撤并事件。據民進中央的調查數據,從2000年到2010年十年間,農村小學減少了一半,從55萬所減少到26萬所,平均每天消失56所農村小學,初中從6.4萬所減少到5.5萬所。
1988年,美國華僑楊貴平第一次來到貴州農村,當地一些苗民雖然貧困到和耕牛同住一屋,卻自豪地對她說,他們雖然窮,但是有苗歌苗舞,要共同建設家鄉。然而當她最近一次去那里,留在村寨里的老年人向她抱怨,因為窮,他們什么也做不了,窮得完全沒有希望。在她看來,這個失去希望的村寨,正是中國中西部貧困地區無數鄉村的縮影:學校被撤,年輕人流失,村莊加速死亡。
上世紀90年代中期,教育財政和農村教育管理體制,還是縣鄉村三級教學,縣鄉兩級管理,重心在鄉鎮。2001年,在前述國務院決定出臺后,農村義務教育管理體制“實行在國務院領導下,由地方政府負責,分級管理,以縣為主的體制”。
管理重心由鄉鎮提升到縣一級,其實是農村稅費改革后、鄉鎮財力更加薄弱的必然結果。但是以縣為主后,校舍安全和拖欠工資的問題解決了,卻又出現了新問題。管理部門管不過來這么多教學點,不得不撤并學校,以便縮短戰線、減小開支。
2008年8月,陜西省漢中市西鄉縣進行了一項比較調研。以30年投入資金為單位,按2007年的各項經費支出為依照,如不撤并,全縣186所小學共需投入26億3千余萬元;撤并后,生源聚集,效益提高,教職工相應減少,投入也隨之降低為21億3千余萬元。也就是說,今后30年可以節約資金約5億元,平均每年節約1000余萬。
但是楊貴平并不贊成這樣的算法。這位美國高中教師、中國滋根鄉村教育與發展促進會的創始人認為,很多隱性成本只是轉嫁到了家長身上。根據中國滋根鄉村教育與發展促進會在河北省青龍縣的調查,在村小上學,在家吃住,每個孩子每年上學花費不到500元。撤并后,食宿費、交通費、零用錢,每年高達2000元。有的縣城學校無法寄宿或條件太差,家長還需在學校附近租房陪讀。
而撤并學校更加速了鄉村文化的衰落。學校本來是一個村落的文化中心,鄉村教師往往是備受尊重的文化人,他們不僅教育孩子,還是成人咨詢、受教的對象,過年寫對子、幫忙看說明書、修電視,甚至解決爭端,都需要他們。但隨著村里學校消失,孩子和家長外出,以及農民工的遷移,村落成了老人和困難人群的聚集地,文化活動也由于人口銳減而基本停頓。
鑒于此,民進中央建議國家教育主管部門盡快出臺《關于農村學校布局調整若干規定》。在該規定中要對幾個方面作出明確規定。首先應明確規定調整的重點與補償機制。應重點對小學布局調整的原則作出明確規定,并闡明保留村小和教學點的重要意義。對因農村學校布局調整導致的弱勢群體上學成本增加,政府為由此產生的額外負擔進行補償,建立相應的補償機制。其次,應明確規定農村學校撤并的標準。考慮到全國各地具體情況的不同,農村學校撤并可實行“底線+彈性”的標準進行綜合評價。“底線標準”包括:該鄉鎮只有一所小學;跨越不同民族、宗教群體的學校,或鄰近宗族之間存在矛盾沖突;鄰近學校的交通道路存在重大安全隱患,如泥石流、山體塌方、江河決堤、野獸出沒等;學校建筑歷史超過100年以上;60%以上社區居民強烈反對等。應明確,只要符合上述任何一條,原則上就不宜進行撤并。最后,還應明確規定農村學校撤并的基本程序。
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針對農村中小學布局調整提出,要因地制宜,處理好提高教育質量和方便孩子就近上學的關系。這被認為是當前撤點并校工作的總的指導原則,但正如全國人大代表、湖南益陽市委組織部部長彭愛華所言,關鍵是“各地要落實好總理的要求,要做好布局調整,必須因地制宜,合理規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