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飛

陶詩秀

1

秋日午后的陽光，曬得人暖洋洋的，國雄穿著毛衣，舒適地倚在媽媽的懷里，聽媽媽講年輕時的往事，微暖的風，伴著喃喃的話語，在靜謐的空間里流淌，國雄不知不覺地打起盹來。

突然，一陣咆哮聲從隔壁傳來：“我拿錢給你去讀書，是給你去學做人的道理，不是給你去打架鬧事的。”

國雄被這斥罵聲驚醒，反身摟住母親的腰，母親說：“隔壁的陳先生又在罵玉珍了。”

國雄說：“我覺得玉珍好可憐，每次都被她爸爸又打又罵，還好她媽媽都護著她，不然準會被打死。”

母親說：“那是因為玉珍不乖，一個女孩家到處撒野，不聽話才會被處罰的。”

國雄說：“可是我覺得玉珍人蠻好的，她對我很客氣，還會買零食給我吃。”

“國雄啊，少跟她在一塊兒，那女孩有點野，你不要跟她學壞了。”母親擔心地說。

“媽，不會啦，玉珍她人很好，不會害我的。”

“聽話，離她遠一點！”母親嚴厲地說。

“好啦！媽。”國雄勉強地說道，心里卻在想：暗地里跟玉珍在一起，媽媽也不會知道。

2

玉珍的家人都老老實實的，孜孜不倦地念書、做家事、下田工作，唯獨玉珍是個異數，舉凡打架、逃課、偷摘水果等等，這些應屬于男生的專利，玉珍通通有份，這使得她的父親經常藤條不離手。

玉珍的母親是很疼惜這個小女兒的，但對于玉珍的禍事不斷也是毫無辦法，每次玉珍挨了打，她的母親就只有躲在房里哭泣。

玉珍就只和住在隔壁的國雄最合得來，或許同是老幺吧！她跟國雄相處起來特別愉快輕松。玉珍有好吃好玩的，總不忘分國雄一半，最大的好處是，國雄闖了禍，玉珍會幫他扛。

每次見她挨打，國雄都覺得她很冤，而且在他看來，那些事都是那么的理所當然、理直氣壯。就拿摘人家的水果來說吧！玉珍說那是果樹自己長到籬笆外，還長在小路中間，如果有人半夜騎車經過這里，撞到這棵芒果，嚇了一跳掉到路邊的水溝，那不是很危險嗎？

玉珍邊說邊伸手采了一顆芒果，掏出小刀削了一片給國雄，說：“我們這樣又有功德，又享口福，不是一舉兩得嗎？而且誰叫它自己長到外面來，這里已經不是果園的范圍了，所以不算偷。”

可惜果園主人根本不信這一套，她的父親更是不同意她的說法，又是好一頓打，可是皮肉之痛并不能改變什么，玉珍依然故我。

3

其實，玉珍小學時的行徑只是小兒科，上初中之后，真正的麻煩事才開始。

升上初中的玉珍，是全村男生公認的最漂亮的女生，于是，不斷有人托國雄轉交“陳玉珍小姐芳啟”的信，玉珍卻看也不看就撕了，國雄問她為什么，她說：“膽小鬼，偷偷摸摸的，一點男子氣概也沒有。”

膽子大的，有男子氣概的不是沒有，只是他們才站在大門口就被玉珍父親的鋤頭柄給趕跑了。她父親對這種事煩不勝煩，最后只得一再警告玉珍：“你不要去外面亂瘋！”

“沒法啊！”玉珍聳聳肩，說：“又不是我叫他來的。”

她母親說：“玉珍就像一蕊花，花兒香，蜜蜂自然就飛過來啦！”

玉珍從不和村里的人在一起。“俗得要死”，她總是這么說，帶著幾分不屑。

玉珍喜歡追求時髦，漂亮的衣服、新奇的玩意兒、看電影、聽西洋歌、崇拜明星，而村子里永遠只有布袋戲、歌仔戲、熱鬧時的八家將和宋江陣，也難怪她一天到晚往外跑。

玉珍的大哥就曾對二哥說：“咱倆是飼料雞，只知道乖乖地在籠子里吃飼料。”他又說：“玉珍卻是一只鳥，總有一天，她會飛出去。”

大哥是了解玉珍的。

有一天，玉珍突然問國雄說：“你曾經做過夢嗎？”

“有啊！前天我還夢見我們在牛欄里，喂上次外公賣掉的牛呢！”國雄說。

“唉呀，我不是說這個啦！”玉珍說：“我是說夢想，不是說睡覺做的夢。”

國雄想了想，說：“有啊！我最想下次課外活動跳土風舞的時候，可以牽到張佩妮的手，還有，我想要一雙拉風的直排輪鞋和一架遙控飛機。”

“就這么簡單？”

“才不簡單呢！張佩妮是我們班最漂亮的女生，好多人都想牽她的手呢！還有直排輪鞋和遙控飛機啊，跟媽媽說了好多次，她都不買給我，還打我屁股。咦，那你有夢想嗎？”

