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益清
陳春兒在創作談中稱自己是一個打撈碎片的人,那么,作為其小說的觀察者,從手頭文本出發,所捕捉的關于作者的只鱗片爪,大概就是碎片之外的另一堆碎片了吧。不過這并不妨礙我在自己的腦海中盲人摸象,東一榔頭西一梆子地拼湊對作者的印象,拼圖游戲經久不衰的魅力正在于此。
關于風格:
風格是一個流動概念,大部分時候,寫作者的風格并非一成不變,它具有生物特性,會生長、繁衍、聚合乃至異化,但它也并非全然不能剖析。對某個階段的作者來說,他當時的風格,主要可從以下兩方面來進行歸納:首先是視野和眼力——他寫什么,看到了什么,看得有多遠多深,這是風格體系的基石;然后是表現形式和表達程度——他完成得怎么樣,他的能力和技術達到了什么水平,這是風格將會在讀者的審美體驗中呈現的具體形象。
從我有限的了解來推斷,陳春兒在寫作上應該算是個淡泊者——不是說她不想多得到些什么(事實上所有的青年作者都始終渴望著更多的發表和認可)——而是說她的寫作始終處在一種輕松、自在的狀態之中。因為這種狀態,所以即使在處理暴烈的題材、即使是諷刺和嘲弄,也能讓人感受到她的根本態度上的寬厚,而她的敘述語調也始終貫徹著對人類弱點的包容,本能地避免憤世嫉俗的激烈和尖刻,避免思想的膠著和晦澀。
《一個惡棍的故事》里的惡棍金本良,這個壞得腳底流膿頭頂生瘡的家伙,他身上凝聚了鄉村最丑惡黑暗的一面,陳春兒同樣憎惡金本良,卻不希望讓那些受侮辱受損害者因為這個惡棍而同樣跌進惡的淵藪,善良者手上不應染上不祥之血,所以她帶著一種理想的天真,請白無常代表天數給予其應有的懲處;《出去走一圈吧》里,她也讓那一對在舞廳偶遇的男女,從各自的家庭矛盾中小小地超脫和輕松了片刻,然后重拾對生活的信心,安靜而自然地回到各自家中。所以陳春兒是有親和力的,她不僅講出了好的故事,而且讓我們的境遇、人的境遇在她的故事中能夠得到同情和理解,而不是把小說寫成一件憤世嫉俗的作品。
不管怎樣,陳春兒的小說已經形成了自己的一些風格特色,她善于刻畫人物,展現細節,敘事語言質樸卻不乏鮮活,還有一種不緊不慢地講說故事的才能,當然,她似乎不善于表現大的事件,但其所講的那些小事件本身就很有內容,讀的時候一樣可以領略到一種峰回路轉、山重水復的敘事風光。
關于場景:
好的小說永遠離不開扣人心弦的場景,因為場景永遠是徹底展現細節和形象的最佳場所,具有本質的力量,且總能喚起超額的想象,正如我們想起《紅樓夢》時第一想起的就是黛玉葬花、湘云醉臥又或寶釵撲蝶等經典場景。
這里就不得不提到三篇小說中的《假如》。從內容情節的豐富性上,《假如》實在是匱乏得很:幾個青年在夜晚的江邊看捕魚人打漁,順便打屁閑扯。讀者大概會懷疑這樣簡單的情節能否支撐起一篇小說,不僅素材寒磣,而其中關于文革的對話爭論,也漸漸有點滑向道德政治人性方面的說教。如果文章僅僅就局限于此,那無疑會是一個糟糕的結局,但這時突然而來的一個場景讓小說有了自己的靈魂。
林風跳進江里,在茫茫黑夜中一直一直向前游,最終被朋友阿青和打魚人強行帶回岸上,濕漉漉的他沉默地蹲在岸邊,抽完一支煙后離開。讀到這個場景,我莫名地有一種熟悉感,不是形式上的,而是來自本質和意境方面的熟悉,最后腦子里忽然靈光一閃:這和阮籍行至途窮,大哭而返何其相似!——同樣對現實世界冷硬殘酷的抗爭和發泄,而這抗爭和發泄又同樣地讓人感到哀傷無力。
借由這種精彩情節缺席的小說,我想陳春兒是希望把她的讀者從某種閱讀習慣中拉出來,回到她所認為的小說更為本質的東西上。是的,就是她對“生活”的理解。對普通人生活的熟稔和感同身受,不但使陳春兒的小說獲得了豐富而扎實的生活細節,也加強了她對普通人物命運的同情和關懷,進而使她獲得了更加敏銳地解剖生活的眼光。當然,也許有些讀者會認為她的小說還缺乏點深度——確實是有點,但這更多是小說和作家的一個關系問題:我們筆下的生活的復雜性,跟作家的天賦智慧、邃密感以及思想力有關。深刻,是一種錐子的刺入角度和韌性力量的完美結合,有時候是刻薄的,有時候則渾厚如山岳洪流。陳春兒是個樸實的小說家,她不以錐子見長,卻自有另一種出色的魅力。她的小說帶有自身獨特的氣息。《出去走一圈吧》、《假如》的文字里散發出來的氣息,就是一種很復雜的味道,曖昧難名,讓人身不由己,讓人無可奈何。那一種屬于小說的氣息,寧靜而幽微,就像在暗夜中旅行,細的雨落下來,慢慢讓疲憊的人變得濕潤和柔軟。
關于經驗及技巧:
