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三首）

喬書彥

那年夏天

那么遠的地方，陽光

落在十字路口，我看見一些人

穿著拖鞋，我看見

公共汽車比行人慢

我是眾多來到這里的人中

最不顯眼的，喝綠豆湯的人

糾纏于是否適應

冰凍或加糖

我在里面攪拌

我仰起頭，額上濕濕的

經歷各種氣味，冒出的汗

不夠單純，大部分時間

我在人群之外的空地上

總有些不期而遇的什么跑過來

小小的孩子，在那個早晨

說著鄰省的方言

沿著年代久遠的巷子望過去

有人低著頭，像是在尋找

早些時候丟掉的東西

等我緩過神來，更遠的地方

顏色鮮紅的汽車從大道上

馳過來，在天際

鴿群飛來飛去，看起來

那么安詳和滿足，回想起

那年我才十九歲

分不清上下，也分不清尊卑

停留在幼稚和成熟的

門檻上，我這般靠近

人群的溫度，我能夠想到的是

捕風捉影的柔情，夏天

已經是鳳尾花爛漫

我愛過很多女孩

而那時候，恰好有一個美麗的姑娘

在我的右邊，她跟一個長發帥小伙

擺地攤，憑直覺我相信

城市的繁榮持久

而有深度，在這里

我能夠獲得我的穩定

也能夠被看重，在我的內心

有一個孤僻的小孩

躡手躡足，踏踏走過

我攤開手掌，可是

他已經不在那里

離開的人沒留下地址

直到我轉過身也沒有反應過來

早上九點，眼皮

黏在一起，突然意識到

我已經不再十九歲，也不再

輕如櫻花，脆薄如紙

當那些迷人的口紅

從雙唇間翹出，我正費力

從鍋里舀出最后一口綠豆湯

當街喝下

2012年2月12日 修改

雨 夜

風在移動，而雨

不斷變幻，街上成群的孩子

他們面前是玩具商店和

虛擬的網游世界，翻開童年的畫冊

在里面我光著腳，我的三十多歲

也算不得什么，懷著

柔軟的心，對身邊的人

還有事情，保持應有的敬意

我不停地嚼著口香糖

滿懷歡樂是不夠的，還需要

給情緒加點憂傷的佐料

在書店里跺著腳，因為冷

我隨手翻書，書店老板

打著哈欠，他擺弄著

桌子上的計算器，這個中年男人

在面包和香腸之間

沒有食欲，我忍不住

朝他多望了幾眼，我的一位單身熟人

最近電話頻繁，他的婚姻來不及宣告

就生米做成了熟飯，我朝向大街

迫不及待的少年

懷中的鮮花是二手貨

沉浸在對未來的暢想中

我一直都無法拼湊起

我上學時的完整記憶

在鄉下，我的大舅媽教給我們

小學課程，我后來來到城市

什么都不懂，大蒜的味道

從外面飄來，那是賣夜宵的攤位

這陣子越來越安靜了

人們都在吃湯圓，我空著肚子

不安分的腸胃需要填充

不一樣的食物

并不指望一本書

改變我，我將目光轉移到書店的墻上

我看到一枚釘子以及掛在上面的雨衣

我悵然，下雨的夜晚

有很多事情可以去做

而命運在一個街道的拐角處

安排了這樣的可能：

未完成的閱讀有多種選擇！而此刻

有足夠的光可以看清淺淺的斑影

在別人的詩句中我找到靈感

有那么多的書供我閱讀

有些事情在翻閱中流逝

有些事情正向我們走來

太陽升起時，我還沒有從一本書里

抽身而退，我還沒有來得及適應

雨后的彩虹，在散發著香水味的人群中

夾雜著近似熱干面里蔥花的味道

我放下書，在老板的注視下

抽出一支煙，點燃

煙圈在街頭緩緩飄散

跟著飄散的還有殘開的花瓣

2012年2月13日 修改

張 望

有老人提著桶

她建立了一座令人著迷的菜園

我看到黃瓜、豆角、茄子，我還看到

被風吹彎的棗樹枝頭

鳥兒啁啾，黃昏的光

慵懶，恰好我正在

通往石橋的路上，那時

我跟串了味的童年一起

對于快樂的事情總會有過多關注

小時候，我通常一個人

捉螞蚱，它蹦來蹦去

舞臺上旦角的水袖飄呀飄

舞臺上的小丑蹦來蹦去

我吃著油炸饅頭，喝著甘甜的井水

我相信在不遠的將來

我肯定能夠找到屬于我的生活

和愛情，炊煙在村莊上頭

裊裊，看戲的人紛紛歸來

應該有許多蝙蝠，應該有歸圈的牛

應該有輛板車停在路口，同樣的

應該有老婦人邁著細碎的腳步，吆喝或

張望，幾個拄拐杖的老頭

他們的眺望沒有莊稼高

內心卻比天空遼闊

人們體重增加，并且

學會在眩目的燈光下

在牌桌上打發時間，帶著平靜的語調

談論過去和未來

我不斷長大，體味

群鳥云集的樹林，羽毛下面的

陰影和光線，現在

我不再跟人提起懷著怎樣的激情

走過又陡又滑的河坡地

我陷在菜園中，提桶的老人

她當時并不在場，她的生活

永遠是寬闊的，關于孫子和孫女

她的內心掛起小小的燈籠，那點紅

通透，明亮，有時候

我會不安分地朝前走

走在她曾經走過的路上

看見綠水和萬千桃花繞村莊

2012年2月16日 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