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窗花

田興林

今年春節，由于工作的關系留在鄭州，不能回老家過年。臘月二十八那天，母親讓大哥從老家帶來她親手剪的窗花，讓我挑幾幅貼在打掃過的房間櫥窗上。

二十八，貼窗花，這是我們老家豫西農村傳統的春節習俗之一，這一天，家家戶戶都會在清掃干凈的門窗上貼上喜慶的年畫、春聯和窗花，寄托辭舊迎新、接福納祥的愿望。

母親送的窗花圖案很多，每個圖案都寓意深刻，巨龍騰飛，象征新年有個好彩頭；鴛鴦戲水，寓意家庭幸福美滿與和諧；農夫躬耕、禾苗茁壯成長蘊涵父母辛勤勞作，希冀孩子有美好的未來……望著一幅幅疏密有致、鏤空玲瓏的窗花剪紙，我的眼睛濕潤了，難以想象年邁的母親拿著剪刀把一張張普通的紅紙變成漂亮窗花的樣子。大哥說：這是媽學了一個冬季給你剪的。

印象中，母親幾乎連釘紐扣這樣簡單的針線活都不做的，更不用說編織、縫紉、刺繡、剪花之類精細的女紅活。我們年幼時，由于兄弟姊妹多，父母又沒有什么可以掙錢的手藝，貧窮成了一種生活常態，為了讓我們這些孩子吃飽飯，長好身體，父母常年面朝黃土背朝天，在田地里干活，犁地，種麥子，割麥子，掰苞谷，打豆子，全家吃的每一粒飯都是靠他們的雙手從地里一點一點刨出來的。而母親白天除了干田里的農活，還要給全家人做飯，喂豬，喂雞，到了晚上，還要洗白天來不及洗的衣服，整日里像一臺不會停歇的機器，不間斷地運轉。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繁重的農活和家務勞動，把原本秀麗的母親打磨成了一位標準的農婦，雙手粗糙，長滿老繭，因粗活的緣故，整個人都顯得有些粗笨了。

要貼窗花了，大哥幫著選位置，看高低，瞄歪正。我打算把那張剪刻著巨龍騰飛圖案的窗花貼在客廳的窗戶上，以顯大氣，有派頭，當中心選好，高低確定，我站在凳子上，雙手捧著那張栩栩如生的巨龍騰飛往玻璃上貼去，就在要貼上的一剎那，我又愣住了，禁不住再次凝視，過了十幾秒鐘，扭過頭問大哥，這是母親剪的嗎？大哥望著我，含著淚使勁地點了點頭，我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胸口發堵，不愿被大哥看到情緒的變化，連忙扭過頭去貼窗花，眼前生動的巨龍變得有點模糊。

大哥在一旁站著，大概感覺到了我的異樣，趁機說，母親讓我捎話給你，讓你不要浮躁，不要虛的，要腳踏實地，一切從現在開始，俯下身子，靜下心來，辛勤勞作，努力創造一個小康之家，我無法應答，只能從喉嚨里發出了含糊的一聲“嗯”。大哥接著又說，母親都六七十歲的年紀了，還在給我們大家做人生的榜樣，手笨不怕，就怕心笨，只要用心，笨手也能巧剪紙，母親看上去粗笨，但也能剪出來這么漂亮的窗花。

我意識到了母親的良苦用心：兄弟姊妹四個，其他幾個經過自己的辛勤工作、努力打拼，都過上了幸福安穩的生活，有房，有車，無論在別人看來還是自身感受，都很美滿，很稱心，唯獨我這個兒子，安于現狀，不思進取，整日借工作之名，沉湎于各種各樣的飯局、酒宴和一些娛樂場所，還自詡知足常樂，及時享受生活，然而工作并沒有因之取得太大的突破，徒有喧鬧之余的空虛，與家人團聚的時間也非常少，回農村老家看望母親的機會更是少之又少，想到此，愧疚之意涌上心頭。

如今我已過不惑之年，遇到事情已經能明辨事理，卻還要讓老母親為我操心。自認為自己很懂事，很成熟，早就已經獨立了，結了婚，成了家，有了孩子，就覺得我可以撐起一片天了，可如今卻發現，一直以來我都生活得太淺太浮。六七十歲的老母在農村，本可以安享晚年，卻因為我這個不爭氣的兒子，用整整一個冬季的時間，艱難地學習程序繁雜的剪紙，而這些事原本幾塊錢就可以搞定，這一切，都只為兒子生活得更好。她曉得，兒子會明白，窗花，亦有生命，歷經寒冬，會開得更加明媚。

2012，壬辰龍年，我家的窗花格外惹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