小說是容納及拓展人類經驗及想象的一個容器,那么,當我們把現實生活中可能或不可能的事,通過小說的方式展示,呈現人類可能的“經驗”的時候,這是有著巨大的冒險的樂趣的,整個過程富有游戲性質。寫作的人并不比別人了解得更多,但因為他有了解的好奇心,籍由好奇心的驅使,事物的更多面會從日常的塵埃中展露出來,小說世界就會慢慢呈現。當然小說里所展示的“可能”經驗,肯定包含一些寫作者的生命密碼,這毫無疑問——即使是最荒誕虛構的小說也映射著作者對現實的認識和理解,更不用說那些貼近現實的作品了,它們肯定大量地包含著作者的生活經驗。但我仍然覺得,“經驗”確實很重要,是小說的基本價值,但小說不應該停留在“經驗”這個層面,它擔負著勘探存在之謎的使命。
現在陳春兒的小說多數有自己生活的痕跡,比如《一個惡棍的故事》大約零零散散來自和她對鄉村生活的體驗(從她的以前的小說來看,她成長的根系還是扎在鄉村的),而《出去走一圈吧》里家庭婦女的壓力和苦悶更多映射著她自身寫作之外的日常生活,至于《假如》里的作家“我”,更是帶有強烈的作者自身代入感,其對文革的一些觀點看法也大抵可視為作者自己的“代發言”,這樣一來,其小說的“原生態”寫作屬性十分明顯……不管外界環境怎樣變幻,陳春兒始終堅持像個蜘蛛一樣坐在自己巢里,用所有她最熟知的事物編織出一張最精巧和最復雜的網,這張網獨立于現實,現實則是這張網等待的蒼蠅……她捕捉到那些小小的、丑模丑樣、可憐可悲或可恨的東西,認真地它們展示到觀看者眼前,示意:吶,這就是生活——我所認識到的生活。這當然很不錯,但是同時也存在著一個明顯的問題,即,如果生活經歷寫完了又該怎么辦?作家的人生經驗會枯竭嗎?她的經驗如何補充與放大,深化及延展?對陳春兒來說,對這些問題的思考將是嚴峻而迫切的,她仍需要找到作為一個小說家持續存在的出路。
另一方面,還必須提一提小說的技巧問題。這當然是一把雙刃劍,我們都很明白。自從上個世紀80年代中后期,先鋒小說以講究技巧為己任在文學形式上急速突破后,出現了許多令人眼花繚亂的作品,這讓中國讀者開了眼界,但也讓小說一度陷入技術的泥淖,弄得好多作品連專業人士也看不懂。鑒于以上教訓,“新生代”的作家們紛紛轉向寫現實、寫身邊、寫身體,徹底地放棄了技巧,生活怎么樣就怎么寫,技巧不見了,而產生的結果就是所有作家都是一種腔調。海明威說過,短篇小說是最富有挑戰性的藝術形式。因為它有限的字數,使得作者的寫作空間彌足珍貴,在有限的空間如何依賴形式敘述由此便顯得格外重要,而這就更需要作家具有高超的講故事的藝術。與長篇小說相比,短篇小說沒有必要的形式要求。因為它的實踐者通常不以人類生活的全部作為自己的參照框架,而必須挑選出那些對個人來說是最為機警或最為孤獨的時刻,而這每一次選擇的過程就醞釀了產生新形式的可能性,短篇小說在敘事上實驗的可能性是不可窮盡的。在這方面,我感到陳春兒的作品仍有一定的欠缺,它們保持了樸素的本色,但是卻稍許缺乏了魅力。正如女性,一個不會打扮化妝的女性是令人遺憾的,她主動放棄了上天賦予她的一項讓自己變得更迷人的公共權利。
所以,對春兒,我要說一句老生常談:從最熟悉的開始,但不能在這里止步。
關于小說:
時至今日,小說大概是最后一種既傳統但又能包羅萬象的藝術載體。那些像沙一樣從我們指縫間溜走的事物——童年、夢想、愛、肯定、懷疑、生活、歷史、當下此刻、文化傳統——所謂世界的同時也是小說的構成要素,既考驗我們的才華也考驗我們的勇氣。
在南方寫小說,有天生的劣勢。這里太繁華太復雜太喧囂,小說很容易成為超市里的手推車,裝滿琳瑯滿目的時髦物件,小說的信息量被簡單成外部世界的喧嘩與騷動,缺乏一種穩定的品質。所以我們的作者往往不能像北方相對穩定的生活境況下的作者那樣,將當下生活放在一段較長的歷史時期內細細地考量。同時,由于醉心于城市文明生活的快感與亢奮,南方小說缺乏有意味的形式。當代中國的優秀小說家,無不在小說傳統的基礎之上,探索新的小說技巧,因為他們明白,同一個現實,有無窮無盡的表達方式。內容(經驗)與完成的內容(或藝術)之間顯然存在差距,這是小說之所以為小說的唯一理由。沒有技術含量的小說,是小說的本體論的墮落。
這些都很重要,也應該是有待陳春兒日后解決的任務,不過現在我還是更愿意多看看她小說里那些閃光的部分,正如碎片之所以吸引人,也是因為它們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讓人不禁想到了寶石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