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郁的《憂郁癥》

爾雅

丹麥導演拉斯·馮·提爾向來以特立獨行出名，影片《憂郁癥》參加第64屆戛納電影節競賽單元時，就以怪異風格以及導演本人的“厥詞”而引起巨大爭議。但是沒人能否認拉斯·馮·提爾過人的才華。2000年勇奪威尼斯電影節金棕櫚大獎的《黑暗中的舞者》，足以證明他不僅是世界上最優秀的導演之一，同時也足以詮釋其迥異于大部分大師級導演的影像風格。單就人性開掘的深度，很多導演也難以與之匹敵。拍攝于1996年的《破浪》則顯示了他極具煽動性和使用極端策略的敘事風格。表面上的強烈諷刺和似乎簡單的敘事其實包含了對劇中角色的深入觀察和對人性的駭人發現。更主要的是，拉斯·馮·提爾在每一部電影鏡像中都在試圖拓展新穎詭異的風格與敘事內容。他拒絕重復，拒絕屈服于觀眾與市場的期待，只有恃才傲物的導演才能有如此勇氣。

《憂郁癥》描述了一對姐妹應對某種巨大災難時的狀態。妹妹賈斯汀新婚，患有深度憂郁癥（melancholia）；姐姐卡萊爾為妹妹籌辦豪華婚宴，試圖緩解妹妹的焦慮。但是她們要面對地球毀滅的厄運，因為憂郁星正在撞擊地球。在巨大的毀滅到來的時刻，賈斯汀反倒顯示出超常的平靜和勇氣，卡萊爾一家則陷入了不可遏止的恐慌。電影開篇，導演耗時8分鐘，用油畫一般精美又如童話世界般夢幻的影像來渲染地球的毀滅。所有美麗的風景和生活正在緩慢地淪陷，交響樂莊嚴而悲愴，仿佛是人類最后的挽歌。那是絢爛的美，又是令人絕望的感傷。

事實上，拉斯·馮·提爾拍攝《憂郁癥》的用意，或許是以此向人類生活里最深刻的情感表達他的敬意。就人類所面臨的世界境況來說，沒有哪一個詞語能夠比憂郁癥更能夠觸摸到內核里的感傷了。據說，全世界至少有40%的人正在經受著憂郁癥的煎熬。醫學和心理學上的憂郁癥即指抑郁癥（depression）。它通常被描述為一種以悲傷、活力和生活樂趣減少為特征的心境或情緒狀態。它是人的生活目標和身體精神活力的喪失。抑郁癥有別于失去親人的悲痛和丟失心愛之物的懊惱。當存在某種令人悲哀的事件時，抑郁是指那些抑郁心境的持續時間及嚴重程度與誘發性事件不相符合的情況。如果病人的抑郁癥狀和躁狂癥狀交替出現，此即所謂躁狂抑郁性精神病（manicdepressivepsychosis）。正如電影中的賈斯汀，她其實就陷入了深度憂郁。就她的生活而言，那種內心的悲傷和絕望恰好與其生活無關。因為她擁有世俗意義上的中產階級生活，她是一個天才的創意設計師，有愛她的丈夫和關心她的姐姐。她有性格乖張的父親和母親，但其實他們與她的生活狀況不產生直接的因果聯系。

從臨床醫學角度來說，抑郁癥可能是最常見的精神病，人類對它的認識可追溯到希波克拉底時代，他最早稱此癥為抑郁癥。此病患者之癥狀均不相同，病程可短可長，可輕可重，可急可緩。此癥多見于女性。抑郁可由多種原因誘發，像幼喪父母或其他兒童期精神創傷以及貧困等極為不幸的生活經歷，都是導致個體在其后的生活中對抑郁的易感性增加的原因。雖然應激性事件具有潛在的影響作用，但是人的心理和生化機能對本病的發生起著重要作用。最主要的生化原因可能是大腦中的一種或幾種單胺化合物（主要有去甲腎上腺素和5-羥色胺）釋放過程的調節障礙。有部分抑郁癥患者的病因被認為就是腦中這兩種物質的減少，或是活性下降。

抑郁癥的治療方法以心理治療和藥物治療最為主要：前者旨在解決作為病因的心理沖突，并給予情緒上的支持；后者指的是抗抑郁藥物的應用。《憂郁癥》里的卡萊爾正是試圖從心理上來緩解妹妹的焦慮狀態。但是她的努力并沒有效果。因為當世界毀滅的時刻即將到來，卡萊爾發現，真正陷入絕望與恐懼的是她自己。對于賈斯汀來說，世界或許正是如此。毀滅其實是她預料中的結局。她幾乎是在享受這種毀滅所帶來的絕望和悲愴。末日的景象多么美：油畫一般的色彩，莊嚴美妙的音樂，緩慢流逝的時間，墜落的鳥群，淪陷的大地和風景。但是在最后毀滅的一刻，我覺得她其實哭了。因為賈斯汀的憂郁其實是對世界失控之后的放任狀態。她之前的生活其實一直陷于不確定和恐懼之中。她最后時刻的哭泣是她內心被長久的失望所消耗的殘留的期待。

《憂郁癥》同樣可以看做是導演對自我生活的描述。因為拉斯·馮·提爾在2007年患上了嚴重的憂郁癥和心理恐懼癥。他由此可以更多地思考憂郁和浪漫主義文學的關系。他認為憂郁正是人們對于浪漫主義的最好詮釋—在等待死亡的過程中渴望靈魂的升華。他拍攝《憂郁癥》的意圖，正是基于很多電影對于浪漫主義的表達過于無聊。而就電影美學來說，憂郁氣質的故事和影像通常比引向歡樂和圓滿的電影更能夠打動人心，正如音樂和繪畫里的悲傷和憂郁總是更能夠引發我們內心的共鳴一樣。