玉珍抬頭看著藍藍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氣，挺直上身，兩手向后伸展，像只待飛的鷺鷥，說：“我想飛。”

“你又不是小鳥，怎么飛？”

“我想像一只小鳥一樣，能在天空自由自在地飛翔，你知道嗎？每天在這里看同樣無聊的人，做一樣無聊的事，煩都煩死了！我想到外面去看看不同的世界。”

國雄點點頭說：“那你會被你爸爸打死，而你媽媽又要哭了。”

玉珍不說話，自顧自地朝前走去，國雄越想越不對，忙問：“咦，那你還回不回來？”

玉珍頭也不回地答道：“不知道，或許會吧！”

4

玉珍考上了一家私立家職服裝科，這對她來說是如魚得水，她向來喜歡漂亮的衣服，剛開始的那兩年，經常可以聽到她房里的縫紉機傳來“嘀！嘀！嘀！”的車輪轉動聲，學校的老師也夸獎玉珍有設計服裝的天賦，這使得她的父親終于松了一口氣。

整整兩年，玉珍安安分分地上、下課，除了經常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之外，沒出過一件讓她父親血壓升高的事，家里因此安靜了許多。

國雄就成了玉珍的顧問和專屬模特兒，每次有了新花樣就拿他當實驗品，同學到家里來，經常可以看到他身上掛了一堆花花綠綠的布料晃來晃去。

那時，大家都認為玉珍變乖了，尤其是她的父親，經常笑呵呵的。

玉珍升高三時，國雄也已上了初中，便鮮少與玉珍膩在一起，一來自己長大了，多少感到男女有別，另一個原因是，他開始專心于課業上。

在國雄上初一的那年寒假前，玉珍大哥的話應驗了，玉珍還是飛出了那個令她感到窒息的小籠子。

那天的天氣特別冷，玉珍一大早跑來向國雄借圍巾，那天晚上都過了晚飯時間了，還不見玉珍人影，這已不是新聞了，她爸爸照例吩咐大家先吃飯，過了一夜，玉珍仍然沒有回來，她父親才覺得苗頭不對，到學校去找人。

玉珍沒去上課，沒人知道她去哪里了。

大家都放下工作，全力尋找玉珍。一星期后，成都的三姨丈把玉珍帶了回來，原來玉珍去了成都一位同學的姑媽開的小吃店洗碗盤。

那一回她父親沒打她，只對她說：“我知道你長大了，翅膀硬了，關不住你了，不過你想想看，你這樣做，對得起你爸、你媽？你給我好好想想！”

玉珍在祖先牌位前跪了一夜。

玉珍勉強把課上完，父親要她到城里一家成衣廠上班，半年后，玉珍又不見了，廠方來電話說，她請了一個星期的病假之后，就沒再去上班了。

又是全家總動員，這次找了一個多月，尋人專家三姨丈在一家歌唱訓練班找到玉珍，父親罵她：“跟人家學做什么歌星夢！”

這次她回來待了幾個月，有一次她遇到國雄，問他：“你和張佩妮怎么了？”

“誰？”

“張佩妮啊！你不是很喜歡她嗎？”

國雄這才想起這件遙遠的事來。

“她現在念城里的明星學校，門禁森嚴，我可不想讓她爸爸打斷腿，而且，”他摸了摸自己長滿了青春痘的臉，說：“我長成這樣子，人家怎么會看得上我？”

玉珍伸手摸摸他的頭，說：“外表并不能代表一切，我覺得你不錯啊，老老實實，傻得可愛！”

“那是你不嫌棄，人家可不這么想。”

“那直排輪鞋呢？還在嗎？那可是我花了一個月的零用錢買的呢！”

“我常常玩，已經壞掉了！”國雄說，“你還會想要飛嗎？待在地面好不好？地面比較安全，你看，你爸媽那么傷心。”

玉珍堅定地說：“只要不摔死，我還是會繼續飛下去的，雖然追尋的過程免不了失敗和痛苦，但那些代價是值得付出的。”她的眼睛綻放光芒：“當你終于把原本虛幻的夢想結結實實地抓在手中的時候，那一刻的感覺，是感到無比興奮和驕傲的。而且要飛就要趁早，經得起摔，隨時可以再重新起飛，你會發現你的世界有幾十萬種可能，處處充滿驚喜，別等到老了，什么可能性都沒了。”

不久，玉珍在一個靜寂的夜晚來找國雄，國雄凝神一看，說：“你要做什么？”

“我要走了，可不可以借我一點錢？”

“等一下。”國雄打開抽屜，拿出儲錢桶，遞給玉珍。

玉珍感激地說：”謝謝！有機會一定加倍還你。”

“咦，你要到哪里去？”

“反正不會再被三姨丈抓到就是了。”

“那你還回不回來？”國雄問。

玉珍遲疑了一下，說：“不知道，或許會吧！”然后轉身就走了。

5

玉珍后來憑著自己的苦練，參加了電視臺的歌唱比賽，出了唱片，成了家喻戶曉的歌手，當她名利雙收時，所有認識她的人都說：“這只麻雀終于飛上枝頭做了鳳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