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在福中不知福

柯云路

傍晚在公園散步，聽到兩個年輕人閑談。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抱怨著緊張的工作，說每天早起晚睡疲于奔命，不知何時是個盡頭。對這種抱怨，我早就熟悉，現在年輕人生存壓力大，眾所周知。但接下來女孩的一句話讓我注意。她說，如果有來世，她希望能變成一頭豬，吃了睡，睡了吃，什么都不用操心。

女孩的氣話讓我想起一位認識的司機，從外地到京打工，找了個給老板開車的工作，這類工作說不上有多勞累，就是耗時長，不論早晚，老板一個電話得隨叫隨到。這個外鄉的年輕人常隨老板出入高級飯店和各種娛樂場所，但大多數時間只能候在車里，等老板吃飽喝足辦完事情將老板和他不斷變換的情人們送回住處。他告訴我，這樣的生活很無聊，打發時間的辦法除了在車里睡覺就是閉著眼睛聽歌。

我鼓勵他趁此看看書學點文化，既充實生活的內容，也是一種人生積累。

年輕人斷然地搖頭，說學那些沒用，那么多大學生拿著文憑還找不到工作，他即使真學成了知識分子，也不見得能掙到更多的錢。這位年輕人喜歡買彩票，每周買。也中過幾次十元一類的小獎，其他時候一無所獲，與他的投入差得很多。

我告訴他，中大獎的幾率很低，就好像有飛機在北京城的高空扔下一塊大餅，能砸到你身上的可能性幾乎為零。但年輕人還是鍥而不舍地堅持，說憑自己的能力，這輩子也掙不到自己期望的錢財，除了買彩票看不到改變命運的機會。

我問萬一中個幾百萬的大獎，你打算怎么處理？年輕人向往地笑了，說早已打算好，先買套大一點的房子，再買輛好車，然后到老板進出的那些高級場所好好地“消費”一下。我問：怎樣消費？他說要照著最貴的飯菜點上幾桌，而且要叫上漂亮小姐在身邊伺候，渴了有人送水，乏了有人按摩，這才是神仙過的日子。

這就是這位年輕人的夢想。

他可能不知道有這樣一個故事。

很久以前，一個窮人死了，發現自己來到一個特別美妙的地方，有花園美女，有令人炫目的娛樂，還有享用不盡的美食。仆人告訴他，他就是這里的主人，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這里的一切都可由他盡情享受。這個人在驚奇之余又感到特別慶幸：這不正是我在人世間的夢想嗎？于是他每日就浸泡在美色與美食之中，得到前所未有的快樂。

然而，日子一天天地過去，美食變得不那么可口了，游戲也越來越乏味，那些曾經讓他感覺天仙般美麗的女人們再也提不起他的興趣，每天早晨醒來，他不知該怎樣打發時間，于是他對仆人說：這樣的生活很無聊，我需要做點事情，你能給我找一份工作嗎？讓他大感意外的是，這個要求竟被拒絕了。仆人說：很抱歉，這里沒有工作可以給你。在沮喪之余，他憤怒地說：這真是太糟糕了，早知這樣我干脆去地獄好了！聽了他的抱怨，仆人溫和地回答：先生，你以為你在什么地方呢？言外之意這里正是地獄。

有一份能自食其力的工作，未嘗不是一種幸福。餓了吃是幸福；渴了喝是幸福；累了睡是幸福；孤獨了愛是幸福；危險了安全是幸福；這道理人們都明白。但吃撐了不吃是幸福；喝脹了不喝是幸福；睡多了找事干是幸福；愛多了獨處是幸福；安全太多了探險求刺激是幸福；這后一半道理很多人常常不明白。

人最大的不幸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