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紀云的詩

黃紀云

瘦 馬

輕一些，滾滾的波濤

停一停，日月星辰

一匹瘦馬

在塵土飛揚的道路旁打盹

它的眼皮

如彈簧松弛的自動門

它需要歇一會兒

需要安靜

而它的眼珠，這渾濁的晶體

需要清洗

必須找到泉水

必須找到泉水

在日落之前

在大風雪到來之前

帝 國

高度濃縮的冷漠，矗立

并向四面八方展開鋒利的棱角

灰藍色的天，一紙空文

任憑火焰在夜幕下

描畫現代恐龍家族的優越

一只眼睛深處的火苗

沿著另一只眼睛的神經

引爆一個星球

航母啟錨

門和窗及其他

窗的外面是門

門的外面是窗

門和窗的外面

是井字形的田畝

田畝上面，是燒了建

建了燒的宮殿

田畝下面，皇陵大墓

是時間的結點

方塊字說了算

地是方的，天圓

假設的永恒

生死的夾角，尖銳地進入

那棵樹的倒影迅速放大

而且不停搖晃

在河面上，有幾只鳥

就有幾面鏡子

可以看見今世前生嗎

呵，水！別讓我的靈魂退票

我必須帶上他

如鬼魂帶著臍血遠行

花，綻放花的欲望

蝴蝶是被迫入侵黑洞的夢

當生死的夾角小到

與鳥的悲鳴拉平

它能尖叫嗎

但大地為什么只接受

樹根如烏云翻騰

呵，水！我抓不住岸

而樹根，能抓住我的靈魂

進入假設的永恒嗎

老虎出沒的地方

這里曾經是老虎出沒的地方

它的神秘性遠勝于它的莊嚴肅穆

你可以到這里來走走看看

比如每年的第一場大雪之后

但最好你什么也別想

如果你胡思亂想，比如，你想

這個地方怎么這么大啊！或者

你想，這里現在還有老虎出沒嗎

你就會發現，你好像站在一口水燒開的鍋里了

你的這些想法就如同煮熟的青蛙

當然，可以看的，你盡管看

可以聽的，你盡管聽

但如果你想訪勝探幽

或者，東張西望，你就會發現

你好像突然掉進了一個深坑

山高谷深，風寒水冷

假如你非死不可

那么，在臨死之前

你可以看見老虎的兩只眼睛

從一堵高墻上看來——

一只像太陽

一只像月亮

槍口

槍口對準雪地，對準烏鴉。烏鴉逃離雪地

隱遁于離槍口最近的手上，然后按邏輯消失

但槍口還是對準雪地，對準烏鴉

不管白天，還是黑夜，只有搖著尾巴的風

和成群結隊的腳，可以從雪地上走過

最后，雪地變成冰川，槍口變成黑洞

所有的手都長出高舉的年輪

大地失去對腳的控制，人類

飛速長出經濟的翅膀

太陽還原為一只蜘蛛，萬丈光芒

還原為一張巨大的蛛網，所有的事物

包括坐飛機來中國的

五百頭澳洲奶牛

都像小蟲子在蛛網上

顫抖，但槍口

還是對準雪地

對準烏鴉

王土

小河流進一片消失的樹林

一聲老人的干咳

燈光微弱

大河孤獨如鷹

沙海翻騰

一滴水，比一粒沙，更能證明一場豪賭

塵土飛揚，推土機爬山過海，天亮之前

到達出事的地點

普天之下

莫非王土

又到秋天

森林在落葉中翻身。它入睡時

總是面朝相反的季節

這時，你的肌膚

開始延伸毛發稀疏的感覺

當你不得不為另一個季節脫下衣服

看見自己衰老的肉體

那么，你如何離開這精美的玻璃櫥窗

遁入城市的地下暗道

走進天堂的后門

哦，你只能結成冰凌

不管在河溝里，還是樹枝上

你都得穿越行尸走肉的波濤

到達自己的頭頂

拉上窗簾，在暗室里

用房子作抵押吧

向你的債權人租用一只鷹

吃掉你身上那些腐爛的贅肉

然后扔你于爐火之中

你想把自己煉成孫悟空

還是涅槃成一個合金的人

或者，干脆燒成一撮灰

和森林一起入睡一千年

——也許醒來正是春天

清明節，給父親

太多的牽掛。我的心

不堪重負，像一條超載的小帆船

但因為有你為它壓艙

至今還未被風浪

掀翻了。此時——

我站在你的墳前

清明節的陽光，讓我看見

那盞始終沒讓我們在人群中走散了的

白燈籠。因為

只有我知道你去哪里了

死亡是具體的

并不像有些人說得那么玄乎

每年的今天，我都會來到這里

拔去那些像你的胡子一般的小草

這也是具體的

這是我們前生的約定

就像基因

生死都永恒

（欄目責編：游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